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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岁月温柔


林墨应了一声,两个人穿过走廊,上了三楼。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摆着一辆推车,上面堆着床单和枕套。护士从里面出来,认出他俩,笑了笑:“来看那小孩儿?刚醒了,正闹着要喝水呢。”

林墨推开门。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虎子躺在靠门的那张上。被子一直盖到下巴颏,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那层青紫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春草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正在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根生站在床尾,两只手搭在被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儿子,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叔!”虎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林墨,小脸立刻亮了,挣扎着要从被子里伸出手来。

春草赶紧按住他:“别动别动,手上扎着针呢。”

虎子的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缠了好几圈,一根细细的软管连到床边吊着的盐水瓶上。他这才想起来疼似的,瘪了瘪嘴,又把目光转向林墨和熊哥,眼巴巴的。

林墨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虎子的脑门。不烫,凉丝丝的,还有点潮。

“虎子乖不乖?”林墨问。

“乖。”虎子点了一下头,又赶紧摇头,“不乖,我要喝水,娘不给我喝。”

春草哭笑不得:“大夫说了,手术前不能喝太多水,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熊哥从林墨身后探出脑袋来,冲虎子做了个鬼脸。虎子被逗得咯咯笑起来,一笑就咳,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春草赶紧把他抱起来,轻轻拍后背,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熊叔丑。”虎子缓过来之后,指着熊哥说。

熊哥一愣:“我哪儿丑了?”

“眼睛小,”虎子说,“像……像那个……”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像什么,急得直哼哼。

“像什么?”熊哥凑过去。

“像那个……”虎子忽然一拍被子,“像狍子!”

病房里静了一秒,然后林墨第一个笑出了声,春草也忍不住笑了,连根生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都露出了点笑纹。熊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嘟囔道:“狍子眼睛不小啊……我这叫有神,你不懂。”

虎子才不管他,笑完了,忽然想起什么,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勾了勾手指,示意熊哥再凑近些。熊哥弯下腰,把耳朵贴过去。虎子神秘兮兮地说:“熊叔,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讲啥故事?”

“讲狗熊的故事。”

熊哥直起腰,挠了挠头,看了看林墨。林墨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讲一个呗”。熊哥清了清嗓子,往床边一坐,压低了声音,开始讲:

“从前啊,山里有个黑瞎子,它可馋了,专门偷人家的蜂蜜。有一回,它看见一棵大树上有蜂窝,就往上爬。爬呀爬,爬到一半,屁股太大了,‘咔嚓’——树枝断了,它‘噗通’掉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半天没爬起来。”

熊哥一边讲一边比划,讲到黑瞎子摔下来的时候,自己往椅子上一倒,四肢朝天,学了个十足十。

虎子笑得不行,又不敢大笑,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春草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甜——这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这么开心过。

“然后呢?然后呢?”虎子催他。

“然后啊,”熊哥爬起来,接着编,“黑瞎子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山洞,抱着自己的爪子舔了一宿。它想啊,明天我要是再爬,一定先减减肥。结果第二天,它又看见一个蜂窝,又忘了减肥,又往上爬,又摔下来了。”

“笨!”虎子评价道。

“对,笨。”熊哥点头,“所以咱东北有句老话,叫‘黑瞎子掰苞米,掰一棒丢一棒’。就是说它脑子不好使,记吃不记打。”

虎子听懂了,又笑了一回。笑完了,他歪着头看着熊哥,忽然伸手摸了摸熊哥脸上的疤,那疤从额角斜着下来,肉色的,有些年头了。虎子的小手在疤痕上蹭了蹭,认真地说:“熊叔,你这个,疼不疼?”

熊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了,大大咧咧地说:“不疼,早就不疼了。男子汉大丈夫,磕一下碰一下算什么。”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向林墨,伸出小手:“林叔,抱。”

林墨把他从被子里小心地捞起来,避开了左手的针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虎子的小脑袋贴着他的胸口,听了一会儿,说:“林叔,你心跳好快。”

“是吗?”林墨低头看他。

“嗯,”虎子说,“咚咚咚的,像……像马跑。”

林墨笑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虎子的头发又软又黄,稀稀拉拉的,像秋天没长全的草。他知道那是营养不良,盼着这次治好了病,回去好好调养,慢慢就能长好。

“林叔,”虎子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不想打针。”

林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打了针,病就好了。”他说。

“打针疼。”

“就疼一下,像蚊子叮。”

“蚊子叮也疼。”虎子认真地说。

林墨被他说得无言以对。熊哥在旁边插嘴:“你要是乖乖打针,回头叔给你带个好东西。”

虎子立刻来了精神:“啥好东西?”

“不告诉你。”熊哥卖了个关子,“等你好了就知道了。”

虎子眼睛转了转,忽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我打针。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熊哥拍了拍胸脯,又从兜里摸出最后几块糖。他把糖放在虎子枕头边上,红红绿绿的,在白色的病床上格外鲜亮。

春草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假装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使劲用袖口擦眼睛。根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兄弟……”

林墨摇头,没让他说下去。

“根生哥,”他说,“等虎子好了,你带他回山里,我找你们喝酒。”

根生使劲点头。

虎子窝在林墨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糖,眼睛半睁半闭,困意上来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墨凑过去听,听见他说:“等好了……要跟熊叔抓鱼……”

“行。”林墨说,“抓鱼,抓最大那条。”

虎子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个好梦,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两下玻璃,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盐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像这个年代所有的日子一样,虽慢,但还在往前走着。

春草把被子往虎子下巴底下掖了掖,轻声说:“睡吧,娘在这儿呢。”

虎子没应声,已经睡着了。手心里的糖攥得紧紧的,连睡着了都没松开。

——再远的冬天,也有到头的时候!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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