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你还没有看清

当楚寒意识到了真实发生的事，歌声就完全从听觉里消失了。

他所听到的，变成了完全的尖叫。

说它是“尖叫”，只是因为这是他在人类的语言系统里找到的，最接近这个声音本质的词汇。

实际上它也不是尖叫，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发声界限的，刺耳、尖利、无比洪亮，遮蔽了天空的事物。

它的表现形式是如此广大响亮，以至于它在感知中只能用听觉去勉强捕捉。

楚寒能感觉到，它裹挟着超乎想象的恐惧、愤怒、畏避，以及更复杂，已经不是人类能够表达的情感，密不透风地织成一匹无形的幕布，正逐渐地从微弱到剧烈。

这种强度的变化，带给人距离感。

似乎它正从遥远的地方，从楚寒的身后，横扫过来。

尽管它本身还没到达，可它的边缘已经拂到了楚寒身上。

他猛地捂住脸，所有眼睛突然剧痛起来！

像是有钳子正从外面夹住眼球，要一颗一颗把它们拔出来。

而后背上，有一种细微的气流拂过的感觉，连绵不断，像是无数刚毛正在刷动皮肤。

必须远离那个东西！

尽管他说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一旦这个尖叫声的源头真正降临了，这里将什么都不剩下。

“别愣着，快跑！”

他还在眨动发痛的眼睛，突然有一只手探过来，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拽着他直接一头扎入了大厅中。

在周围这些“巨人”矗立的身影将他淹没后，那个尖叫声一下子没了。

楚寒甩甩脑袋，抬起头，发现把自己拽进大厅的人是埃迪。

埃迪恰巧也扭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嘴里嘟哝道：“怎么一转眼就只剩下你了。”

楚寒闻言，左右四顾了下。

其他的人都不见了。

他用目光非常仔细地观察了一圈周围，以注视者的能力，可以确认这座大厅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一个新地方，并不在童话国内。

似乎空间在这里奇异地移动变幻了。

而远征队的其他人，就在这个过程中不知四散到了哪里去。

楚寒听不到尖叫声的刹那，大厅内所有的巨人也重新开始移动了。

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脚边有两个渺小的身影。

洁白的婚纱旋飞，黑色的长裤如两根立柱缓缓移动，巨人们身着婚礼时的服装，伸出手，架住的却是空气，似乎正在与臆想中的新郎新娘跳舞。

每一个巨人都独自旋转于舞池中。

相比普通人类，他们的动作没那么快，而是树懒一般，缓缓地移动步子。

他们身上投落的阴影巨大如山岳，时而自楚寒、埃迪两人身上划过。

埃迪盯着自己身边唯一一位勉强称得上同伴的同伴，也就是楚寒，似乎纠结了片刻。

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流落到这种地方来的？”

尽管她语气像往常一样有点硬，但她还是迅速伸出手，牵起了楚寒：“走吧，别发呆了。”

楚寒盯着被牵着抬起来的手：“……”

这具身体的一大缺点就在于太小了，仍然是他死去时的体型。

不管看谁都得仰头。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么慢慢地，慢慢地，走进了舞蹈的巨人之间。

楚寒观察着周遭的景象。

在一开始，他会觉得，这些舞蹈的巨人，像是人，像是与他，准确的说，与他的心理相同的人类。

可渐渐的，当这些巨人一个接一个，从前方出现，他开始习惯这些生物缓慢挪动的舞步。

在巨人们山岳一般的双腿之间穿行，慢慢形成了一种习惯的行为模式。

这时，他开始觉得这些巨人很陌生。

它们剥离了他熟悉的人类的面貌，他以疏离的视角去看时，发现它们不过是一些景物，一些出现在背景板里的不断重复的自然规律。

与一片草原，一座湖泊，一排山脉，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我觉得，”沉默了许久的埃迪突然开口了，“我现在有些能理解，我父亲为什么会选择加入上一代远征队了。”

楚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

埃迪也没有在意是否得到了回应，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那些我入选远征队之后，负责培训我们的那些人说，这里的世界代表了万事万物真正的模样，而我们之前所生活、所习以为常、所引以为真理的一切，都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幻像。

如果这些话是正确的，那么我现在就是去除了假象，正在观察一个真实的、更贴近本质的世界。

我正行走在一个诡异的真实世界里。

这里不是伊甸园，不是天堂，没有人们想象中的真实那么美好，正相反，这地方简直糟透了！”

说到这里，埃迪长长吁了一口气，感慨万分地说道：

“但恰恰如此，它给我的真实感才是如此强烈而鲜明。

在知晓有一个代表本质的世界存在，而过去在人间的一切都受到了某种蒙蔽之后，我怎么可能还假装毫无所觉地回到过去那个世界呢？如果不能一探究竟，我恐怕这辈子都抓心挠肝、夜不能寐吧。

我的父亲肯定也是冥冥中受到了启迪，在意识到还有这样一个世界的存在后，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

楚寒盯视着前方埃迪稳步前进的背影。

尽管埃迪乍一看比远征队的其他人更加“普通”，是一个遇到奇怪的事会警惕，遇到怪物会拔枪的按照常理行事的人。

但实际上，她与远征队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那么坚定不移、一往直前，即便冒着焚身之危，也要义无反顾地扑入那团绚烂奇异的火焰当中。

他们的执着与狂热，都远远超过正常人的界限。

或许，这才是远征队选拔人选的第一标准？

毕竟如果意志不达标，哪怕在外面表现得再出色，一进真界，可能很快就会崩溃了。

楚寒正这样思索着，走在自己左前方的埃迪再度开口：

“只有在这个世界，我们能看到剥去伪装的真实的一切事物……”

这只是一句简短的话，她却越说越慢。

越到后面，她的词与词之间的停顿就越长。

楚寒霍然抬眼。

埃迪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想要‘看到’，也是有条件的。”

这个时候，埃迪还在说话。

她的句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蹦出来。

每一个词的音节，都与前面和后面的词汇不同。

有些高昂，有些低落。

有些尖细，有些粗犷。

到了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一点也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力量，从不知何处搜集了来自五湖四海各不相同的人们的声音，从每个人曾说过的话中抽取出一个词。

许许多多这样的词简单粗暴地拼接在一起，组成了一句话语，带着说不上来的恶意：

“而、你，现、在、还、远、远、没、有、看、清、楚，这、个、世、界、所、展、示、给、你、的、真、实、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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