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52章 护地队与府兵

第52章 护地队与府兵


贞观元年入冬后不久,伏远边市那边派了人来魏州催货。来的是突利可汗帐下的一个录事官,矮个子,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又黑又粗,说话倒客气,先喝了茶才开口:可汗订的那批茶叶和铁锅,本来说好入冬前送到,现在都落了霜了还不见货,可汗让来问问。

赵明义当时正在常平仓盘存,听了这话把账册一合,说货早备好了,明天就启程。

这批货是三个月前就订下的。突利可汗要茶叶三百斤,铁锅八十口,约定入冬前送到伏远,开春用马匹偿还。茶叶是魏州本地茶农今春新采的,压成茶饼用油纸裹着,一摞一摞码在箱子里。

铁锅是魏州铁坊新铸的,锅壁厚实匀净,突厥人拿它煮羊肉,架在牛粪火上一炖就是半天,铁锅耐烧不裂,在草原上很金贵。

赵明义亲自去铁坊验过货,每口锅都用指节敲了敲,听声音辨有没有砂眼。这是先生教他的——铸坏的锅敲起来声音发闷,好锅敲起来清亮。铁坊的匠人蹲在旁边看他敲,抽着旱烟说赵屯长你这敲法比铁坊的师傅还细。

出发那天一早,赵明义点了三十个人。这三十个人都是护地队的,来自魏州三个村子,平时各种各的地,轮到这趟差事才聚到一起。

每人都穿着自家缝的冬衣,外面再罩一件护地队统一发的皮坎肩,腰里扎着布带,干粮袋和水葫芦挂在马鞍侧面。弓箭和刀捆在货车上,用苫布盖着。赵明义骑的是他自己那匹枣红马,马背上的毛换成了冬天的厚毛,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从常平仓支了三十个人半个月的口粮,每人每天一升米,装了两袋子驮在车尾。

从魏州到伏远走官道要三天。第一天走了一百里,路上无事。官道两旁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干枯枯地戳着天。地里的麦茬焦黄,早晨覆着一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水珠挂在茬头上亮晶晶的。傍晚在一个镇子歇脚。

镇子不大,街面上只有一家客店,院子里停着几辆过路的牛车。赵明义让护地队把货车赶进客店后院,卸了马拴在槽上,自己和衣睡在货车旁边,刀放在手边。他安排了两班守夜,上半夜和下半夜,每班十五个人,绕着客店墙根走圈。

第二天走了又一百里出头,进入了邢州地界。邢州以北是丘陵,官道从两座矮山之间挤过去,路基窄,两侧是荒地和杂树林。林子密匝匝的,橡树和野榆缠在一起,落叶在林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底下是平地还是坑。赵明义在马上坐直了,手搭凉棚往林子里看了一会儿,把马勒住了。

“停。”他翻身下马,让队伍原地停下。三十个人停下脚步,货车的木轮碾在冻硬的辙印上,叽嘎一声不动了。

赵明义叫来两个眼力好的年轻人,让他们空着手进林子看看。两人把刀解下来放在车上,衣襟底下什么都没藏,就这么空着手走进树林。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个人回来了,喘得厉害。前面林子里有马蹄印,新鲜的一长溜,不下几十匹马踩出来的,旁边还有人的脚印和好几堆马粪。马粪表面的光还没干透,人走了顶多半天光景。

赵明义听完没有说话。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车辕上,回头对三十个人说了一句话:“把弓箭都拿出来。”三十个人,带了二十把弓,每人的箭壶里二十支箭。

赵明义指挥他们把五辆货车赶到官道中间,围成半圈,车辕朝外斜斜地撑着,马匹拴在车圈内侧的树桩上。他让弓箭手蹲在车圈里面,弓箭从车厢板缝隙里伸出去,箭头冲着官道来路的方向。干完这些,他检查了每把弓的弦。天冷,牛筋弦发硬,他用手搓了几下弦再挂上,拉了拉试试松紧。

对面林子里有什么动静隐约传过来,像是马打了个响鼻,又像金属碰了一下石头。赵明义把一个年龄最小的后生叫过来。后生姓钟,今年刚满十七岁,夏天才娶的媳妇,这是头一回跟着出来跑边市。

他攥弓的手一直在抖,弓梢轻轻磕在车厢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赵明义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记住一件事:箭拿稳了再放,放的时候不要闭眼。小钟使劲点了点头,把弓攥得更紧了。

马匪是傍晚时分来的。太阳快落山了,林子里先暗下来,官道上还有一层灰蒙蒙的光。赵明义先听见的是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闷闷的一片,从林子深处往外涌。然后是人影,一个一个从树干后面移出来,骑在马上,有的戴着破旧的皮帽子,有的光着头,穿什么的都有——皮甲、布袍、羊皮袄混在一起。人数赵明义一眼数不过来,大概估了一下,不下五十。为首的是个黑脸宽肩的汉子,骑一匹灰马,马的鬃毛编成一排小辫子,马嚼子上锈迹斑斑。

黑脸汉子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在离车圈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他手里那把刀横在鞍前,刀背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拿刀尖指着货车,嗓门粗得像砂石刮铁锅:“货留下,带着你的人走。”赵明义站在车圈里面,从车厢板上面露出半截身子。

他看着黑脸汉子说:“货是突利可汗的。你把货抢了,突利能放过你?”黑脸汉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突利在伏远,我在邢州。老子能翻过这座山就换个窝,他到哪里找老子。”

赵明义没有再开口。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举到肩膀上面,往下一挥。车圈里头二十张弓齐刷刷举了起来,箭头从车厢板的缝隙里伸出去,冲着黑脸汉子的方向。

黑脸汉子的笑容凝在脸上,缰绳往手里拽了一把,灰马前蹄刨了两下地面往后退了三步。他盯着那些箭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刀高高举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马匪分成三拨散开了,马蹄踩在冻得梆硬的官道上,擂鼓似的闷响连成一片。

头一拨冲过来的时候,赵明义让身边的人放了一阵箭,又停了。敌人冲到五十步以内,他喊了一声,二十支箭一齐飞出去。最前面的三匹马同时中箭倒了,马背上的人摔出去滚了好几滚,手在地上抓了两把土又不动了。有一支箭射穿了一个人的大腿,把他钉在马鞍上,马拖着人横着走了十几步才倒下。

第二拨紧跟着又冲到,二十支箭飞出去,这次倒下了五个人。马匪的冲势顿住了,有人在马上伏低了身子把缰绳往死里拽,马嘶叫着人立起来。黑脸汉子在后面扯着嗓子骂,可前面的人还是退了。

他们退回林子里去了,官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具倒在地上的人和马。有一具尸体斜躺在车圈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伤口在胸口,箭杆撅断了半截,血从箭孔里渗出来流在冻路面上,红得发黑。

天黑以后赵明义让人点了两支火把插在车辕上,火光照着官道前头十几步远。他把护地队的人分成两批,一批架着弓箭盯着前面,另一批靠着车轮眯一会儿养神。

他自己没睡,坐在车辕上头,刀横在膝盖上,刀柄被手攥得发热。月亮从山梁后面升起来,惨白的光把官道照得像一条灰布。小钟靠在车轮上抱着弓打盹,偶尔浑身一抽醒过来,左右看看又把弓抱紧。赵明义把自己的皮坎肩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小钟迷迷糊糊说了声什么又睡过去了。

马匪在林子深处生了几堆篝火,火光在树干之间明一下暗一下。偶尔能听见他们在里面骂骂咧咧,有人的嗓音拔得很高,像是在争什么。

赵明义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从那些忽高忽低的骂声中辨出来——黑脸汉子不愿意撤,他手下的人想走,两边吵起来了。有个尖嗓门的人嚷了一句什么,被黑脸汉子的吼声压了下去。然后安静了一阵,又有人开始争吵。

夜里马匪又冲了一次。这次他们没有从正面来。正面只有四五个人举着火把跑来跑去大声嚷嚷,火把晃得满天通红,让人以为主力要从这边冲。赵明义听了片刻,觉出不对——正面的脚步声太散,喊杀的嗓门倒是挺大,可马蹄踩在地面上的分量不够沉。

他静下来把耳朵转向侧面,侧面的树林里传来枯枝被踩断的细碎声响,许多只脚在干树叶上蹭过去的沙沙声,压得很低但很密。

他把弓箭手分了一半转向侧面。侧面的马匪刚从林子里露头,迎面碰上的就是箭。前面的两个人被射倒了,后面的人赶紧退了回去。正面佯攻的人一看侧面的退了,也掉头跑了。

护地队这边只有一个人挂了彩——是箭从车板缝里射进来擦伤了一个人的小臂,皮肉翻开了一点,伤得不深。赵明义给他洗了伤口拿布条缠紧,那人活动了一下手指说没事还能拉弓,又把弓举起来了。

赵明义蹲在车圈里盘算了一下局面。对方人多,硬耗下去等自己的箭射光了就被动了。每人箭壶里只有二十支箭,已经打退了三拨,有的人箭壶已经空了一半。

他叫来两个机灵的后生,让他们不走大路,从车圈后面翻出去,贴着林子边上的沟底摸出去,绕到马匪营地后面放一把火。这两人没有骑马,空着手,把火镰揣进怀里,从车圈后面的沟里爬出去溜进了林子。沟底的霜结得厚,两人手按上去冰得刺骨,但霜厚有一样好——沟底的干草踩不响。

天亮前最黑的那阵子,马匪营地侧后方蹿起一道火光。枯了一个秋天的草和落叶见火就着,火苗顺着风往营地中间卷,红通通的光映在林子的树干上,树影晃得像一群人在拼命挥手。火一烧起来风也大了,篝火堆被踢翻了,火星子乱飞溅在帐篷和马具上。

马惊了,几匹没拴牢的马挣脱了缰绳瞎跑,撞翻了火堆旁边的锅和皮囊。营地里人影跑来跑去,有人光着脚从火里往出跑,有人抱了一堆东西又扔在地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赵明义听见营地那头乱成一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拔出刀,刀身从皮鞘里带出来时发出一声钝响。三十个人把车圈打开一个口子,跟着他冲了出去。小钟跑在人群后面,弓已经拿不住了,捡了根木棍握在手里,跑的时候棍梢在冻地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黑脸汉子光着脚站在一棵橡树旁边,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人整队列阵,一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刀。可马匪已经被大火和马匹惊跑搅散了,聚不起来。赵明义冲到离他还有五六步的时候,黑脸汉子刚好捡起刀直起身。

他的刀刃还没举过肩膀,赵明义的刀已经带着冲过来的那股劲砍在他右肩膀上,皮甲被劈开了,刀口吃进去几寸深。黑脸汉子闷哼一声倒下去,刀脱了手在地上翻了两个滚。赵明义上前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把刀搁在他脖子上。黑脸汉子瞪着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没再反抗。

剩下的马匪看见首领倒了,四散往林子深处跑了。跑掉的有十几个,有几个连马都没骑,用两条腿跑的。

赵明义没有追。天快亮了,他让护地队的人在车圈周围打扫战场,把死伤的马匪都搬到官道边上。一共毙匪十一,伤匪六,俘虏四人。黑脸汉子被用麻绳捆了双手,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车辕上,他肩膀上的伤口用布条扎了三道,血把布条洇透了冻成了硬壳。

护地队这边伤了三个,最重的是小臂中箭的那个,另外两个一个崴了脚一个被刀划破了肩。货物清点了一遍,五车茶叶和铁锅一箱没少。

赵明义让人把俘虏和伤匪一起放在货车上拉着。他自己走到黑脸汉子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布条扎得不紧,又在渗血。赵明义重新给他扎了一遍,这次多缠了两道,拽紧了打了一个死结。黑脸汉子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的是水。赵明义把水葫芦从马上取下来递到他嘴边,让他喝了两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护地队的人说,把箭捡回来还能用的带走,撅断了的箭杆统一收拢插进官道边的田里做标记,将来有人来清点的时候好找。干完这些,他翻身上马,说了声走。货车在晨光里又滚动起来,木轮碾过冻硬的路面,轱辘轱辘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消息传到长安是半个月后。邢州那边把一份战报送到了兵部,邢州刺史不敢怠慢,派人骑快马昼夜兼程。战报上写得简单:“魏州护地队赵明义率三十人押送边市货物,于邢州北山道遇马匪五十余人,激战一夜。毙匪十一,伤匪六,俘匪四。自伤三人。货物无损。”

兵部尚书看完战报半晌没说话,把这张纸递给了旁边的主事。主事看了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兵部尚书把战报揣进袖子里,去了政事堂。房玄龄接过战报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把战报叠了叠塞进袖中,站起来去了偏殿。

偏殿里李世民正批奏疏,案上的奏本摞了半尺高,旁边炭盆里的银炭烧得通红,殿里有些闷热。房玄龄把战报铺在案上。李世民把奏疏推到一边,看了起来。看了一遍,他把战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把战报搁在案上,问了一句:“护地队的人平时是种地的,还是吃粮当差的?”房玄龄说种地的。农忙的时候该收麦收麦该打谷打谷,农闲了才操练。操练用的家伙都是代用的,刀是木棍削的包上麻布,弓是练臂力的空弓,对着草靶射。练了小半年,能把木棍使得呼呼响,能二十步之内射中碗口粗的草靶。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沿上又敲了一下。他靠在案边想了想,问房玄龄,“护地队”三个字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一个平时种地的人,遇上马匪不但不跑,还敢拿刀往前冲?

房玄龄想了想。“臣也说不太清楚。但护地队和府兵,有些地方不一样。护地队的人手里有地契,那块地是他自己的。府兵也有地,但地是军府拨给他的。一个是自己挣的,一个是上头给的。这两样,怕是滋味不一样。”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让身边的内侍去户部,把张文恭叫来。

张文恭是午后到的。他进殿的时候袖子卷到一半没来得及放下来,手指上还沾着墨,刚才在户部抄田籍汇总册,听到传唤放下笔就来了。李世民让他坐下,把邢州战报递给他。张文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赵明义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他把战报放回案上,抬起头来。

李世民问他:你在魏州待过,护地队是你从头跟到尾的。护地队和府兵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你说说看。

张文恭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不是在斟酌合适的话,而是在回忆。他想起魏州分地那一年,先生和赵明义带着护地队的人下村丈量田亩,一户一户发地契。赵明义把地契递到一个老汉手里的时候,老汉把地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拇指摸了上面的官印,然后把地契贴在胸口上,胸口那衣服鼓着一个印子,他也不嫌硌得慌。

张文恭开口时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亲眼看见的事。“护地队的人分到了地。魏州分地每户三十亩,地契发到户,四至上写的哪就是哪。这块地是他的,地里多打一石粮就多一石的收成。所以他拼命种地,也拼命守住这块地。

马匪来抢,抢的不光是边市的货物——货是护地队自己凑出来的。那些茶叶是魏州茶农的,铁锅是魏州铁坊的。货没了他们的村子就得拿粮食赔。所以马匪抢货,就是抢他的村子,抢他的地。”

他停了一下。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几点火星跳到炉沿上又灭了。他接着说:“府兵的地不是自己的。是军府授的,授给你的地今天给你明天可以收回去。换了领军的长官,或者改了兵部的章程,地就不是你的了。种的不是自己的地,守的也不是自己的地。打起仗来,赢了地还是那么一块地,输了地也还是那么一块地。那就犯不着拼命。”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李世民没有立即开口。他把战报重新拿起来,看了第三遍。然后把战报放在案上,对张文恭说了一句话:“你写一份奏疏。护地队怎么选人怎么编队怎么操练怎么轮值,粮草从哪里来兵器怎么管,写清楚了。”

张文恭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回户部值房,点上油灯,铺开纸磨好墨。窗外风把老槐树吹得枝丫摇晃。

他把笔蘸饱墨,开始从选人写起。选人的规矩是赵明义定的:每村选年轻力壮家里有地的,无地的不收。因为先生说过,有地的人才会拼命。每十个人编一队,选一个队长。每五十个人编一屯,选一个屯长。队长和屯长不是看出身也不是看品级,看操练的成绩和实战中的表现。

操练的规矩也是赵明义定的。农闲时每天练两个时辰,刀法、箭法、阵型轮换着来。刀法先从劈砍基本功开始,木刀对着木桩练劈砍,练到虎口磨出茧子才换真刀。

箭法先从拉空弓练臂力开始,臂力够了再上箭对草靶射。阵型练得最多的是车阵——货车围成圈人在圈内居高临下,这是护地队最拿手的打法。张文恭写到车阵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片刻,想起赵明义带人在晒谷场上练车阵,把五辆牛车推到场上围成圈,三十个人在圈里一遍一遍练站位和轮转。赵明义站在圈外喊口令,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泥地上。

他继续往下写。轮值的规矩是先生定的。护地队的人平时种地,轮值时脱产。一屯五十人分成五班,每班轮值两个月,轮到谁谁去,剩下的在家种地。轮值期间的口粮由常平仓支给,每天一升米,不扣自家存粮。

粮草筹措的办法是陈三畏帮着核算的,来自三个口子:常平仓支一点,边市交易的抽成提一点,各村自己凑一点。三块合在一起,粮草从没断过。兵器保管的办法简单——真刀真弓归队里,不归个人。轮值的人用真家伙,不轮值的时候兵器收在村里公所,队长保管,坏了统一修,丢了统一补。

他写了三天,写满了十几张纸。写到第三天夜里,油灯里的油添了两次,窗外老槐树上积了一层薄雪,映着窗纸发出淡淡的白光。搁下笔,他把纸上的墨迹吹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折好塞进封套里送到政事堂。

房玄龄看完把奏疏递给了杜如晦。杜如晦看完,将奏疏平放在案上,说护地队这个东西是把两样好处捏到一块儿了——种地的人愿意出力,出力的人背后有地。房玄龄点了点头,说府兵有兵可用,均田有地养人。护地队把这两者合在一块儿,就成了另一回事。

奏疏递到李世民面前是第二天。他看完在末尾批了几个字:发兵部,议。

兵部接到批文当天就把奏疏分抄发给了兵部尚书、侍郎和各曹郎中。几天后兵部在堂上召人合议,堂里的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各曹的郎中、主事都有,炭盆生得比平时多,屋子里烤得有点燥。张文恭也被叫了去,坐在最末位的一张凳子上。他第一次进兵部大堂,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只看着桌上的那份奏疏抄件。

兵部尚书先开了口:张文恭这份奏疏诸位都看过了。河北护地队三十人击退马匪五十人,自己只有三个人受伤。护地队的人平时种地农闲操练,仗打完回去继续扛锄头。朝廷没有额外花一文钱养这些人,却用到了能打仗的人。这件事兵部该怎么看,诸位说说。

堂上的人分成两种意见。赞成的说,护地队的办法可以往各州推。现在各地府兵名册上人数倒是不少,但真正能上阵的恐怕一半都不到。很多府兵种的地不是自己的,操练的时候能应付就应付,连刀都握不稳。

如果把护地队的法子化进府兵里去——地真正分到户,操练跟护田护产挂钩——府兵也能变成真兵。反对的说,河北是河北,天下三百多个州有几个能做到河北那样把地分到家分到户的?关中田籍才刚清了三州,河东、河南动都还没动。地都没分实,护地队的办法就安不上。再说河北有殿下当年坐镇,有先生盯着,别的州没有这样的人。

两方争了半个时辰。期间有人问张文恭护地队三十个人打五十个人究竟是怎么打的,张文恭说仗是靠车阵守住的,但护地队的根不在车阵。

他站起来答话,声音不大,但没有结巴:“护地队能成,不是因为河北有什么特别,是因为河北先把地分实了。分了地才有恒产,有恒产的人才有拼命的理由。先分地后建队,这个次序不能乱。”房玄龄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没怎么开口,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张文恭。

散了会房玄龄把张文恭留了下来。两人从兵部出来沿着廊下的甬道走了一段。甬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房玄龄问他护地队的选人规矩是不是都写进奏疏里了——家里必须有地方能入选那条。

张文恭说写了,就写在选人的第一行。房玄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岔道口站住,拍了拍张文恭的肩膀,拍得有点重,然后转身回了政事堂。

当天夜里张文恭给魏州写了第二封信。这是他回到长安后写给先生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报平安的——岐州清查完了,瞒报两万七千亩,人已经回了长安。第二封信写的却是邢州的事。他写赵明义带着三十个人押送边市货物在邢州遇袭,打了一整夜,三十个人打退了五十个人,毙匪十一,赵明义亲手砍翻了匪首,货物完好。

他写消息传到长安,陛下把他叫去问他护地队和府兵的区别,他写了奏疏,兵部议了一回,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接着他又把两派各自说了什么大概写了一遍,没有多添一句评论。写到结尾,他停下笔,对着油灯的光看了一会儿纸面,然后写下了最后几句:

“先生,反对的人说河北是特例,因为河北分地彻底,地契到了户,护地队才有根。别的地方地没分实,护地队就推不下去。弟子听到这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高兴的是河北做对了,担心的是,天下能做成河北这样的地方,是不是没几个。”

信到魏州的时候正是腊八前后。送信的信使裹着一身寒气进院子,棉袄外面套的皮袍檐上挂着霜。他把信封交到任东手里,信封凉得扎手。任东接过来拆开,在桃树下把信看完。桃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洛水的冰结到了河心,岸边的芦苇没人割,枯黄黄的,风一吹发出唰唰的响声像在磨刀。任东把信折好搁在石桌上,嘴里呼出一团白汽。

赵明义正蹲在院子墙角磨刀。他把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手腕一沉一沉地使着暗劲,磨石上的水浆稠稠的像泥汤。听见先生拆信的声音,他停下磨刀的手抬头看过来:“先生,长安又来信了?”

任东应了一声,把信递给赵明义。赵明义也没站起来,就这么蹲着看完的。看到邢州遇袭那一段,他咧嘴笑了一下,说邢州那个黑脸汉子姓什么来着。又看到兵部争论的部分,他收了笑,把信还给任东,说长安那些人想不明白——咱们护地队能打,不是因为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就是因为分到了地。分地的事他们不先做,护地队当然推不下去。

任东沉默了一阵。他把信折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信。他把信码好,按尺寸大小理了理,最底下的信纸都快磨出毛边了。“河北能做成,不是河北的人比别处精明。”

他把抽屉慢慢推上,没有发出声响。“是因为殿下当年在魏州坐镇,是因为我们在这里盯了好几年,是因为你带着护地队的人一个村一个村量地,一户一户发地契,一块田一块田跟大户掰扯。换成别处,朝廷只下一张榜,人不到场,地主不动手,地就分不下去。地分不下去就别指望护地队。”

赵明义把磨石收起来,把刀在布上抹干净刀刃上的水,插进皮鞘。“那长安那帮人就光议着,不动?”

任东站起来走到桃树旁边,伸手把枝丫上压弯了的那层雪轻轻拨下来。雪落在地上没声。他说:“动是迟早要动的。关中田籍才刚清,河东、河南还没开始。等地分实的那一天,护地队的法子自然就有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张文恭在长安,他把护地队的办法写成奏疏,这就是第一步。有了这份东西,以后别处要建护地队,就有了模子。先分地后建队——他把这五个字写在奏疏里,这件事就立住了。”

贞观元年腊月,魏州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傍晚开始落,先是碎碎的雪粒,后半夜换成了鹅毛片子,密密地往下扑,连对面的屋檐都看不清。洛水的冰面上堆起半尺厚的雪,白茫茫的,马车也不敢走了。

任东院子里的桃树被雪压得枝丫向下弯,赵明义隔两天来扫一次,用扫帚头轻轻把枝丫上的雪拨下来,动作不快,怕把树枝拨断了。

雪落在树根旁边越积越厚,把树根围成一个微微鼓起来的白圈,开春雪化了水渗进土里,桃树的根就能喝足了水再长新的芽。赵明义扫完雪把扫帚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搓了搓手,往屋里走去。炭盆里烧着几截干柴,火苗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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