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资助了十二年的女孩,在颁奖典礼上说:

“我没有恩人。”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她,像个笑话。

那晚之后,我被董事会架空,错过并购案,最后死在一场车祸里。

再睁眼,我回到了颁奖典礼开始前十分钟。

这一次,我没有进场。

我只给秘书打了个电话。

“把沈青禾的感谢词撤了。”

“还有,她名下的工作室、团队、画廊资源,从秦氏全部剥离。”

“她不是说没有恩人吗?”

“那就让她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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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说没有恩人

后台走廊的灯很亮。

亮得刺眼。

我站在休息室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沈青禾的声音。

“这段一定要念吗?”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助理小文压低声音:“青禾姐,这是秦总亲自改的感谢词。”

“可是……”

“姐,你别任性了。秦总今天就坐在第一排。”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青禾说:

“我不想念。”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邀请函。

位置是第一排正中间。

秦砚。

名字烫着金边。

上一世,我就是坐在那个位置。

等她拿奖。

等她感谢我。

等她当着所有媒体、所有同行、所有竞争对手的面,说出那句:

“没有秦砚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沈青禾。”

可她没有。

主持人问她:

“听说沈小姐这些年背后一直有一位贵人扶持?”

她站在台上,握着奖杯,沉默两秒。

然后笑着说:“没有贵人。”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全场掌声雷动。

而我坐在台下,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十二年。

从西南大山里那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到如今被人称作“最年轻的青年艺术家”。

学费,画室,导师,国外展览,媒体资源,独立工作室。

我给了她发展路上的一切。

可她站在高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她的人生里抹掉。

那晚,我气的当场失控。

我冲上台,问她:

“沈青禾,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你没有贵人?”

现场一片死寂。

她脸色惨白,站在聚光灯下,握着奖杯的手一直在抖。

我那时很痛快,我就是要让她怕。

要让她当着所有人承认,她能站在那里,是因为我。

后来视频传遍全网。

有人骂她白眼狼。

有人骂我挟恩图报。

董事会借题发挥,说我情绪失控,严重影响秦氏形象。

我被架空了,一个并购案也被人截走。

母亲气到住院。

最后,我死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

车撞上护栏那一刻,我满嘴都是血。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沈青禾欠我的,她欠我一句谢谢。

……

“秦总?”

旁边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典礼快开始了,您该入场了。”

我抬眼,看着不远处休息室的门。

里面,沈青禾还在沉默。

上一世,我推门进去。

问她是不是紧张。

她摇头。

我替她整理了肩上的披肩,告诉她:

“别怕,我在台下看着你。”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安慰。

现在想想,像威胁。

我在台下。

所以你要记得我。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

“不进去了。”

“秦总?”工作人员愣住。

我没有解释,直接拿出手机,拨通秘书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秦总,您到了吗?媒体那边已经准备好拍您入场了。”

“取消。”

“什么?”

“我说,取消。”  我声音很平。

“还有,沈青禾那份感谢词,撤了。”

“秦总,那份词是您亲自定的。”  秘书明显慌了。

“所以我亲自撤。”

“那重新换一版吗?”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不用。”我看着休息室的方向。

“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什么。”

“可是今晚这场奖项,秦氏也投了资源,如果她不提您,外界可能会觉得……”秘书迟疑道。

“觉得什么?”我淡淡问。“觉得她忘恩负义?”

秘书没敢接话。

我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觉得。”

我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停止沈青禾个人工作室的一切追加投入。”

“撤掉秦氏给她配的公关团队。”

“海外展览资源暂停。”

“画廊合作没签约的,全停。”

“已经签的,按合同走。”

“秦总,您确定?”秘书吸了一口凉气。

“确定。”我一字一顿。“她不是说没有恩人吗?”

“那我成全她。”

挂断电话后,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把邀请函递给他。

“不用留位。”

说完,我转身离开。

刚走到转角,休息室的门忽然开了。

沈青禾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黑发挽起,脖颈细长,像一只干净得不该落地的鹤。

她看着我,眼睛很黑。

“秦先生。”

还是这个称呼。

十二年了,她从来没叫过我别的。

“你不进去了吗?”

我停下脚步。

“不了。”

她手指微微收紧。

“是因为我不想念那段感谢词?”

我看着她。

上一世,我只觉得她冷。

现在再看,她脸色其实很白。

可那又怎样?

怕,也不代表无辜。

我笑了笑。

“沈青禾。”

她怔了一下。

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你既然不想借我的名字往上走。”

“以后也不用再借我的钱。”

“秦先生,你什么意思?”她瞳孔轻轻一缩。

“字面意思。”我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她呼吸乱了一下。

“工作室,团队,画廊,海外展览。”

“这些年秦氏给你的路,我都会收回来。”

“秦先生!”她猛地转身。

“别紧张。”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不动已经签好的合同。”

“我没那么没品。”

“但从今天开始,你想要的独立,我给你。”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见沈青禾站在灯下。

她没有追上来,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上一世,我最恨她这种眼神。

好像真正被伤害的人是她。

可笑。

被抹掉十二年的人,是我。

她凭什么累?

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着手机。

直播已经开始。

主持人上台。

掌声响起。

十分钟后,沈青禾站到了聚光灯中央。

她接过奖杯。

镜头推近。

主持人笑着问:

“青禾,今晚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

台下有人看向第一排。

那里空着。

我的名字还贴在椅背上。

秦砚。

沈青禾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

她握着话筒,沉默很久。

久到主持人都露出尴尬的笑。

最后,她开口。

“有。”

“我想感谢很多人。”

“感谢我的母亲,在我十三岁那年,把我从山里推出来。”

“感谢我的老师,教我画画。”

“感谢所有愿意看我作品的人。”

她顿了顿。

所有人都在等她说出我的名字。

我坐在车里,也在等。

她却只是轻声说:

“也感谢一个曾经帮过我的人。”

“他给过我一条路。”

“但从今天开始。”

“我想自己走。”

现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

甚至有些犹疑。

弹幕却炸了。

【这说的是秦砚吧?】

【第一排空着,秦总没来?】

【什么意思?切割恩人?】

【笑死,没秦砚谁知道她沈青禾?】

【有一说一,也不能一辈子让人叫资助生吧。】

我关掉直播。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秦总,回公司吗?”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

“回家。”

车开上高架。

城市灯火往后退。

手机忽然震动。

沈青禾发来的消息。

【秦先生,是您撤掉了感谢词吗?】

我看着屏幕。

上一世,我等她解释。

等她道歉。

等她低头。

这一世,不用了。

我回了一个字。

【是。】

很快,她又发来一条。

【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

忽然笑了。

谢谢?

她还真敢说。

我慢慢打字。

【不用谢。】

【沈青禾,两清从今晚开始。】

发完,我直接把她拉进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有些人,你扶她走了一程。

她却真以为,路是自己长出来的。

既然这样。

那就让她自己走走看。

2  谁先后悔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毯上。

王叔敲门进来时,我刚喝完半杯咖啡。

“先生,沈小姐昨晚的事,上热搜了。”

我翻着财经报纸,头也没抬。

“骂她的多,还是骂我的多?”

王叔低声道:“都有。”

“正常。”

我翻过一页。

“工作室那边呢?”

“已经按您的吩咐通知了。秦氏派过去的公关团队,今天上午撤出。海外展览那边,也暂停后续资源对接。”

“她什么反应?”

王叔犹豫了一下。

“沈小姐没有联系您。”

我手指一顿。

然后笑了。

“挺有骨气。”

王叔看了我一眼。

“先生,沈小姐那边少了团队,可能会很麻烦。她下个月还有一场重要个展。”

“那是她的事。”

我把报纸合上。

“王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

“我不敢。”

“不敢,就是觉得。”

王叔低下头。

“沈小姐毕竟是您看着长大的。”

我抬眼看他。

“所以呢?”

“所以她当着全网说没有恩人,我还要继续替她铺路?”

王叔沉默。

我语气淡了些。

“她想独立。”

“我没有拦着。”

“我只是收回我的东西。”

王叔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修得很漂亮。

我以前很少看。

因为我的时间都给了公司,给了沈青禾。

她十三岁时怕黑。

我让人在她宿舍门口装了感应灯。

她十六岁时第一次去省城比赛。

我推掉董事会,亲自陪她。

她十八岁手腕受伤,连夜送她去医院。

她二十岁办第一场画展,我让人买下半数作品,只为了让她不那么难堪。

这些年,我做得还不够吗?

我闭了闭眼。

上一世,她站在台上说没有恩人。

这一世,她至少没说得那么难听。

可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没提我。

“先生。”

王叔忽然开口。

“沈小姐的工作室,刚发声明了。”

“念。”

王叔打开手机。

“声明说,感谢秦氏过去多年对青年艺术项目的支持,后续沈青禾工作室将独立运营。已签署项目正常推进,未签署项目不再借用秦氏资源。”

“她倒是动作快。”我笑了。

“过去受过帮助,不会否认。但感激不应成为终身标签。”王叔继续念。“未来的路,我会自己走。”

书房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

“好。”

“既然她这么想自己走,那就让她走。”

“通知秦氏旗下所有合作方。”

“谁想继续和她合作,我不拦。”

“但秦氏不再为她背书。”

王叔脸色微变。

这句话比撤团队狠。

秦氏不背书,就意味着沈青禾这个名字,突然失去了最硬的一层保护。

那些以前围着她转的画廊、媒体、品牌,都会重新掂量她的分量。

她不是想靠自己吗?

那就看看,她自己到底值多少。

“是。”王叔低声应了。

当天中午,沈青禾的电话打到了王叔那里。

王叔没有瞒我。

“先生,沈小姐想见您。”

“不见。”

“她说,她不是来求您恢复资源。”

“那更不用见。”

“她说,她有东西要给您。”王叔顿了顿。

“卡?”我笑了。

“不是。”

“道歉信?”

“也不是。”

“那就扔了。”

“先生……”王叔迟疑。

“你今天话很多。”我看着他。

“是我多嘴。”王叔立刻低头。

他退出去后,我继续处理文件。

下午三点,秘书敲门进来。

“秦总,董事会临时会议提前到今晚。”

我皱眉。

“为什么?”

“李副董提议的。”

李承岳。

秦氏第二大股东。

上一世,就是他第一个在董事会上发难。

理由是我为了沈青禾在颁奖礼上失态,影响公司形象,导致并购案出现重大风险。

这一次,我没上台。

没失态。

他居然还是提前开会。

我抬起头。

“议题是什么?”

秘书脸色有些难看。

“关于您长期以秦氏资源扶持私人关系对象,造成公私不分的问题。”

我笑了。

原来在这等我。

上一世,他们拿我失态说事。

这一世,我没失态,他们就拿沈青禾说事。

看来有些人,不是因为我犯错才想动我。

是早就想动我。

我合上文件。

“通知下去。”

“今晚董事会,我准时到。”

秘书点头。

刚要走,我又叫住她。

“等等。”

“秦总?”

我看着她。

“把这些年沈青禾所有项目的审批资料、财务流向、合同签署人,全部调出来。”

秘书一愣。

“全部?”

“全部。”

我语气很淡。

“他们不是想查吗?”

“那就查到底。”

秘书眼神变了变。

“明白。”

晚上七点。

秦氏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董事。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瞬间安静。

李承岳坐在右侧第一位。

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笑得温和。

“秦总来了。”

“李董这么急着开会,看来是替秦氏操碎了心。”我拉开主位坐下。

“公司是大家的,我只是怕秦总年轻,感情用事。”李承岳笑了笑。

“继续。”我抬眼。

他把一份资料推到桌上。

“过去十二年,秦氏旗下多个艺术公益项目,向沈青禾个人倾斜了大量资源。”

“包括但不限于画廊推荐、海外渠道、公关维护、展览赞助。”

“秦总,这些资源到底是公司行为,还是你的私人感情?”

会议室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上一世,我会愤怒。

会觉得他们在侮辱我和沈青禾。

会拍桌子说,沈青禾值得这些资源。

但这一世,我只是笑了笑。

“问得好。”

我抬手。

秘书立刻把一叠资料放到每个董事面前。

李承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我说:

“既然李董提了,那就一起看看。”

“这些年所有和沈青禾相关的项目审批,签字流程,财务去向,都在这里。”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笔艺术基金拨款,审批人不是我。”

“是李董你。”

李承岳脸色变了一下。

我继续道:

“第二年海外青年画展合作,推荐名单里有沈青禾,签字人也不是我。”

“还是你。”

“第三年,沈青禾工作室成立,秦氏只占资源支持,没占股。”

“这份架构方案,是你亲自批的。”

我抬头看他。

“李董。”

“你现在问我公私不分。”

“那我也想问问你。”

“十二年里,你签过这么多字。”

“是眼睛不好,还是记性不好?”

会议室死寂。

几个董事低头翻资料,脸色都变了。

李承岳嘴角抽了一下。

“秦总,这些流程我当然知道。但最终受益的是谁,大家心里清楚。”

“确实清楚。”

我点点头。

“所以我还让财务查了受益方。”

秘书又把第二份资料投到屏幕上。

“沈青禾相关艺术项目里,有三家合作画廊,最终控股人都指向同一家离岸公司。”

“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受益人。”

我停了一下,看向李承岳。

“是你儿子,李明修。”

会议室轰的一声炸了。

李承岳猛地站起来。

“秦砚,你血口喷人!”

我靠在椅背上。

“不急。”

“资料已经同步给法务和审计。”

“是不是血口喷人,很快有结果。”

李承岳脸色铁青。

我看着他。

“李董,你今晚不开这个会,我还真没注意。”

“原来这些年,有人一边借着我的名义扶持沈青禾。”

“一边把秦氏的钱,洗进自己儿子的口袋。”

“你说巧不巧?”我笑了笑。

李承岳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是感觉很意外。

他没想到,我会提前查到这里。

可我也没想到,因为我本来只是想反击董事会。

没想到一查,查出了另一条线。

上一世,我以为他们是借沈青禾的事逼我下台。

现在看来。

沈青禾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埋在我身边的一枚雷。

会议结束后,李承岳被其他董事围住。

我没理他们。

刚回办公室,王叔就在门口等着。

脸色很白。

“先生。”

“什么事?”

“这是沈小姐今天送来的。”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湿过,皱得厉害。

我看着那个纸袋。

心里忽然一沉。

“不是让你扔了?”

“我没敢。”王叔低下头。

我皱眉,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只U盘。

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沈青禾的字。

很清瘦。

很用力。

【秦先生,李承岳要动你。】

【别信你身边的人。】

【也别信我。】

我盯着最后一句。

也别信我。

手指一点点收紧。

王叔低声说:

“沈小姐说,她等不到您,就让我一定交给您。”

“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上一世她没有机会。”王叔声音发哑。“这一世,不想再晚一步。”

“上一世?”我猛地抬头。

王叔也愣住了。

显然,他刚才只是原话转述,并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可我懂。

我太懂了。

沈青禾也重生了。

3  她也重生了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运行的低响。

U盘插进去后,屏幕上弹出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

【李承岳】

第二个。

【秦氏艺术基金】

第三个。

【沈长河】

我盯着第三个名字,眉心慢慢皱起。

沈长河。

沈青禾的父亲。

我记得他。

一个山村教师。

十二年前病死。

临终前,把沈青禾托付给我。

我答应了。

所以我资助了她十二年。

可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这个U盘里?

我先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李承岳和几家画廊的资金往来记录。

很完整。

完整到不像是沈青禾这种艺术圈的人能查到的东西。

第二个文件夹更狠。

秦氏艺术基金过去十二年的项目流向。

其中至少三笔钱,绕过正常流程,进入了李承岳儿子的离岸账户。

这足够让李承岳脱一层皮。

我继续点开第三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段音频。

文件名是:

【秦先生一定要听】

我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虚弱。

“秦总,如果我出事,不要让青禾进秦家。”

“她还小。”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本账,我藏在……”

声音到这里,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电流盖过。

几秒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低沉。

熟悉。

是我父亲。

秦成山。

“长河,你放心。”

“青禾我会照顾。”

“秦家欠你的,我会还。”

音频到这里结束。

我坐在椅子上。

很久没动。

秦家欠你的。

不是我资助她。

不是我行善。

不是我大发慈悲,从大山里救了她。

是秦家欠她。

门口传来敲门声。

王叔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

我抬眼看他。

“沈长河是谁?”

王叔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我把音频外放。

父亲那句“秦家欠你的,我会还”,在书房里响起。

王叔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先生。”

“看来你知道。”我笑了。

“沈长河,不只是沈小姐的父亲。”王叔低着头。

“他曾经是老先生的司机。”

“也是老先生最信任的人。”

我盯着他。

“继续。”

“当年秦氏内部有一笔旧账,牵涉到李承岳和几个董事。”

“老先生查到了。”

“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出了车祸。”

我手指猛地收紧。

“我父亲不是意外?”

王叔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我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王叔继续说:

“那天,是沈长河开的车。”

“老先生临时下车去见人。”

“沈长河替他把资料送走。”

“车在山路上翻了。”

“外界都以为他是普通事故。”

“可我们知道,不是。”

“那份资料,后来不见了。”

我声音发冷。

“所以你们就把沈青禾藏在大山里?”

“不。”

王叔抬头,眼睛发红。

“是沈长河临死前求老先生,不要让青禾知道这些。”

“他说孩子还小。”

“他说她这辈子,不该再被秦家的事拖进去。”

我笑出了声。

“所以我父亲死后,你们就让我资助她。”

“让我以为,是我在救她。”

王叔重重低头。

“先生,那时候您也才十九岁。”

“夫人怕您知道真相,会一头扎进去。”

“老先生没了,秦氏内忧外患。”

“她只能先瞒着您。”

我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巨大的声响在书房炸开。

“瞒着我?”

“瞒了十二年?”

王叔不敢说话。

我指着屏幕上的文件。

“所以这些年,我把自己当成沈青禾的恩人。”

“她明明是秦家的债主,我却站在她面前,让她感恩。”

“王叔。”

我低头看着他。

“你们可真行。”

王叔声音沙哑。

“先生,对不起。”

我闭了闭眼。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沈青禾十七岁那年,我带她去酒会。

我把她介绍给一群商界朋友。

“这是我资助的小姑娘,争气吧?”

她站在我身边,笑得很安静。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害羞。

现在才知道。

她或许早就知道,她不是被我救出来的。

她只是被秦家用另一种方式安置。

沈青禾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想搬出我安排的公寓。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想自己住。

我说:“你现在还小,外面不安全。”

她沉默很久,最后说:“秦先生,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没听。

我觉得她不懂事。

觉得她不知好歹。

觉得她不明白,我是在保护她。

原来我所谓的保护,也是秦家加在她身上的另一把锁。

我拿起手机。

拨沈青禾的号码。

黑名单里。

我亲手拉进去的。

我把她放出来,打过去。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电话终于接通。

那头很安静。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很久。

我说:

“你也重生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很轻的一声笑。

“秦先生。”

“你终于发现了。”

我握紧手机。

“上一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

她声音很轻。

“你没见我。”

我想起那张匿名照片。

雨里。

秦氏楼下。

她抱着牛皮纸袋。

我在楼上开会。

秘书问我见不见。

我说:

让她滚。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颁奖礼上那句话呢?”

我问。

“你为什么要说没有恩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份感谢词有问题。”

“什么问题?”

“只要我念了,就会坐实秦氏用公益项目包装私人输送。”

“李承岳早就安排好了媒体。”

“只等我说出那句‘没有秦砚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沈青禾’。”

“第二天,秦氏艺术基金就会被查。”

“你会被拖进去。”

我声音发哑。

“所以你当众切割我?”

“是。”

她答得很平静。

“我以为你会生气。”

“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恨我。”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指责都疼。

上一世,我确实恨她。

恨到毁了她的事业。

恨到拒绝见她。

恨到她来救我,我让她滚。

我闭了闭眼。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秦先生。”

她声音疲惫。

“你会信吗?”

我沉默了。

不会。

上一世的我不会信。

这一世的我,在十分钟前也不会信。

因为在我心里,她早就欠我。

她说什么,都是狡辩。

沈青禾又说:

“而且,我也确实想离开你。”

“这不是假话。”

“我感激你。”

“也恨你。”

“这两件事,同时存在。”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她继续道:

“你撤资源,我不怪你。”

“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

“但U盘里的东西,你一定要查下去。”

“李承岳不会放过你。”

“上一世你的车祸,也不是意外。”

我眼神一冷。

“你在哪?”

“秦先生。”

她没有回答。

“这一次,你别来找我了。”

我皱眉。

“沈青禾。”

她轻声说:

“我把我知道的都给你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王叔还跪在地上。

我看着他。

“查她在哪。”

王叔抬头。

“先生,沈小姐说了……”

“我让你查。”

王叔不敢再劝。

“是。”

半小时后,消息传回来。

沈青禾不见了。

工作室空了。

公寓退了。

所有社交账号停更。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江城机场。

目的地:

西南。

她回山里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真好。

上一世,她当众不要我。

这一世,我刚知道真相,她又跑了。

沈青禾。

你想两清?

没那么容易。

我欠你的,秦家欠你的,李承岳欠你的。

这一笔笔账。

我都会算清。

但不是由你说了算。

4  这次不是你救我

第二天一早,秦氏审计组进驻艺术基金部。

所有相关账户冻结。

李承岳的人想拦。

我直接报警。

警车停在秦氏楼下的时候,整栋大楼都炸了。

李承岳冲进我办公室。

门都没敲。

“秦砚,你疯了?”

我抬头看他。

“李董怎么这么激动?”

“内部问题内部解决,你报警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

“昨天你不是说我公私不分?”

“今天我就公事公办。”

李承岳脸色铁青。

“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秦氏股价?”

“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已经让公关部准备公告。”

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秦氏主动自查,配合调查,发现个别董事涉嫌侵占公司资产。”

“李董,你觉得这个说法怎么样?”

李承岳死死盯着我。

“你想鱼死网破?”

“不。”

我站起身。

“是你死。”

“网不破。”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李承岳忽然笑了。

“秦砚,你以为拿到几份资金流水,就能动我?”

“你太年轻了。”

“你父亲当年都没能扳倒我。”

“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

“凭你怕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

“你要是不怕,今天不会亲自来。”

“李承岳。”

“十二年前,我父亲那场车祸。”

“你也有份吧?”

这句话落下,李承岳眼神终于变了。

我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他很快恢复平静。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证据会有。”

我看着他。

“沈长河当年藏起来的账本,我会找到。”

听到沈长河三个字,李承岳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

我没回答。

李承岳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转身就走。

我在他身后开口:

“李董。”

他脚步一停。

我说:

“上一世,你赢了。”

“这一世,不一定。”

李承岳回头,眼神阴冷。

“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

“没什么。”

“慢走。”

他离开后,我拨通王叔电话。

“准备私人飞机。”

“先生去哪?”

“西南。”

“去找沈小姐?”

“不。”

我看着窗外。

“去找账本。”

王叔沉默几秒。

“先生,其实沈小姐回去,可能也是为了账本。”

我闭了闭眼。

果然。

她不是逃。

她是比我先一步回去找线索。

沈青禾,你倒是真敢。

上一世,你一个人查。

所以你死了没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心口猛地一沉。

我忽然发现,上一世她后来去了哪里,我根本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死了。

只知道她在我墓前说了一句话。

可那之后呢?

她活了吗?

还是也死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当天晚上,我抵达西南。

山路下着雨。

车开到半山时,前方塌方,只能步行。

王叔递给我雨衣。

“先生,山路不好走。”

我看着那条泥泞的路。

十二年前,我就是从这里,把沈青禾带出去。

那时候我穿着昂贵皮鞋,踩进泥里,心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

现在我才知道。

我是来还债的。

走了半个小时,远处出现一间破旧小学。

校门口的铁牌早就锈了。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

牛仔裤。

黑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侧。

沈青禾。

她手里拿着一只旧铁盒。

看见我,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秦先生。”

我走到她面前。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我盯着她手里的铁盒。

“找到了?”

她点头。

“找到了。”

“给我。”

她没有动。

我皱眉。

“沈青禾。”

她抬眼看我。

“秦先生,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东西交给你。”

我冷笑。

“你不信我?”

“不完全信。”

她答得很干脆。

我气笑了。

“沈青禾,我现在是来帮你。”

“我知道。”

“那你还……”

“可你帮我的方式,永远是把东西拿走。”

她看着我。

眼神很静。

“以前是我的学费。”

“后来是我的工作室。”

“再后来,是我的人生。”

“现在,是这只盒子。”

我猛地沉默。

雨越下越大。

山里的风很冷。

她抱紧铁盒。

“秦先生,我可以跟你合作。”

“但东西,不能只放在你手里。”

我盯着她。

很久后,笑了。

“行。”

“你终于学聪明了。”

她没有笑。

只是说:

“是被你教会的。”

就在这时,山路尽头突然亮起车灯。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校门外。

车门打开。

几个男人撑伞下来。

为首的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

李承岳。

他看着我和沈青禾,笑了。

“真巧。”

“秦总,沈小姐。”

“看来大家都想起旧事了。”

我把沈青禾挡到身后。

李承岳看见这个动作,笑得更深。

“秦砚啊秦砚。”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挡在别人前面。”

“所以他死了。”

我眼神彻底冷下来。

沈青禾在我身后,声音很低。

“秦先生。”

“盒子里是空的。”

我一怔。

她轻声说:

“真的东西,我已经寄出去了。”

我忽然想笑。

这一次,是真笑。

沈青禾啊。

原来你不是逃。

也不是来送死。

你是拿自己当饵,把李承岳钓出来。

李承岳似乎还没听见。

他看着我们,缓缓伸出手。

“把东西交出来。”

我抬眼看他。

“李承岳。”

“你是不是忘了。”

“这里不是秦氏。”

他眯起眼。

我笑着补完后半句。

“这里也有监控。”

李承岳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破旧小学二楼,一盏灯亮了。

窗边站着几个记者。

还有两名警察。

李承岳猛地回头。

山路另一边,警灯亮起。

红蓝交错,照得雨幕发冷。

沈青禾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抱着那只空铁盒,看着李承岳。

“李董。”

“十二年前,我父亲没有机会把账交出去。”

“十二年后。”

“我替他交了。”

李承岳脸色灰败。

我看着他。

这一刻,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冷。

原来这一局,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重生复仇。

沈青禾也在赌。

而且,她赌得比我狠。

她赌李承岳会亲自来。

赌我会追来。

赌我们这两个上辈子谁也不信谁的人,这一世至少能在同一场雨里,站到同一边。

警察上前,把李承岳带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低笑一声。

“秦砚,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你父亲的死,沈长河的死,都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你真想查?”

“那就查查你母亲。”

我脸色一变。

李承岳被押上警车。

雨声很大。

沈青禾站在我旁边,也听见了。

她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远处警灯闪烁。

山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我忽然有点感觉局势不受控制。

李承岳难道不是最后一层?

我看着沈青禾,沉声问:

“合作吗?”

沈青禾抱着铁盒,雨水顺着睫毛往下落。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

“可以。”

“但秦先生。”

“这次不是你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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