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31.
——
这一觉,江时宴睡得死沉。
那些噩梦似乎也暂时放过了他,等他被透过窗户的、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晃醒时,快中午了。
工厂里异常安静,没人叫他,更没人催他。所有人都知道,浑身是伤的哥哥需要休息,需要很多很多的休息。
江时宴睁开眼睛,意识一点点回笼。身体各处的疼痛也跟着苏醒,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不是梦。
腰侧的刀伤在厚厚的纱布下闷闷地抽痛,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擦不掉的暗红。
江时宴几乎是冲进了角落那个简陋的小隔间,他用力地搓洗着双手,皮肤被搓得发红,甚至有些刺痛,仿佛要把那看不见的污秽和罪恶感一起搓掉。
他洗了很久,直到双手冰冷发麻,才胡乱擦了擦,换上一件干净的、能遮住大部分绷带的黑色T恤。
·
下楼时,午饭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餐桌旁围坐着他的弟弟们,熙旺正把一大锅面条端上桌。
小辛:" “哥!你醒啦!”"
小辛第一个跳起来,黑发乱翘,眼睛亮晶晶的。
小辛:" “快来吃饭!旺哥煮的面,香死了!”"
胡枫:" “时宴哥快坐。”"
胡枫立刻拉开自己旁边的凳子,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伸手想去拉他。
江时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一缩手,避开了胡枫的触碰。
?
男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其他弟弟的目光也都聚焦过来,带着疑惑。
江时宴:" “嗯,知道了。”"
江时宴声音有些沙哑。他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绕到桌子另一边,找了个离大家稍远的位置坐下。
那双手,沾了人命的手,怎么能碰他们?他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污染源,靠近谁,就会把谁染黑。
气氛有点凝滞。
熙旺没说话,只是盛了满满一大碗面,上面铺着几片难得的厚切酱牛肉和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放到了江时宴面前。
熙旺:" “吃吧,时宴。”"
·
江时宴拿起筷子,埋头开始吃。面条很香,酱牛肉炖得很烂,但他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弟弟们偷偷打量他的目光,感觉到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满身的伤,昨天的彻夜未归,今早的异常沉默和避让……太明显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说他去杀了人?说他的双手沾满了洗不掉的鲜血?只会吓到他们,让他们也变得和他一样脏。
吃完最后一口面,江时宴放下筷子,正想起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空间,仔仔放下了自己的小碗,哒哒哒地跑过来,小手习惯性地就要去拉他的衣角。
仔仔:" “哥哥!哥哥!去看仔仔做的衣服好不好?”"
?
江时宴:" “别碰我!”"
他猛地甩开了仔仔的手。
仔仔完全懵了,小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惊恐地看着突然变得陌生的哥哥,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小辛:" “哥哥你干嘛凶仔仔啊!”"
小辛第一个炸了毛,蹭地站起来,像只护主的小狗,瞪着江时宴,又心疼地看着快哭的仔仔。
小辛:" “他招你惹你了?”"
江时宴也被自己刚才的反应惊住了。他看着仔仔那副受伤委屈、泫然欲泣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能对仔仔这样?他为什么要把内心的恐惧和厌恶发泄在无辜的弟弟身上?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他难受。
江时宴:" “……对不起……仔仔……”"
说完,他再也无法面对弟弟们或惊愕、或受伤、或愤怒的目光,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餐桌,把自己重新关进了二楼那个小小的、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角落。
·
接下来的几天,江时宴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他按时出现在饭桌旁,但只吃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沉默地吃完,立刻离开。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床上,或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工厂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发呆。
……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胡枫试着递给他一个新削好的苹果,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手背,他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仔仔更是再也不敢靠近他,每次看到他,大眼睛里都带着点怯生生的委屈,远远地叫一声哥,就赶紧躲到熙旺或者小辛身后。
弟弟们彻底懵了,也急了。
好好的大哥,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碰不得的刺猬?他们私下里嘀嘀咕咕,猜测不断。
小辛:" “哥是不是伤到脑子了?撞傻了?”"
小辛愁眉苦脸地咬着一根草茎。
胡枫:" “不像,他躲我们,特别是躲接触……像是……怕沾上我们什么?”"
仔仔:" “难道是我们做错事了?”"
仔仔抱着他的布偶小熊,声音闷闷的。
阿威:" “问了旺哥,旺哥也不知道。”"
是的,熙旺试着找江时宴谈过,但对方要么沉默,要么就是一句没事。傅隆生又不在,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看着弟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熙旺心里的火气和担忧越积越多。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天下午,江时宴刚从楼上下来,想去倒杯水,刚走到楼梯拐角,脚步就顿住了。
·
楼梯下方,不大的空间被人堵得严严实实。
熙旺和熙蒙这对双胞胎兄弟,像两座门神一样并肩站在最前面,两人身高和江时宴相仿。
……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意思很明显:今天别想跑。
江时宴只觉得一阵头疼。他皱了皱眉,试图绕过他们。
江时宴:" “让开。”"
没人动。
胡枫:" “时宴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们?也不让碰?”"
胡枫:" “仔仔很难过。”"
被点到名的仔仔立刻扁了扁嘴,大眼睛里又泛起水光,小声地、带着控诉。
仔仔:" “哥哥……以前不会这样对仔仔的……”"
小辛:" “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们了?!还是说……”"
他咬了下嘴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小辛:" “你成年了……是不是……是不是要离开这个家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江时宴只觉得一阵烦躁和无力。
这些小孩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只想让他们赶紧让开,让他回到自己的角落舔舐伤口。
江时宴:" “让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熙旺:" “时宴。”"
熙旺:" “我们是一家人。”"
江时宴准备推开他们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
熙旺:" “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有什么坎是不能一起过的?你这样把自己关起来,躲着我们,算什么?”"
熙蒙:" “是啊哥,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们几个顶着呢!你一个人闷着算怎么回事?”"
一家人……
这些目光,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他想象中的排斥。只有不解,困惑,委屈……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要靠近他的急切。
原来……他在他们心中,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即使他像个怪物一样推开他们,他们也要固执地围过来,想要把他拉回去?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弟弟们耐心地等着,没有人再催促,只是固执地挡在那里,用目光无声地包围着他。
江时宴:" “那天……我出去……杀……。”"
弟弟们脸上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杀……人?这个词对他们而言,既熟悉又遥远。熟悉是因为傅隆生从不避讳让他们接触黑暗面,遥远是因为,真正动手……这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们身边,发生在他们最亲近的大哥身上。
江时宴看着他们脸上瞬间的空白和震惊,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迅速被冰冷的现实覆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
江时宴:" “我的手……很脏。”"
胡枫:" “哥!”"
胡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竟然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江时宴下意识藏起来的手腕。
?
江时宴身体一僵,本能地想抽回,却被胡枫死死按住。胡枫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认真和崇拜。
胡枫:" “你杀了伤害你的人,杀的是人渣!你的手怎么会脏?他们是罪有应得!你这是……为民除害!”"
他搜肠刮肚地想词,试图表达自己的立场。
熙蒙:" “就是!”"
熙蒙立刻跟上,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的痞气,仿佛在说踩死了几只臭虫。
熙蒙:" “杀几个畜生而已,算什么脏?哥你干得漂亮!解气!换我我也杀!”"
仔仔似乎被杀人这个词吓到了,小脸有点白,下意识地往小辛身后缩了缩。但看到胡枫和熙蒙都这么说,又看着哥哥那副痛苦的样子,他鼓起勇气。
仔仔:" “哥哥是好人……那些人……是坏人。哥哥不脏的。”"
小辛:" “时宴哥!”"
小辛更是直接,直接抱住了江时宴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口。
小辛:" “不管你干了啥!你都是我哥!脏什么脏!谁敢说你脏我揍谁!”"
?
他们……真的不懂吗?不懂杀人是多么沉重、多么肮脏的事情?不懂他手上沾的血腥意味着什么?
江时宴:" “你们……”"
熙旺:" “时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下一秒,熙旺也抱住了他。
阿威:" “哥!”"
六个弟弟,用他们年轻、有力、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身体,将江时宴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包裹在中心。
太紧了!紧得江时宴几乎喘不过气!
各种气息包裹着他……少年人的汗味,洗发水的淡香,仔仔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还有那汹涌的、毫无保留的、滚烫的体温和心跳……
像一颗被冻僵的石头,被投入了沸腾的熔岩。那些冰冷的自厌,沉重的罪恶感,在这一刻被这蛮横的、不讲理的暖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想挣扎,想推开这令人窒息的包围,可身体却被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可他没有……他只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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