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往事（六）
我看上去很伤心？
我一愣，这下是真真切切困惑住了。
可能是刚才的激动卡住了我的脑子，思维迟钝而吃力地转了好几圈，还没等我想明白这句话与前文的关联，楚寒又进一步回答了我之前的问题：
“如果我去找别人，我就拍不到刘志诚离开的那一幕了。”
“离开的一幕？”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楚寒点了点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说道：“我都拍到了。”
接下来，我看到了楚寒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最新的几张是一些寻常的风景与人事物。
但很快，一张拍摄海边的照片跳出来。
画面上是翻卷的云层，昏暗的海洋像是天空的影子，灰蒙蒙的一团，正卷动着水流从岸边撤离。
在画面中央，海水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
再往前一张照片，那个黑点接近了。
第三张，黑点更加靠近镜头，我看清了两条无力的手臂，还有半张露出水面的脸……老刘的脸。
第四张，老刘的身体半露出了海水，躺在柔软的泥地里。
他紧闭着双眼，手脚无力地耷拉着，额头上有一丝血痕，周围有海水围拢过来，沾染了些许淡红。
我的手指逐渐颤抖起来，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地翻到了再前面的一张。
老刘正躺在岸边，海水在他身后蠢蠢欲动，但尚未将他吞噬。
他后脑勺的位置有鲜血渗出，把周围一小片滩涂浸成黑色。
他是侧对着镜头瘫倒的，后脑勺位于大海那一侧，故而看不清楚伤口的样子。
我又是一翻，简直像是要呼应我的念头般，一张清晰的后脑伤口照片一跃而出。
老刘朝向大海的整个后脑都清晰地囊括在画面内，短发以某一点为中心，向四周散乱开来，隐约可以看见发根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周围的头发都被血浸湿成了一簇一簇。
画面突然抖动起来，是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我轻声道，“你还走到了老刘身边，特意去、去拍……伤口。”
楚寒回答道：“距离太远，会看不清楚。”
我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往前翻照片。
第七张照片，老刘仍然昏迷着，他旁边还站了另外一个人，从照片的角度能远远瞧见那个人高大壮硕的身量，以及一张惊慌失措的侧脸。
第八张，老刘站了起来，背对那个高大男人，一副转身要走的姿态。
而男人在他背后，脖子和面颊都有些发红，面露愤怒之色，举起了手里一个长条状的东西。
这几张照片距离太远，我分辨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可看起来，应该是工地上的铲子之类的。
第九张，老刘与高大男人面对面站着，老刘是一个似乎要向前一步的姿态，握着拳头，张开口。
即便是静态的照片，我也可以想象出他据理力争的模样，他是我们学校辩论队的主席。
第十张，两个人的距离拉远了，老刘一边迈步，是一个向高大男人走近的姿态，一边举起一条手臂，好像是在向那个高大男人招呼着什么。
第十一张，高大男人不见了，画面里只有老刘一人，镜头从一个昏暗的角落拍向路灯下面，老刘正在翻跃拦在滩涂外的护栏。
我手指下意识再一翻，这次出现的就是一只黑羽黄嘴的鸟儿振翅欲飞的照片了。
十一张照片。
从尾至头，回溯出老刘遇害的整个经过。
我的弟弟，他从老刘还未遇到凶手开始，就在拍摄。
他就站在高处，冷冷窥探着老刘与那个男人的对话、辩论、争吵，直至老刘转身欲走，身后的男人却挥下了凶器。
凶手惊慌失措地离开后，他不紧不慢地靠近了昏迷的老刘。
距离涨潮还有十分钟。
他用相机记录下老刘昏迷的姿态与伤口的模样，而后，就在旁边慢慢等待。
等待着，涌上来的海水将昏迷中的老刘拖走。
等待着，老刘最终无力抵抗地溺死在海水中，被冰冷的水流冲向远方，从此迎来真正的死亡……
他并不畏惧，并不迷茫，正相反，他很冷静地拍摄，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要的正是死亡的这一幕……
我的思维已经沉入了越来越深邃的冰水中，手指下意识地继续翻动，目光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再之前相册里的照片。
翻过山间的溪流，翻过路边饭店里抡起的大锅，翻过一只躺在人行道上晒太阳的野狗。
翻过血色夕阳笼罩的砖地，翻过一截隐藏在昏暗里的栏杆，翻过……
一个正从断裂的栏杆上翻倒下去的人！
刷地一下，我的思维全部收紧了，一下子站直身体，一时间只是直愣愣盯着我翻出来的这张照片。
太阳在几乎离开镜头的方位上西垂，画面大部分都笼罩在阴影里。
但我凭借地上那块缺了一个角的砖，还是意识到，这是我们学校的教学楼天台。
天台的栏杆断裂开来，就好像一袭弯曲的被子，而那个人，就躺在这条被子中。
他的两个鞋底对准了镜头，身体已经几乎完全向栏杆外倒去，看不清脸，只有两条手臂伸在高空。
我盯着照片，想象出了他无助地挥舞手脚的场景。
往前一翻，鞋底落地了，但栏杆已经断裂，这个人的身体正向外倾斜出去。
透过他脸上惊恐交加的神色，我看清了他那副粗框的眼睛、额头前厚厚的刘海，还有那张曾对我微笑着说谢谢的嘴。
——隔壁班的英语课代表。
再往前。
课代表正倚靠在栏杆上，很放松的姿态，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再往前。
他嘴巴张开，好像在对拍摄这张照片的人说话。
再往前再往前再往前！
他对着镜头比耶，他站在通往天台的楼梯口处，他推开了楼梯的门，露出一张好奇的脸。
此时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放松，尚未浮现从高高的天台坠落水泥地后，那满头满脸的伤口、狰狞与痛苦。
往前再一翻，隔壁班的同学不在，镜头里是一截近距离的栏杆，一只手从镜头外伸出来，轻而虚浮地抚摸着栏杆上钉子已经失踪的某个连接处。
原来，这才是隔壁班同学跳楼的来龙去脉。
他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大而自杀的，他是因为栏杆断裂，在毫无征兆与准备的情况下，在无尽的惊愕中坠向了大地！
怪不得，学校后来一直有工人来来去去，应该是去修好了栏杆，后来天台也被封得严严实实。
怪不得，学校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不允许讨论，没人知道跳楼的内情，因为这是学校的重大失误。
上次我只是看着楚寒删除了拍摄跳楼同学死亡正脸的照片。
删除后自动跳出来的前一张照片，就是天台上的景色。
但我当时没认出来，还以为那只是一张寻常的风景照！
“钉子……栏杆的钉子……”我听到我自己用格外冷静的声音问，“是你故意拿下来的吗？”
楚寒盯着拿在我手里的手机，摇摇头道：“我上去的时候，它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我的声音依然冷静，简直不像是我自己，我的意识好像飘到了天上，旁观我的肉体说话：
“你清楚栏杆的危险性，你完全知道靠在上面可能会发生什么，但他上来的时候，你根本没有提醒他。为什么？！”
楚寒歪过头来打量我的神色，好像要据此判断什么，过了一会儿，回答道：
“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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