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葬礼
接下来的两日，德尚贵族学院没再死人。
赵吟放学后，和以往一样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餐馆兼职。
周三的天色有些灰蒙蒙，临近傍晚，云层低垂，透出几分风雨欲来的倾颓之势。
负责贴身保护赵吟的江警员开着车将她在校门口截停，“赵同学，请上车。”
赵吟以为她是要送自己去餐馆，摇头拒绝：“谢谢警官，不是很远，我走过去就好了。”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李警官那张冷峻的脸，开口道：“上车。”
赵吟打开后车门，坐了上去。
她意识到警官找自己可能有事，兼职应该去不了了，随即打开手机以身体不适为由同主管请假。
主管没有令她为难，让她早点回家休息。
赵吟点了返回键，ME通讯主页上被置顶的那个灰色头像映入眼帘。
两人的最后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对方出国前，宋舰极力邀请她共同前往，被赵吟以兼职为借口拒绝了，此后，再没说过一句话。
赵吟想，他可能终于对这场极不对等的恋爱关系感到厌倦了。
自己应该抽个空将宋舰送的那堆东西在他回来前提前归还，彼此留个心照不宣的体面。
“在想什么？”
李警官的嗓音将赵吟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没有回答，而是望向窗外，“警官要带我去哪里？”
一道闷雷在沉甸甸的乌云中炸开，细雨如碎银般从云端倾落，像揉碎了的白糖丝。
李警官的声音压过淅淅沥沥砸上车窗的雨滴声，“赵吟，昆特夫人邀请你去参加赵越的葬礼。”
即使两个人都姓赵，往上数几千年可能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但赵吟知道自己这种平民如无意外是不可能会出现在贵族庄园的，她真心实意地发问：“为什么？昆特夫人不是很讨厌我吗？”
李警官语调平静：“谁知道呢。”
江警员清咳两声，出乎意料地接话道：“赵同学，这似乎是赵越的遗愿。”
赵吟安静地向她看来，像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赵越给您的情书上多次写到，如果无法得到……”江警员停顿一下，将令人尴尬又头皮发麻的字眼模糊掉，在不改变意思的情况下，又删改了原句用词，才克服羞耻得以说出口，“……他宁愿死去，那之后，希望您能垂怜，带一束玫瑰来参加葬礼。”
赵吟听完，垂下了乌黑微卷的睫羽，“我知道了。”
她试图在脑海里搜索赵越这个名字，遗憾地发现确实从无交集，也没有半点印象。
一小时后，车子驶入金丝包边的铁艺大门，雨幕笼罩下的整座庄园，灯火幢幢，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雨中静默矗立，像一群垂首的吊唁者。
下了车后，赵吟撑伞跟在李警官身后，走向举行葬礼的教堂。
昆特夫人站在门口，昂贵的黑色丧服衬得她脸色死人一般苍白。
李警官上前垂首，礼节性地低声安慰祈福。
昆特夫人一脸麻木，没有过多情绪变化，只不过在看到和江警员一前一后站在伞下的赵吟时，才用一种厌恶忍耐的语气道：“去拿一支玫瑰吧。”
门后两边就各摆放着一簇硕大的白玫瑰，任由前来吊唁之人随意取用。
赵吟认真挑选了一支最大最漂亮的，随着人群前往教堂正中间，视线越过一个个黑色的人体间隙，来到了最前方那张图像上。
赵越的外形无疑是俊朗的，他有一头浓密的暗绿碎发，五官深邃，琥珀瞳孔，过于高挺的眉骨和浓睫让他眼周笼着一层黯淡灰影，瞧起来很阴郁。
静默的人群一寸寸往前挪动，轮到赵吟时，她奉上手中的白玫瑰，轻声说：“感谢你的喜欢，但愿你的死不是受我拖累。”
哐当一声，教堂高处的窗被寒风撞开，天花板上精致巨大的水晶吊灯忽而暗了一下，紧接着又接触不良般闪烁了起来，鼓噪的风吹得灵堂不稳，摇摇晃晃。
人群为之一惊，顿时哗然。
赵越的遗像被吹落，砸在赵吟手上，瓷白肌肤上霎时就红了一片，突兀又显眼。
她没有计较，反而好心地将遗像拿起，再踮起脚放回原处。
灯光又不受控制、发了疯一般闪动起来，风声渐大。
教堂门被吹得关上，发出炸雷般的巨响，一种多年来的直觉令李警官和江警员瞬间拔出了枪，警惕地将赵吟护在身后。
尖叫在人群中炸响了好一会儿，风忽然无声停下，灯光急闪数下恢复了稳定，教堂门被人从外拉开，沾着水汽的冷空气重新灌进来。
萦绕不散的惊恐在见到来人时缓缓褪去，赵吟听见教堂内响起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私语。
“伊斯拉殿下怎么会来？”
“殿下！真的是公主殿下！”
“怎么会亲自来这里？”
……
议论随着被保镖拥护着的皇女殿下走近教堂而渐渐消失，可众人还是难掩激动之情，即使是贵族，也是有着等级之分的，并非谁都能轻易见到智慧与美丽并存的伊斯拉殿下，这位国王最宠爱的小女儿。
赵吟成绩突出，对时政自然也是了如指掌的，王室所有成员的大名和丰功伟绩都可以倒背如流。
即时被收起枪的李警官拉到边上，目光却也略显好奇地向身着藏蓝礼服的少女看去。
伊斯拉殿下身上的王室血脉极为纯正，有着一头烈阳般的璀璨金发，瞳孔是漂亮的浅绿色，优越的外貌，尊贵的出身，令人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就不受控制地想起精灵、天使等一切美好的词汇。
她面容略有倦色，看起来是刚从一场晚宴之中抽空赶来的，甚至匆忙地都没换上黑色礼服。
昆特夫人对于公主殿下的到来显然并不知情，麻木苍白的面脸上难掩惊愕之色，僵硬地张嘴说着惶恐感激一类的话。
伊斯拉殿下边含笑回应，边向前走。
即使她表现出来的姿态十分亲切，可在十来位黑衣保镖的簇拥中，昆特夫人甚至没能走近她三米的范围之内。
昆特夫人讪讪闭了嘴，又死气沉沉地回到门前，恢复成一尊僵硬的雕塑。
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伊斯拉畅通无阻地拿着白玫瑰走到遗像前，漂亮的少女笑容不减，说不清真情还是假意，垂首吊唁。
教堂内静如深海。
赵吟在这样难以言喻的寂静中，感受到了什么，偏过视线，看向伊斯拉殿下的身后。
这群身材高大的保镖中有一位不太一样。
他异常地高，被一件宽大黑袍从头罩到脚，丁点发丝肌肤都没露出来，但依稀可从单薄身形窥见里面嶙峋的骨架。
明明这人像枯败的巨木一般静静矗立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可赵吟却有一种正在被他直勾勾盯视的错觉。
依照她迟钝的反应，这种注视肯定相当浓烈粘稠，才会引起潜意识的关注。
伊斯拉的吊唁很快结束，一阵风似的，带着保镖们又离开了教堂。
赵吟的视线很久都没从那位黑袍人身上挪开，目视着对方离去。
灯光随着他们的抽离忽然黯淡几分，投在他身后的阴影扭曲蜿蜒，像暗夜里逡巡游弋的毒蛇。
李警官注意到赵吟不太正常的反应，“你怎么了？”
赵吟回神，顶着一头被吹乱的长发，迟疑开口：“......殿下的保镖里有个人好像……有点奇怪的样子。”
李警官回想一遍那群保镖，没察觉出什么异样的地方，只当赵吟没见过世面，不再多想，吊唁完后送她回去。
而另一边驶离庄园的车上，伊斯拉殿下正仰头问：“到底是为什么要来这里，装模作样吊唁一个并不认识的人？”
暮色四合，沉默像带着鲜血的潮水在密闭空间蔓延，令人难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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