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太白见秦分
武德九年五月,长安城里开始流传一个天象。
最早注意到的是太史局的人。五月中,太白星在白天出现了。不是清晨或者黄昏,是正午,太阳挂在头顶的时候,太白星就悬在秦地的天顶上,白晃晃的一点,和日光争着亮。太史局的几个年轻官员在观星台上看见了,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往记录册上写。
太白昼见,在古人的星占书里是兵象,主杀伐。如果只是这样也还罢了,星象年年有,太史局按例记录上报,该怎么解释自有上官定夺。但这颗太白星出现的位置不对。它悬在长安上空,那是秦地的分野。
长安是京城,京城就是秦地。秦王李世民的封地,恰恰也是秦。
消息是从太史局漏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去的,过了几天,长安城里已经开始议论了。西市的茶摊上,有人说太白星白天出来了,就在头顶上。旁边的人问什么意思,那人压低声音,说太白是兵星,见则有刀兵。又有人说不是刀兵,是革政,太白经天天下革政,《史记·天官书》里写着呢。
第三个人不说话了,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五月的天蓝得发白,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太白星白天到底能不能看见,其实没几个人真的抬头看过,但话已经传开了。
张文恭是从西市听回来的。他那天去给任东买纸,路过茶摊的时候听见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围着一张桌子说得起劲。他没凑过去,站在旁边的铺子门口假装看货,听了几句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任东正在槐树下看书。五月的长安已经开始热了,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光斑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张文恭把买来的纸放在石桌上,站了一会儿。
任东抬起头。“怎么了。”
“外面都在说太白星的事。说太白昼见,主兵象。”
任东把手里的《文馆词林》合上。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太史局的人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是太史局漏出来的消息。”
任东没有再问。他重新翻开书,但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窗外的槐树上,知了开始叫了,叫声拉得很长,像把热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五月末,太白星又出现了。这回不是一个人看见,是很多人都看见了。六月初一丁巳日,太白星在正南方的午位出现,大白天,清清楚楚。太史局的人这回不敢不记了,但怎么记、怎么报,太史令傅奕一直没有说话。
傅奕这个人,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脾气。他是北地人,做过道士,精通天文历算。武德初年李渊把他从终南山里请出来,拜为太史令,看中的就是他敢说话。这些年在朝里,他上过十一道奏疏,说的都是别人不敢说的事。太史局的人把太白昼见的记录放在他案头,他看了两天,什么都没说。
六月初三己未日,太白星又出来了。还是正南方,还是午位。连续两次,间隔一天。太史局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人都在等傅奕开口。
傅奕那天在观星台上站了一整天。从日出站到日落。太史局的年轻官员远远看着他,不敢靠近。傅奕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地响,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面的天空。太白星就悬在那里,白得发亮,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枚钉子钉在天幕上。
日落的时候,太白星跟着太阳一起沉下去了。傅奕从观星台上下来,走回值房,关上门。第二天早晨,一份密奏从太史局送进了太极殿。
密奏的内容很快就被李渊身边的人传了出来。不是全文,只有一句。傅奕在密奏里写的是:“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太白金星出现在秦王封地的上空,天象显示,秦王会拥有天下。天下就是皇位,秦王当有天下,就是秦王要当皇帝。
密奏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李渊的召命就到了秦王府。来的是太极殿的内侍,面白无须,深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黑色革带。内侍站在秦王府门口,跟守门的老周说陛下召秦王即刻进宫。
老周进去通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李世民从正堂出来,袍子的袖口还沾着墨,他刚才在批天策府的公文。内侍站在门口,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李世民翻身上马,跟着内侍走了。
太极殿偏殿。殿角的冰鉴里放着冬天窖藏的冰块,冰块正在融化,水珠顺着铜鉴的外壁往下淌,在殿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冰鉴旁边站着两个打扇的宫人,扇子是大蒲葵叶做的,扇一下,冰块融化的凉气就散开来,在殿里慢慢弥漫。但李渊的脸上还是有汗。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
李渊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傅奕的密奏。密奏摊开着,帛制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在殿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灰黑色。李世民进去的时候,李渊没有让他坐。李渊把密奏拿起来,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他把密奏放回案上,帛面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世民,你跟朕说。这是怎么回事。”
李世民跪下了。殿砖被冰鉴里淌出来的水洇得冰凉,膝盖贴上去,凉意从膝头往上走。他说儿臣不知。
李渊的手指在密奏上点了一下,点在“秦王当有天下”的“当”字上。“天象说你要有天下。你不知?”
李世民抬起头。殿窗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颧骨和下颌照出了棱角。他的眼睛没有躲,看着李渊。“天象是天的意思。儿臣是凡人,不敢妄测天意。但有一件事,儿臣敢对天发誓。儿臣若有二心,不必等天象,请陛下现在就治儿臣的罪。”
李渊看了他很久。殿里只有冰鉴里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不急不慢。宫人的扇子也停了,蒲葵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建成说,你收买了太史局的人,伪造天象。”
李世民说儿臣没有。
李渊把密奏拿起来,卷好,放进袖子里。“明天。明天你和你大哥,到朕面前来。当面说清楚。”
李世民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骑上马,穿过承天门,穿过嘉德门,马蹄声在宫墙之间来回弹着。他没有直接回秦王府,绕到了天策府。天策府的门关着,门口的老卒蹲在墙根下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睛,看见是李世民,站起来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推门进去。天策府的正堂里,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在。任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但他没有看。他一直在等。
李世民把傅奕密奏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李渊让他明天和建成当面对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在木头上,声音很轻。房玄龄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青。他从政十几年,从隋朝到唐朝,从李密到李世民,从来没让脸色变得这么快。
“傅奕不是太子的人。他是陛下的人。”房玄龄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密奏这件事,不是帮太子,是尽太史令的职责。但这句话落在陛下耳朵里,就是天象说秦王要当皇帝。天象说秦王要当皇帝,那陛下算什么,太子算什么。”
杜如晦接了一句。“陛下把密奏给殿下看了,还说明天让殿下和太子当面对质。这是给殿下机会辩解。但也是给太子机会。太子一定会借明天的对质,把殿下钉死。”
长孙无忌的手按在桌子上,指节粗大,像五根钉子在桌面上压出了五个浅坑。“殿下,太子那边不会只等着对质。他一定还有后手。”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看着任东。
任东把面前的书合上。他一直在听,从李世民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现在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才开口。“傅奕的密奏,不是坏事。”
房玄龄愣住了。长孙无忌的眉头皱起来。
“天象说秦王当有天下。这句话,太子一定已经知道了。”任东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他知道了,就会急。急了,就会出错。”
房玄龄问:“先生是说,太子会因为这句天象乱了阵脚?”
“不是乱了阵脚。是提前动手。”任东把《文馆词林》翻到一页,那一页抄录的是前汉一段旧事。代王刘恒从代地入长安即皇帝位的前夜,长安城里流言四起,说代王要在渭桥设伏诛杀功臣。流言是假的,但传到功臣耳朵里,功臣就坐不住了。坐不住,就会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他把书放在桌上。“太子等了太久。从武德四年殿下打下洛阳开始,他就在等一个机会。昆明池那一次,机会被他错过了。这一次天象的事,他不会错过。”
杜淹从天策府的档案柜里取出一沓纸。纸是这一年多攒下来的,有东宫眼线递出来的纸条,有城门守军登记的出城记录,有从并州传回来的消息。纸条大大小小,字迹潦草,有的写在拇指宽的纸片上,有的写在账册的边角上。
杜淹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李建成私募长林兵的名册。李元吉在并州招五千骑兵的调令抄本。昆明池饯行伏击的出城记录。李建成最近频繁与后宫妃嫔联络的消息。李元吉在并州时对心腹说的那句“等秦王的人到了北边,就是砧板上的肉”。一桩一件,摊了一桌。
“太子已经在动手了。”任东指着桌上那摊纸条。“昆明池不成,他一定还有下一步。下一步会比昆明池更狠。昆明池是暗杀,暗杀不成,他就会改用阳谋。”
房玄龄问什么阳谋。
“明天的对质,就是他的阳谋。”任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太子会借明天对质的机会,逼陛下废掉殿下。他的筹码有三样。第一,后宫。李建成跟尹德妃、张婕妤走得很近,这不是秘密。明天对质的时候,后宫的枕头风会同时吹起来。第二,朝堂。裴寂是陛下的人,但大事上都顺着陛下的意思。陛下如果动了废殿下的念头,裴寂不会拦。封德彝是太子的人,更不会拦。第三,齐王。齐王在宫外。殿下明天进宫对质,齐王的人马在宫外集结。一旦殿下的罪名坐实,齐王就会以‘奉诏收捕’的名义带兵入宫。三面夹击,殿下就是瓮中之鳖。”
正堂里安静了。长孙无忌的手从桌上拿开了,指节上压出来的浅坑还在。房玄龄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白。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五下停住了。“先生。明天我该怎么办。”
任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那摊纸条归拢到一起,一张一张摞好。长林兵的名册放在最下面,齐王招兵的调令放在中间,昆明池的出城记录放在最上面。三沓纸摞在一起,他用砚台压住。
“不是对质。是抢先一步。殿下明天凌晨入宫,不是去对质,是去护卫陛下。”
房玄龄的眼睛亮了。
“对质是太子设的局,殿下走进那个局,就是走进太子的笼子。”任东的声音不高。“但殿下如果抢先一步,把太子的计划暴露在陛下面前,局就破了。殿下入宫之后,不是去太极殿等对质,是去玄武门。”
杜如晦问为什么是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的北门,守将是常何。常何是殿下的人,这件事太子不知道。”任东说。“殿下带亲信入玄武门,在临湖殿附近驻守。同时,让叔宝和知节带人守住玄武门门洞,防止齐王的人从外面冲进来。让房公准备太子私募长林兵的证据,一旦事发,立刻呈送陛下。太子不是要当面对质吗,那就让他来。他来了,殿下已经站在陛下身边了。他带兵来,殿下就是护卫陛下。他不带兵来,殿下就是过于谨慎。”
任东停了一下。“如果他真的带了兵来,那就是谋反。谋反的证据,我们手里有。”
他用手指点了点砚台压着的那沓纸。长林兵的名册,齐王招兵的调令,昆明池的出城记录。三沓纸,三样证据。
李世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走到第三圈,他停住了。
“先生。如果太子明天没有带兵入宫呢。”
“那殿下就是过于谨慎。”任东说。“陛下会训斥殿下,但不会治殿下的罪。因为殿下没有做错任何事。殿下只是带了几个亲信入宫,护卫陛下的安全。陛下训斥几句,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槐树上,知了叫了一声,长长的。
“但如果太子带了兵入宫,殿下没有准备。那殿下的死期就到了。”
李世民又走了两圈。走到第五圈,他停下来。窗外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
“明天凌晨。入宫。”
房玄龄第一个站起来。“殿下,我去准备长林兵的证据。名册、调令、出城记录,按时间排好,每一条都注明出处。陛下要看,随时能呈上去。”
杜如晦也站起来。“我去找叔宝和知节。让他们今晚就住进天策府,明天凌晨随殿下入宫。”
长孙无忌说:“我去点齐亲卫。八十人,都是跟了殿下五年以上的老人。马裹布,人衔枚,寅时出发。”
任东没有说话。他把砚台从那沓纸上拿开,把三沓纸分成三份。长林兵的名册递给房玄龄,齐王招兵的调令递给杜如晦,昆明池的出城记录留在自己手里。三份证据,三个人拿着。不是不信任谁,是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众人鱼贯而出,正堂里只剩下任东和李世民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摇来摇去。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了。
“先生。建成是我大哥。元吉是我四弟。”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时候建成教我骑马。我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把裤腿都洇透了。建成把我背回去,背了二里路。元吉出生的时候,我十岁。父亲让我抱他,我不敢抱,怕摔了。父亲说你抱,摔不了。我抱了,他那么小,一只手就能托住。”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李世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后来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任东没有说话。他把昆明池的出城记录折好,放进袖子里。纸条很小,折成拇指大的一小块,塞进袖口内侧的暗袋。暗袋是张文恭缝的,缝了两层,针脚细密。
“先生。”李世民的声音从灯影里传出来。“你说,明天之后,天下人会怎么说我。”
任东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天下人怎么说,取决于殿下怎么做。殿下如果是去护卫陛下,天下人就会说殿下忠。殿下如果是去杀太子,天下人就会说殿下篡。是忠是篡,不在天下人的嘴,在殿下的手。”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晃着枝丫。六月的长安,夜里已经有了蝉鸣。知了叫了一声,又停了。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任东走回后院。院子里很静。张文恭还没睡,蹲在槐树下给马喂草料。马是那匹从魏州骑来的老马,鬃毛稀疏,肋骨一根一根凸着。马低头吃草,咀嚼声沙沙的。张文恭看见任东,站起来。
“先生。明天。”
任东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进屋里。桌上放着那卷《文馆词林》,虞世南抄的那一卷。暗蓝色的帛制封面,白绢签条上写着书名。他把书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书页上分明写着两个字。“徐徐。”不着急,慢慢来。
他把这一页又折了一下。折痕更深了。纸面被反复折过的地方薄得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字。背面的字是倒过来的,笔画透过纸面,和正面的字叠在一起。
他合上书。拉开抽屉。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冬至那天开始写的。他把纸拿出来,展开。
他看了一遍。磨墨,拿起笔。墨磨得不浓,灰灰的。他在最后加了一行。“明天。”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慢慢往外晕开。他没有再写。搁下笔,把纸折好,放回抽屉最底下。压在空白的信纸下面。
窗外的知了又叫了一声。长长的,像把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六月的长安,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顶上。月光照进窗户,落在桌上,落在那卷《文馆词林》上,落在抽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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