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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同学聚会上。

有人起哄让单身的玩心动挑战。

如果双方的心率都超过130,便凑对成功。

“玩吗?”我悄声问周景言。

我们地下恋爱十年。

我想借此机会公开,得到大家的祝福。

周景言却兴致不高。

但看到我亮闪闪的眼睛时,还是答应了。

结果公开。

我的心率是140,而他的心率只有70。

气氛略显尴尬。

“换人!”

“陶沁!陶沁!”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被人推了上来。

“那......我就试试吧。”

结果公开。

陶沁的心率是129。

我愣愣盯着屏幕,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底。

周景言的心率。

是175。

1

“哎呀,不差这一点!”

王涛笑着把陶沁往前推。

她没站稳,踉跄着跌进周景言的怀里,耳尖爆红。

羞得埋在他胸膛,不敢抬头。

周景言的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没有松开。

“让我们恭祝这对新人!”

现场瞬间炸开。

口哨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甩来房卡,起哄不嫌事大。

“直接送入洞房!”

我被隔绝在热闹外。

孤零零杵在角落,默默扯掉了脉搏仪。

眼睛被屏幕上的数字刺到发疼。

“她是谁?”我哑声问。

王涛一拍脑袋,“也对,在你转学来之前,沁姐就已经转走了。”

他压低声音:

“周哥以前暗恋过她。”

“现在人从国外回来,肯定要抓住机会。”

我看着陶沁那张与我有几分相似的脸。

话语像尖刺哽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王涛察觉到我情绪低落:

“哎!我们思柠妹妹这么好,有意向的男同胞赶紧上!”

我赌气似地坐到最前排,抓起脉搏仪就贴在身上。

周景言终于朝我看来,眉头微蹙,极轻地摇了摇头。

我装没看见。

目光死死盯着他与陶沁紧贴的身影。

我的心率仍然停在140。

因为愤怒,因为难堪,还因为想哭却又强忍住眼泪,窒息感逼着心跳越来越快。

“合着是仪器不准啊!”王涛打圆场。

“我就说,思柠怎么可能还喜欢周哥!”

众人哄笑,勉强替我解了围。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我喜欢周景言,当年甚至为他改了高考志愿。

在他们眼中,向来是我一厢情愿,热脸贴冷屁股。

但其实我半个月就把周景言追到手了。

那时我还沾沾自喜,以为就拿下了这朵高岭之花。

如今才幡然醒悟。

他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我这张酷似陶沁的脸。

“景言,我好像喝多了。”

陶沁抓着周景言的衬衣,声音柔弱。

“能先送我回去吗?”

王涛立刻捡起桌上的房卡,塞进他口袋:“走走走!”

我死死盯着周景言。

下唇咬得发疼,淡淡血腥在口腔散开。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所有情绪,扶着陶沁往外走。

“那我先送她回去,一会儿再来。”

“等我。”

门关上。

包厢里的区分愈发火热。

我的世界却一片死寂。

跌回椅子上,一杯又一杯灌着闷酒。

直至胃里翻江倒海,酒精麻痹了神经,才稍稍压下心口的剧痛。

“哎哟,哥今天办了件蠢事。”王涛醉醺醺靠过来。

“忘了你说过有男朋友,是不是快结婚了?”

我醉眼朦胧地掰着手指。

“嗯,下周......”

我跟周景言的婚礼,就只差几天了。

可是。

我突然不想嫁了。

包厢里的人陆续散去。

直到凌晨,只剩我一人。

手机里的消息石沉大海。

接连的几个电话,全都无人接听。

“小姐,我们店要打烊了。”

“好。”

我起身想披外套,才想起自己的东西全都落在周景言的车上。

推开饭店大门。

风夹着雪灌进,瞬间冻透全身。

家不算远,我抱着胳膊在冷夜里往前走,冻得眼泪鼻涕直流。

“滴——”

汽车停在马路边,鸣了声喇叭。

周景言下车,把衣服围巾一股脑裹在我身上,弯腰抱起僵硬的我,塞进副驾。

陌生的玫瑰香味刺鼻。

脚边,躺着一双陶沁落下的高跟鞋。

副驾驶正前方贴着的【思柠专座】,被揉成一团,丢在地毯上。

“不是让你等我吗?”他关上车门,调高暖风。

我把脸埋进带着他体温的衣服。

等身上稍稍回暖,才开口:“陶沁是谁?”

周景言捏紧了方向盘。

“朋友。”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泪追问:“周景言,那我是谁?”

最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

怕我是个替身。

怕这十年倾尽一切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不至于,我只是送她回酒店。”他刻意避开话题。

“当时那么多人盯着,我不送她,陶沁脸往哪儿放?”

“她本来就脸皮薄......”

“我问你,我是谁?”我打断他。

车猛地启动。

引擎轰鸣盖过所有话语。

他总这样,碰到不想谈的话题,就只会沉默。

就连结婚,也是年纪大了,双方父母施压,他才勉强定下婚期。

“周景言,你是不是喜欢她?”

“没有。”

“那为什么让她坐副驾?”

“想坐就坐了。”

他无所谓的态度,让我心凉透底。

“那今晚的心动挑战呢?”

“机器坏了。”

“周景言,你真把我当成傻子啊?!”我声音发颤。

他终于不耐烦:“闭嘴。”

“我们婚期已定,请柬都印好了,我还能跑掉不成?”

红灯间隙,周景言掏出一个香水吊坠,挂在车内。

玫瑰味更浓了。

是陶沁送的。

“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周景言,我在跟你说话!”

怒火冲上头顶。

我伸手一把扯断吊坠。

“你他妈有病吧?!”周景言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

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答案,再清楚不过。

我还愚蠢地追问什么呢?

“好......好......”

我扔下吊坠,推开车门。

腿一软,直接摔进花坛,雪水瞬间浸透衣服。

周景言从不会惯着我的小脾气。

他侧身,重重关上副驾驶的门,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等我狼狈地走回家时,周景言正站在车库外,脚边散落一地烟头。

看见我,他冷哼一声,转身上楼。

我跟在后面,一进主卧就反锁了门。

书桌上的婚纱照正朝着床。

恋爱十年,我们合照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我软磨硬泡,他才勉为其难抬头。

拍完还不忘补一句:“不准发出去。”

周景言本就没什么情调。

送我的礼物,能用钱解决就用钱。

像三十万钞票随便塞个盒子,就能当恋爱纪念日礼物了。

对我,他好像没有太多耐心,也不肯多花心思。

桌上他的电脑亮着。

【陶沁:景言,我后天生日,能陪我去看场话剧吗?】

几乎是秒回。

【周景言:好。】

我鬼使神差想点开。

需要密码。

指尖颤抖着,输入了陶沁的生日。

开了。

点进去才发现,这是他专门注册的小号,关注列表里,只有陶沁一人。

两人的互动火花已经快两年了。

【周景言:阿沁,看我给你做的礼物。】

附带一张图。

是一个手工木雕。

虽不够精巧,但处处透着用心。

【周景言:做了大半个月,快完成了。】

原来这段时间他总躲着我,是在给陶沁准备生日礼物。

眼前的字模糊成光晕。

我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我不死心,翻遍他加密的相册与社交帐号,上万张照片,全都是同一个人——

陶沁。

大多是她的侧脸和背影。

而举着手机的周景言,偶尔露出一只手,半张含笑的脸。

每张合照都藏着道不尽的少年心事。

直到陶沁转学。

周景言在备忘录里写了篇长长的小作文,截图存在相册。

我一字一句地看。

眼泪砸在屏幕上,摔成好几瓣。

【我真想亲口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所有照片,我只想跟你一个人拍。】

【好想见你穿一次婚纱。】

【陶沁,我爱你。】

后来陶沁在国外发的每一张照片,他依旧一张不落地保存。

然后是最新的一张。

不是陶沁。

是我。

穿着婚纱,在阳光下冲周景言笑得甜蜜。

配文是:【陶沁,我好像看到了你穿婚纱的样子。】

我怔怔盯着那行字。

心脏被撕扯,被搅烂,疼痛像是蔓延到了神经末梢去,疼到灵魂都在发抖。

为什么......

我究竟做错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是爱他爱错了?

还是陪他白手起家陪错了?

我把我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给他。

没换来半分真心,反而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我冲出门,撞开他从不让我进的书房,将书架上的书狠狠扫落在地。

书架后方,藏着他给陶沁准备的,迟迟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从0岁到28岁。

一年一份,全都用精致的礼盒包装,打上漂亮的蝴蝶结。

每一份都配了手写信。

真是浪漫啊。

我又哭又笑,像疯子似的狠狠践踏着礼物。

心里竟然荒唐地生出一丝羡慕。

周景言这潭死水,竟也会为他的春风荡起涟漪。

书房门被推开。

周景言走进来,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

他抱紧我,将我从玻璃渣子中拉出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为了王子而上岸的小美人鱼。

走向他的每一步都如踩尖刺,流干了血,忍着万般苦痛。

“周景言,我受不了了......”

“我们分手吧......”

周景言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走我脚底的玻璃渣,一言不发。

“分手。”我说。

他不语,伸手去拿碘伏和绷带。

啪——

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药箱被撞落,清脆的碎响打破沉寂。

周景言顶了顶腮,终于不再回避:“非要这样吗?”

“分手。”我态度坚决。

“温思柠,你能不能成熟点。”他像在训斥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谈了十年,婚礼一切就绪,这个节骨眼你说要分手。”

“现实一点,你都快三十了,耗得起吗?”

我紧紧攥着衣角。

“我忍受不了背叛。”

周景言忽然笑起来。

“我有出轨吗?”

“你是看见我亲她了,还是抓到我们上床了?”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我揪住他的领子,声音嘶哑,“别装得一身清白!”

“我会通知双方父母,取消婚礼。”

他唇角的弧度渐渐抚平。

直至消失。

周景言掏出手机,直接扔进我怀里,“打。”

“通讯录里都有,你爸妈,我爸妈,随便打。”

“看他们怎么说,看看你这十年,到底是谁耗不起,谁更需要这场婚礼。”

“爱不爱,真有这么重要吗?”

我挨个拨通电话。

四通下来,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各退一步。”

“思柠,女孩子青春宝贵,该结婚了。”

周景言靠着沙发,不免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反正我的妻子是你。”

“温思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咬烂了唇齿间的软肉。

视线扫过满屋喜庆,只觉得讽刺。

这哪是幸福。

这是我的牢笼。

我捡起绷带缠住受伤的脚,起身,穿鞋,回到房间收拾东西。

而周景言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离家出走可以,婚礼那天记得回来。”

我把证件装进包里,没跟他多废一句话。

我要走,并且永远都不会回来。

没人能阻拦我。

我去了机场,没选目的地,直接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终是哭累了。

看透了。

带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去寻一方安宁的天地。

陶沁生日那天.

周景言如约陪她去看了话剧。

却始终心不在焉。

时不时摸出手机,点开与温思柠的聊天框,消息还停在她离家出走那天。

十年里,温思柠每天都会联系他。

分享三餐,或是拍天边的一朵云。

可这次,整整两天了,她杳无音讯。

“景言。景言?”

周景言这才回过神,看向陶沁,“怎么了?”

“话剧结束了。”

“那走吧,我送你回家。”他起身。

陶沁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淡了,还是乖乖跟着他走出剧场。

“景言,我家没人......”

她咬着唇,脸颊泛红。

周景言却没在意。

自顾打开副驾,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随口问道:“我下周结婚,你要来吗?”

“......结婚?”

“嗯,就上次同学聚会跟我一起来的那女孩。”

陶沁沉默许久,声音艰涩:“那我呢?”

“我是结婚,又不是坐牢。”周景言笑了笑。

“走,送你回家。”

他只把陶沁送到了楼下。

若是上去,真闹出点什么误会,怕温思柠又得找他寻死觅活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不接。

周景言没放在心上,给丈母娘打去电话:“妈,思柠回娘家了吧?”

“记得后天婚礼,让她别迟到。”

对面愣了一下。

“是吧。”

“好。”

婚礼当天。

周景言身着婚服,坐在婚车里,漫不经心靠着窗户。

结亲的伴郎团在酒店下徘徊。

“怎么不进去?”周景言下车,“房间号806,告诉你们了啊。”

“周......周哥,806没有新娘。”

周景言嗤笑了一声,只当她还在闹脾气

“等着,我给她妈打电话。”

嘟嘟——

“喂,妈,我们去哪儿接思柠?”

丈母娘却反问他:“她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婚房没人,我以为已经被你们接走了。”

周景言的笑容僵住,手机滑落在地。

摔得四分五裂。

周景言盯着地上碎裂的手机,有这么几秒钟,脑子里是空的。

伴郎团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周哥......要不,再打个电话?”

周景言弯腰捡起手机。

屏幕碎成蛛网,竟然还能亮。

他划了几下,触屏失灵了,怎么都点不进通讯录。

“手机给我。”周景言伸出手,难掩心里的烦躁。

伴郎赶紧递上自己的。

周景言愣愣盯着那堆数字,才想起,跟温思柠在一起十年,他都没能记住她的电话。

因为通常是她联系他。

“啧。”

周景言把手机扔回去。

靠着婚车,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抖什么?

温思柠能去哪儿?

她跟了他十年,朋友圈子就这么大,娘家,闺蜜家,自己家,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地方。

她总不可能独自远走他乡。

周景言从兜里摸出烟盒。

点燃一根,靠着尼古丁才压下心头波澜。

不多久温思柠的父母赶来了。

一听女儿不见踪影,温母急到直接哭了出来,“早知道就不逼她了!”

“思柠......思柠你去哪儿了!”

周景言掐了烟。

他借过温母的手机,给温思柠打电话。

这次直接是关机了。

短信页面,只有短短一条消息。

【妈,我去散心了,你们不用担心。】

“景言,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温父焦急地问。

“没有,小事。”周景言翻着通讯录。

“那她人呢?”

“可能去找朋友了,我再问问。”

周景言又给温思柠那几个闺蜜打电话。

“思柠?没有啊,好久没联系了。”

“她没来找我,怎么了?”

“啥?周景言,原来思柠的男朋友是你啊!什么?!你俩今天结婚?藏得够深啊!”

周景言没心情去解释。

挂了电话,又拨通另一个人的。

一圈电话打完。

没人见过她。

“先取消婚礼吧。”

周景言回了家,望着空荡荡的房子,一股莫由来的失落填满心脏。

她竟然真的舍得走。

他走进主卧,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微博。

他记得温思柠有个小号。

说不定能从那儿发现蛛丝马迹。

他一篇篇翻着。

【今天给他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两大碗饭,开心!】

配图是她笑着跟空盘的合照。

【他好像心情不好,一整天没跟我说话,我该怎么办?】

【在一起五年了,他还是不喜欢拍照,但我偷拍了一张他睡觉的样子,好帅啊啊啊好想发出来,可恶的小周却不让我暴露恋情!】

【在一起七年了,我问他会不会娶我。他总让我等,他真的喜欢我吗?】

【小周下班路上给我买了朵花,我原谅他了。】

......

【十年,婚礼倒计时。】

最后一条,是吵架那晚发的。

只有六个字。

【我好像该走了。】

一个没什么人关注的微博小号。

一堆零零碎碎的日常。

却承载了女人的十年,她真挚又沉重无比的青春。

周景言忽然想起,温思柠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答应你藏着恋情,不是我向你妥协和服软。”

“那仅仅是因为我爱你,因为爱,我才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不再爱我,哪怕有一点苗头,周景言,我都会走。”

他当时在看新闻,随口“嗯”了一声。

她说了什么。

周景言确实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拼命回想,也想不起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在他的记忆里,温思柠是个坚强而具有韧劲的人。

他甚至都没见她哭过几次。

从她第一次拦住她,磕磕绊绊表白,又为了证明自己的真心,追了他大半个月开始。

到后来陪他白手起家,温思柠独自出去帮他拉业务。

替他挡酒,陪客户喝到胃出血,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生活已经苦到连周景言都想放弃了。

温思柠却像小太阳一样,抱着他的手臂,露出灿烂又温柔的笑。

“喂,你连我都比不过吗?”

“小周总未免也太娇弱了,要不要姐姐来保护你,吃姐的软饭吧。”

那些日子已经很久远了。

周景言往后一倒,懊恼地撞进椅背。

他突然有点后悔联系陶沁了。

温思柠明明和陶沁完全不一样。

他跟她相处的时候,从不会想起陶沁,只是偶尔醉了酒,看着那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他才会把自己强制丢进那段有始无终的感情中。

周景言搓了把脸。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离不开温思柠了。

我在这座南方小城待了快一个月了。

没有目的地的逃跑,最后落在了一个有海的城市。

初春的海风还带着凉意。

从窗户吹进来,扑在脸上令人清醒。

咚咚——

我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房东老太太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站在门口,“姑娘,给你弄了点白切鸡。”

在她得知我是北方人后,便每天都要来敲我的门,给我送些南方的吃食来。

老太太很自来熟。

她喜欢串门,我又喜欢热闹,就由着她来找我。

“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老太太坐在对面,一脸慈爱地看着我。

我咬了口白切鸡。

摇摇头。

“以前有过一个谈了十年的,才不久分手了。”

老太太“哎呀”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比我还要痛心。

“十年啊,那感情得多深。”

我没说话。

想到刚来这儿的那段时间,天天失眠,连做梦都能梦到周景言,然后再哭着醒过来。

好像慢慢地就习惯了。

没有他,生活也过得下去。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慰道:“分了就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笑了一下。

轻轻点头。

在老太太的牵线下,我进了她闺女的工作室。

规模不大,加上我一共就六个人,还都是年轻人。

每天工作完就聊八卦,凑在一起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

老太太的闺女叫陈虞,三十出头,工作上雷厉风行,现实中很幽默风趣。

“赶紧把地扫了!”陈虞用文件夹敲着刘倩的脑袋。

“就你吃得最多,小嘴叭叭个不停,等会儿别人一来看,还以为我们是什么野鸡工作室呢!”

刘倩急忙跳起来去找扫把。

“我扫,我扫!别敲我了!”

“看我都这么笨了,要真敲坏了,公司业绩还得了!”

一群人跟活宝似的闹起来。

我捧着肚子,在工位上笑个不停。

“都收拾收拾,一会儿去吃火锅,庆祝新员工入职。”陈虞说。

火锅店在步行街尽头。

是个老字号。

服务员把我们引进包间,随后搬进来四大箱啤酒。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刘倩冲我眨眨眼:“正常。”

“这是我们的老习俗,来新人了,就得拼酒量!喝个不醉不归!”

我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

拿起一瓶酒,用筷子撬开,就先干了半瓶。

“厉害!”

“哇,新人实力不可小觑!”

“来来来,全部都干了!”

酒过三巡。

我捂着滚烫的脸,思维迟缓,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锅里咕嘟直冒的红油。

“光喝酒多没意思,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刘倩把空酒瓶放在桌上转。

三圈后,瓶口慢悠悠停在我的面前。

“问!你谈过几个男朋友?谈了几年?”

我嘟哝着开口:“一个。”

“谈了......十年。”

一阵哗然。

“已经分手了,”我笑笑,“就是......他没那么爱我,我就走了,哈哈,也没什么好说的。”

“继续继续。”

酒瓶转动。

又指向了我。

“这下轮到大冒险了!”刘倩跳起来,“给你的前男友打电话,狠狠骂他一顿!”

“打电话!打电话!”

“支持骂死这个渣男!”

我掏出手机,好一会儿才把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早在走的那天我就把周景言拉进黑名单了。

“打过去,我们一起骂死他!”刘倩情绪激动。

“好。”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可能是酒劲上来了,也可能是那十年的委屈和怒气一直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我急需把它发泄出来。

嘟——

刚响了一秒,就被接通。

“喂。”

对面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周景言,你个畜牲!”我大骂着。

“老娘当年真的是瞎了眼睛才能看上你这个极品!”

“倒霉死了,上辈子吃过的猪这辈子来报复我了是不是?也别等到过年了,你现在就赶紧去死吧你!”

我喘着气,这一通大骂下来,心情确实舒畅很多。

就允许他给我添堵吗?

我也要狠狠膈应他。

“思柠,你在哪儿?”周景言的声音低哑。

“你是不是喝酒了?”

“跟谁在一起......”

“关你屁事!”我怼回去,“我做什么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众人立马拍手叫好。

刘倩是真性情,立马抢过电话也跟着骂。

周景言硬是一声不吭地听完了全程。

“在哪儿?”

“咋的!”刘倩的眉毛飞扬,“你要来线下单挑?”

她飞快报出地址。

“你个死渣男要是敢来,看我们不把你砍成臊子。”

回应她的,只有电话忙音。

我脑袋痛到不行。

只记得让陈虞把手机给我揣好,别弄丢了,之后,就彻底断片。

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只依稀感觉有人抱起了我。

再醒来。

已经在出租屋了。

我揉着太阳穴走出卧室,看到厨房里站着一个人。

煎蛋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是周景言。

“快好了,你先坐着吧。”

“你昨晚喝了太多酒,先吃点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的表情逐渐冷了下去。

“滚。”

“谁允许你进来的。”

周景言没动,将煎蛋铲到盘子里,端到我面前。

他眼中的红血丝浓重,看起来像一夜未眠。

声音也微微沙哑:“先吃饭,好吗?”

诡异的氛围弥漫开。

我还未从酒劲中缓神,脑袋依然疼,根本就静不下心思考和说话。

只想把他快点打发。

我伸手,不耐烦地打翻盘子。

“我不吃!”

滚烫的煎蛋落在周景言的手背上。

仅是瞬间,就烫破了皮。

他没吭声。

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块块碎瓷片。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彻底失去了耐心,抬脚就踩住他的手背。

掌心盖在碎瓷片上。

鲜红刺眼,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

周景言疼到闷哼一声。

“我要你滚,”我说,“我不需要你的惺惺作态。”

“周景言,你不是一直都挺硬气的吗?怎么,陶沁不要你了,所以来找我?”

我收回脚。

周景言才慢慢起身,扯了张纸草草包住伤口。

“解气了吗?”

“不解气的话,另一只也给你踩。”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疯子,”我把他往门口拽,“如果你今天是为了来恶心我的,那就不必了。”

周景言被我踉跄着推出门外。

他撞在墙上,白衬衣蹭满蜘蛛网,狼狈又难堪。

“我......”

没等他开口,我砰得甩上了门。

我以为周景言不会再出现。

毕竟,以他高傲的性子,是不会忍受这种羞辱的。

没想到第二天清晨,我就遇到了在楼道等待的他。

周景言斜靠着扶手,脑袋望着外面,周遭有淡淡烟味。

早餐正挂在他的食指上晃悠。

“你在干嘛?”

他猛地回头。

揉了揉带着青黑的眼眶,将早餐递给我,“在等你。”

“怕你忘记吃早餐。”

我嗤了一声。

“不愧是周总,生意人。”

“就爱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人。”

我撞开他,径直朝外面走。

等傍晚下班,回家时,却看见周景言还坐在楼道里。

清晨的早餐就搁在他的脚边。

他守了一整天。

“你怎么还没走?”

周景言站起身,腿脚明显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

“周景言,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悲,“我们已经分手了。”

“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和好。”

周景言身形一僵。

他想扯出笑容,以彰示自己的淡定。

可额头的汗,微微发抖的手,早就暴露出他的不安。

再怎么想掩藏,都藏不住从眼中飘出来的害怕。

他最后只摆出一个很难看的表情。

“能谈谈条件吗?”他说。

周景言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撕开,抽出几大张白纸。

“房和车我都能给你,全写你的名字。”

“或者你想要公司的股份,我也能跟董事会商量,酌情分一点给你。”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默了半晌,才开口问:“在你眼里,感情是能随便买来的吗?”

周景言一下就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他一咬牙,心一横,“温思柠,我在求你给我机会。”

“我想先补偿你。”

“我们十年的感情......思柠,你不会就这样放下吧。”

“我保证,我以后不跟陶沁联系了。”说着,他就要掏手机。

“我把她拉黑,我把手机有关她的东西全删了。”

天渐渐黑透了。

楼梯间老旧的灯光忽明忽暗。

周景言手忙脚乱删了东西,把手机递给我,“思柠,你检查。”

“或者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立刻完成。”

“只要我们能重新开始。”

我一动不动。

也像当初的他那样,用沉默代替回答。

周景言的肩膀渐渐垮塌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一声难以自禁的呜咽溢了出来。

他背过身,身体忍不住颤抖,幅度越来越大。

眼泪淅淅沥沥落下,却在我心里溅不起一丝涟漪。

“你走吧。”我说。

“无论你做什么,我们之间都不可能了。”

周景言消失了半个月。

通过他的朋友圈,能看出他去了很多地方。

沙滩上穿着比基尼簇拥他的美女。

游艇上形形色色的人。

他一晚要开好几座香槟塔,喝到烂醉,再随便找个路边角落睡觉。

周景言拍了很多的自拍。

每一张照片他都在笑。

笑得张扬,笑得肆意,笑得好像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王涛给我发来消息:“周景言是不是疯了?”

“你看群里。”

群里,已经是今早凌晨四点的消息了。

猜应该是周景言喝到烂醉。

把我们的结婚照发群里,还有请帖,@全体成员来参加婚礼。

【我!周景言!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要尊重她,保护她,与她携手共度此生!】

【@温思柠,该你了】

平时凌晨都活跃的大群,愣是没人敢吱声。

于是周景言就一直@我。

【你出来,温思柠,你不是说会永远爱我吗?】

【那换我爱你好不好?你出来,求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从四点到七点。

整整三个小时。

“你俩真有事儿?”王涛问。

“谈过,”我回复,“地下谈了十年,已经分手了。”

王涛:“怪不得。”

“这几天我去他家找人,老见他喝得烂醉在车库睡着。”

“我寻思他是不是得神经病了。”

“不用管他。”回复完这条,我关上了手机。

那段不屑被他公开,甚至可以说是瞧不上的关系,到最后,竟然是他自己捅出去的。

可已经走向了尽头。

是他自作自受。

我一下班,就看见站在马路对面的周景言。

仅仅半个月他就瘦到快脱相,人空荡荡挂在西装里,憔悴至极。

我本想无视他。

可周景言竟然翻过栏杆,直接走上了大马路。

晚高峰车水马龙。

他只是盯着我,无数车辆从他身边堪堪擦过,引来不少辱骂。

王涛说得对,周景言真的是疯了。

连命都不要的疯了。

他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袖子,正要触碰到时却又蜷回了手指。

“我不想让你讨厌我......”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思柠,我该怎么办......”

我没听清。

“什么?”

周景言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没什么。”

“温思柠,你能做顿饭给我吃吗?”

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纠缠。

于是,我把周景言带回出租屋,随意煮了碗清水面。

“吃了就滚。”

他捧着碗,几乎是虔诚地在品尝这顿饭。

泪水一滴滴落进汤里。

成了唯一的咸味。

以前我常给周景言做饭,都是按照他喜欢的口味和食材,换着花样来做。

他心情好时,能吃两大碗饭。

心情不好连碰都不会碰。

就由着热腾腾的饭菜变冷,也不会去瞧一眼。

若是以前给他煮完什么都不放的清水面,怕周景言都要与我置上好几天的气。

哪像现在。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得不到的才最珍贵。

失去了才后悔。

“我尝试过很多方法......思柠,我想忘记你......”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周景言痛哭起来。

“我用酒精麻痹自己,昏睡过去,可是我在梦里都能看见你......”

“思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做......”

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的脸。

“我给你跪下好吗?”

周景言噗通跪在地上。

膝盖和瓷砖撞成砰响,那声音光是听着都疼。

他跪行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颤抖着放在他的脸颊边。

“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思柠,你摸摸我,你跟我再说几句话啊......”

“我真的快要疯了......”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轻轻抽回了手。

“爱不是胁迫。”

“周景言,你早该料到会有今天的。”

“从你对我有隐瞒,不真诚的那刻开始,就算我们结了婚,乃至我们有了小孩,甚至到满头花白,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跟你决裂。”

“别用几滴眼泪就真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你占尽了便宜,还想让别人可怜你,世界上没这么好的事。”

“好自为之。”

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再出来,发现大门敞着,人已经不见了。

桌上多了几张协议。

周景言把他名下的财产全部转让给了我,他签了字,协议即刻生效。

一旁有封手写信。

寥寥几字。

【我会为此承担代价。】

我毫无负担地收下了全部财产。

这都是周景言欠我的,我该得到补偿。

卡里的钱足够后半生无忧。

但我依然待在这个小工作室,跟同事们一起工作,吃吃喝喝。

“哎,你那前男友没再来打扰过你吧?”刘倩把奶茶递给我。

我戳开,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几百年前的事儿了。”

“姐身边都换几任了,你还惦记着那个挫男。”

大家笑作一团。

刘倩瞪了眼笑得最凶的大勇。

“咋了,我这不是关心思柠吗?”

“哎哟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大勇笑得前仰后合,“你妈不是叫你去相亲,那个秃顶男呢,照片给我们瞅瞅。”

刘倩也没忍住笑起来。

她戳开照片,直接怼在大勇的脸上。

“吓死你!”

“你个单身老剩男!笑笑笑!头发全给你笑掉!”

说完刘倩对着镜子,装模作样的比划。

“也不知道我妈在慌啥,都说女人三十一朵花,女人四十美如画,我这么美丽的女人,自然是要找个天上地下顶好的老公。”

“是不是啊?”

我笑着附和:“倩姐说的是!”

“开玩笑的,”她机灵古怪地翻了个白眼,“姐要独善其身,爱自己才最重要!谁稀罕跟别人捆绑在一块!”

“这点就要好好跟我们思柠姐姐学一下了。”

滴——

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声。

少年跨坐在机车上,摘下头盔,昂着头冲楼上大喊:

“姐姐!”

“走!吃火锅了!”

刘倩起身,从落地窗前往下一瞧。

“啧啧啧,思柠,又是找你的。”

“第几个了?”

在她开口前,我便已经提起包,准备下楼去约会了。

刘倩转过头就对上我笑盈盈的眼睛。

“去吧,好好享受生活。”

“那当然,”我朝她挥了挥手,“Bye~”

我顶着夕阳跑出来,跳上了机车。

风呼啸着从耳边划过,少年翻起的衣摆带着皂香,我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

人本就是独立的个体。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的世界,从来都只该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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