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出国


萧家在港城彻底销声匿迹,几乎是一夜之间没落的。

先是萧父被带走调查,紧接着萧氏旗下多个项目被曝出违规操作,股价一路跌停,合作方纷纷解约,债主排着队上门。

曾经在港城呼风唤雨的萧家,像一栋被掏空了地基的大厦,轰然倒塌。

不少人再次见识到了裴家的可怕之处。

萧家的没落,再次给裴家渡上了一层不可撼动的色彩。

港城三月。

窗外的白玉兰开了满树,花瓣厚实而洁白。

季满星遣走了护工,帮段裴雾擦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前这双手揽过她的腰,捏过她的脸,在她哭时笨拙地替她擦过眼泪。

现在这双手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不握紧,也不松开。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仔细地擦过他的指缝。

段裴雾的头发长长了很多。

黑色的发丝软塌塌地垂落在额前。

季满星时常久久的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他。

有时候恍惚的看到他的眼睫颤抖一下,她的心就会跟着颤抖一下。

她多期望段裴雾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看着他。

可是一次都没有,他一次都没有睁开眼睛。

季满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朦胧中感觉到自己的唇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段裴雾的脸近在咫尺。

他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像春天化开的雪水,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泡在里头。

“公主睡得好沉啊,恶龙都忍不住想要吻她了。”

季满星愣住了,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段裴雾的手她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白玉兰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

“冬天过了,看不到雪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惋惜,像一个孩子错过了期待了很久的礼物。

季满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的….”

冬天还会来的。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手心里的触感变了。

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往后退,往后退,她握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忽然,手心里一空,她猛地睁开眼。

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响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的被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白玉兰的香气,是今早她换上的那枝,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段裴雾还躺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和过去所有漫长的日日夜夜一样。

光落在他的脸上,照的那张脸几乎是透明的。

好像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具空壳,那团光打在他身上,正在一点一点地穿透他。

似乎他随时会消失在那团光里。

季满星嘴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然后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巨大的失落像潮水一样劈头盖脸的从头顶浇下来的,灌进她身体里每一处缝隙。

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季满星把脸贴在段裴雾的手上。

一滴泪掉在他手背上。

“你怎么还不醒啊。”

“醒过来好不好。”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季满星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微微地颤着。

她没有大哭,只漏出那么一点点的颤抖和哽咽,还有快要撑不住的绝望。

那滴泪还留在他的手背上,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医院旁的咖啡店裹着一层淡淡的焦糖香,却驱散不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沉闷。

裴宴抬眼看向对面的季满星,“决定好了吗?”

季满星垂着眼握着杯子,沉默了许久,她才抬起眼。

“嗯,决定了,我去读书。”

裴宴动用了关系,把她在佛罗伦萨报到的时间一拖再拖。

季满星望着窗外,思绪又飘回了从前。

段裴雾总是那样霸道,恨不得把她拴在身边,走一步都要跟着,不准她离开他半步,更别说远渡重洋,去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

“宴哥,你说他要是知道我要走,会不会立刻就醒了啊?”

裴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段时间季满星的状态也不太对。

那些日日夜夜的守候,从最初的焦灼期盼,慢慢熬成了蚀骨的绝望。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考虑是不是该找个医生给季满星看看了。

她去读书,倒是件好事。

裴宴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语气放得格外温和,像真正的兄长那般,替她安排好一切:

“决定了就好,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照顾你,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

“你安心读书,别的什么都不用想,阿雾这边有我,有专业的医护团队,还有专人守着,你完全不用担心。”

季满星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婉拒。

裴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抢先开口:“不用跟我客气,也不用想着拒绝。”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人生地不熟,若是受了委屈,有了难处,阿雾会不放心的。”

季满星几乎忍不住落泪。

他才不会,不然,怎么会睡了这么久都不醒过来看看她。

当天,季满星坐在病房里,絮絮叨叨的跟段裴雾说了这件事情。

“你不是说哪儿都不准我去吗?”

她攥了攥他的手,声音轻下去。

“现在好了,没人拦着我了,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了。”

季满星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努力维持着那种故意气人的语调,

“骗子,说好陪我一起去的,你倒好,往这儿一躺就不起来了。”

一滴泪落在他手背上,她飞快地用指腹擦掉。

“段裴雾,我要离开你了。”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软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跑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跑到你看不到的地方去,你不是最爱吃醋吗?”

“回头我要是在那边谈了恋爱,你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你要是生气,就醒过来。”

她哽咽着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醒过来把我抓回去,关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准去,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段裴雾,你不是最擅长了吗……”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低下头在段裴雾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宝宝,我等着你来接我….”

转身的时候,她没再回头,怕多看一眼,她就走不了了。

第二天季满星登上了去往意大利的飞机。

国外的生活她一开始不能很好的适应,东西也不是很能吃得惯。

好在裴宴请来照顾她的是一个外籍华人,五十出头的阿姨。

在佛罗伦萨生活了二十多,性格非常热情,一手中式的菜做的很拿手。

季满星第一次去的学校的时候迷了路。

学院的老校区在市中心,紧挨着美术学院画廊,那里面收藏着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游客排着长队进去瞻仰。

但对于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说,大卫像就像隔壁住着的那个老朋友,见惯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她的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留着浓密的灰色大胡子,手指粗短但异常灵活,捏起泥来又快又准。

“别给我看那些纸上画的东西,”

他用带着浓重托斯卡纳口音的英语说,“雕塑是立体的,是三维的,你要用手去感受,不是用眼睛,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眼睛要学习当手用。”

说完他拍了一下桌子,指着教室中央那几大块已经泡好的雕塑泥:

“现在,每个人拿一块泥,捏一个人头,不要想太多,用你们的手去捏,闭上眼睛也行,让手去做决定。”

季满星捏出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她看了一眼,就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她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且忙碌,学业,论文,每天跟泥巴打交道。

但,至少她不会那么焦虑了。

只是每天季满星都会打视频电话。

护工早就把手机架好,角度调得很仔细,刚好能拍到段裴雾的脸和上半身。

屏幕里,段裴雾安静地躺着。

她有时候会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一边和泥一边抬头看一眼。

“今天路上看到一只猫,胖得跟球一样,蹲在路边看鸽子,你说它是不是居心不轨想。”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泥巴在她掌心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林姨今天做了红烧排骨,特别好吃,我吃了两碗饭,林姨高兴坏了,说我终于开始长肉了。”

“她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说是她老公店里的小伙子,人很好,一米八几,长得也帅。”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说不用了,我家有一只特别爱生气的醋坛子,要是让他知道我在这儿跟别人吃饭,他得把佛罗伦萨掀了。”

说着,她笑了一下。

大多数时候,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通过手机扬声器传过来,细碎的像远方的潮汐。

有时候护工会凑到镜头前,小声告诉她今天少爷的各项指标,血压多少,心率多少,情况是否稳定。

教室的窗外佛罗伦萨的夜空是一种深邃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靛蓝布料,星星不多,但很亮。

远处的钟楼每到整点就会敲响,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地穿过古老的街道,穿过紧闭的窗户,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在那些钟声里,一遍一遍地想起段裴雾的名字。

像某种不会得到回应的祈祷。

她开始习惯佛罗伦萨的生活。

习惯清晨被教堂的钟声吵醒,咖啡馆里站着喝浓缩咖啡的老头们大声聊天时的手势。

超市收银员永远慢吞吞的动作和永远不记得带零钱的顾客。

也开始习惯他不在身边这件事。

就像一个人习惯了缺了一颗牙的牙床,舌头总是不自觉地舔过去,舔到那个空荡荡的凹陷处,每一次舔到都像第一次发现那样清晰,那样尖锐。

但你不会因为那颗牙不在了就不吃饭,你只是学会了用另一边咀嚼,学会了忽略那种空荡的感觉。

佛罗伦萨的浪漫刻在骨子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捧着鲜花告白的人,生得精致的年轻人总爱用最热烈直白的方式表达心意。

而学业出众又极好看的季满星,自然成了众人追逐的对象。

她在美术学院的日子,除了泡在工作室与雕塑泥为伴,便是应付接连不断的告白。

意大利人生来浪漫且热烈,表达心意的方式更是直白又花哨。

送亲手画的油画,清晨带着露水的玫瑰,音乐厅的专属门票,甚至在她下课的路上弹着吉他唱情歌,花式表白层出不穷,每一次都足够打动人心。

季满星从来都是眉眼温和却态度坚定的拒绝:

“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可她这话,听在旁人耳里,只当是委婉的拒绝借口。

她来佛罗伦萨这么久,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见过任何异性陪在她身边,谁也没见过她口中的男朋友现身。

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她只是用这个理由搪塞,追求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其中有个白人男性,家境优渥,在学校里向来肆意张扬,对季满星几乎是执念般的追求。

起初只是频繁送花堵人,被拒绝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甚至偷偷跟踪她回家。

称得上是变态的纠缠,扰得她不胜其烦,连日常上课都多了几分压抑。

原本平静的学业生活被搅得一团糟。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裴宴耳朵里。

消息传过去的第二天,那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校园里,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季满星得知消息时,哭笑不得打去电话:“宴哥,你不会把人弄死了吧?”

裴宴只淡淡道:“法治社会。”

即便隔着万里,季满星也能感受到那份关怀。

她同裴家的关系也逐渐微妙起来。

有时候裴循也会打来视频电话关心几句。

偶尔镜头里能看到段白泠坐在一边,她从来都不说一句话。

有时候裴循去忙别的事情,手机就这么架在一旁,只剩下视频里的段白泠和镜头前的季满星。

两两相望,大眼瞪小眼,气氛就会变得有些尴尬,不过次数久了,季满星也就习惯了。

她有时候自说自话,段白泠也会偶尔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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