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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两家苦命人


巴图已经把林墨和熊哥当成了阿库嫩(兄弟),和他讲起部落里的事一点也不避讳。

一九五九年,牛角山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正值三年自然灾害之间,主要产粮区如河南、山东、安徽等地受灾惨重,全国性粮食减产和供应链紧张,使本就生活艰难的林区群众处境雪上加霜。

还年轻的孟铁山跟着族里的男丁进山狩猎,一走就是十天半拉月。家里就剩妻子金花一个人带着儿子孟小虎守在营地。

小虎是先病的。

一开始只是咳嗽,金花也没太当回事,山里孩子哪个冬天不咳几声?可小虎这次不一样,烧怎么都退不下去,小脸烧得通红,水也不喝,就是迷迷糊糊地躺着。

眼见着情势不好,金花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没过膝盖的雪,赶到林场卫生所。

卫生员器械箱里最值钱的就是一把止血钳和几瓶青霉素。他看了看孩子的嗓子,听了听肺,脸色就变了。他说孩子可能是肺炎,烧得太高,他这里治不了,得赶紧往山外送。

那个年代的林区,从部落到林场卫生所已经是走断了腿,再从卫生所到县医院,少说还有近百里山路。大雪封山的季节,连马爬犁都走不利索。

金花硬是咬着牙,把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虎裹在狍皮被子里,用背架背在背上,求了一辆运木材的卡车,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赶。

依嘎布是随后追上来的。她听说金花一个人背着孩子去了卫生所,心里就咯噔一下,二话不说裹上狍皮大衣,踩着滑雪板沿着车辙追了上去。等她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白炽灯惨白惨白的,金花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小虎,一动不动。

孩子没了。医生说烧成了急性脑膜炎,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金花没哭,只是抱着孩子的身子不撒手,眼神直愣愣的。

那个年代本就缺医少药,转诊一次就是一次生死考验,从部落到卫生所,再到县医院,每多折腾一程,命就薄了一层。

医生后来跟人说,要是孩子早送来一天——不,半天——说不定还有抢救的机会。

可现实中没有那个“要是”。

金花自己的身体也早就垮了。那年头鄂伦春人里结核病横行,六七十年代患病率高得吓人,青壮年说倒就倒。金花生孩子那年就落了病根,一直咳嗽,一直低烧,她自己不当回事,又舍不得花钱去查。等小虎走了,她的身体就像断了弦一样急转直下,咳血、盗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等孟铁山从山上赶回来,金花已经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孟铁山跪在炕沿前,攥着金花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金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传出风箱一样嘶哑的喘息。依嘎布站在门边,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那年冬天还没过完,金花就跟着小虎去了。

村里人帮忙料理后事的时候,依嘎布忙前忙后,比谁都尽心。金花和小虎葬在村子向阳的山坡上,正对着牛角山的方向,又在坟前立了两块石头,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后来每年祭日,孟铁山去坟上烧纸,依嘎布也跟着去,蹲在金花的坟前,拔拔草,用树枝扫扫土,嘴里念叨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村里人背后说,依嘎布和金花虽然出了五服,但走得比亲姐妹还亲。

巴图说到这儿,火堆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劈到颧骨的旧疤显得格外刺眼。

林墨没敢催他。熊哥递过去一壶酒,巴图接过来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声音低了下去。

金花走的那年冬天,依嘎布男人也出事了。

依嘎布的男人叫孟格柱,比孟铁山小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学打枪、学敬山神,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孟铁山叫他“格柱”,他一辈子叫孟铁山“大哥”。格柱个头不高,但壮得像一棵柞树,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娶了依嘎布之后,两口子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生了个儿子小名阿依巴(鄂伦春语“幸福”的意思)。

阿依巴那年刚满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天天缠着格柱要跟他进山。格柱架不住儿子磨,进山放套子的时候,就把阿依巴驮在马背上带上了。

“那天雪大。”巴图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格柱走之前还跟阿玛哈打招呼,说‘大哥,帮我看着点家,我天黑前回来’。阿玛哈说‘你放心去,家里我给你罩着’。”

格柱带着阿依巴进山放套子,走的是一条走了几百遍的老路。过了牛角沟,翻过一道梁子,那边的落叶松林子里有他秋天就看好的几处下套子的地方。绕一圈,天黑前准能回来。

天黑的时候,格柱没回来。

依嘎布站在营地边上,朝山里望了又望。孟铁山阿玛哈也急了,叫上族里的我父亲那辈的男人,点了松明火把,沿着雪地里的脚印找进了山。

脚印在老林子里拐了几个弯,忽然乱了。地上有翻滚的痕迹,有血,有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印记。雪被踩得稀烂,树根底下洇着一大片暗红色,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孟铁山阿玛哈蹲下来,用火把凑近了看。那滩血里,有几块碎布——是格柱穿的那件狍皮袄的袖口,那件皮袄上的花纹是依嘎布一针一线缝的,整条沟里找不出第二件。

“是熊。”孟铁山阿玛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发紧。他指着旁边一棵落叶松的树干,树皮上几道深深的爪痕从下往上斜着刮过去,最上面一道高过了他的头顶。火光照在那些爪痕上,像几道狰狞的刀疤。

黑瞎子。而且是入冬前还没把自己吃胖的老熊,又饿又凶,脾气大得像点了捻子的炸药。

他们顺着拖拽的痕迹又追了一里多地。雪越来越深,林子里连风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口棺材。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火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阿依巴的帽子是在一丛达子香灌木底下找到的。鹿皮缝的,帽檐上镶了一圈灰鼠毛,小家伙戴上神气得很,见人就仰着下巴让人看。帽子歪歪地扣在雪地上,旁边是一串小小的、跌跌撞撞的脚印,朝着与父亲相反的方向,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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