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人情薄如秋云
自从知道萧文璟要回燕京。
朝野议论纷纷。
苏宅中，苏学士自然也得了消息，这日他和裴之父子俩去给老父亲问安，说起此事。
“父亲，朝中近日多有传闻，文璟要回来了。”
苏老太傅并无意外，只一声叹息：“二十年了，执念已清，恩怨对错早就过去了，天家之事又与我苏府何干。”
苏学士点头，这意思他明白了。
父亲对天家之冤已清，只是再也不愿跟皇家有过多牵扯。
老太傅身子沉疴已久，又忽然咳了起来，苏裴之立刻端起痰盂站在身侧伺候，毫无嫌弃之色，祖父是苏家的脊梁，虽是文官，但博通古今，学问与品行并重。
苏家三代都入翰林院，虽然民间称其为“穷翰林”，但这儿最能体现文人风骨。
老太傅看着孙子，有些愧疚，不由得喟叹道：“你小姑姑长殇之痛，你祖母和我心病难医，只是耽误了你，裴之，你原本可以有更好的前程。”
苏裴之十六岁就考取了功名，如今二十二岁了，还是个翰林院典籍，官职为正八品，实在与他的品行才华不相匹配。
那宋元绍暂且不论，读书不行，功名也考不上，但其父是户部尚书，还塞进了户部混了个六品官职。
刑部尚书沈国令之子沈如璋科举十九岁才中，名次差了苏裴之好几个位次，如今已在刑部任郎中，是正经的正五品。
苏裴之放下痰盂，又拿茶水漱口，用手帕与祖父擦嘴，并无不平之色：“祖父，裴之能单纯地做一辈子学问，已是大幸，何谈委屈。”
老太傅欣慰地点头：“并非祖父不愿你们飞黄腾达，只是皇恩太甚，慧极必伤，文璟若是回了燕京，你们陪着客套两句即可，也不必来见我了。”
父子俩出了屋子之后，苏学士问苏裴之：“先前那位苏姑娘不知道现下如何了？”
苏裴之没想到父亲还记得苏辞，他只听说这位苏姑娘已搬出了府，萧怀征送嫁之后他亦没再打听，后来和宋元绍去了几次白云孤飞酒肆，就看见过一个叫“阿妄”的小丫鬟，宋元绍倒是问了两回，小丫鬟怎么问也不说话，自那以后，价高十金的拂衣酒再也没有出过牌子，渐渐地，这家酒肆生意也清冷了下来。
苏裴之觉得似乎不再是曾经的味道。
酒香尤在，但其味差之。
见父亲问起，他回道：“儿子也许久未见苏姑娘了，只知道她已搬出王府，至于去了哪儿，并不清楚。”
苏学士：“刚刚你祖父提起你小姑姑，我也想起幼妹，说起来这位苏姑娘还有两三分你姑姑当年的风采，那手字很不错，你姑姑就是写得一手极为漂亮的篆花小楷，就连先帝都曾称赞其蕙质兰心，是我南燕贵女的表率。”
苏裴之颇为诧异：“怎么没听父亲说过？”
“你祖父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为父自然也不便提，那姑娘气度不凡，未必能委身武陵王府当妾室，而武陵王妃又岂是怀征想的，随便拜个干亲身份就能名正言顺的，文璟要回来，我要是猜得没错，陆家这门亲恐是要坐实了。”
“为何？”苏裴之不解。
苏学士苦笑了一声：“你祖父与当年陆公水火不容，陆家一直是支持先帝的，先帝继位后，陆家才起势，苏家自然就败落了，如今京中人多有猜测，谁也不知道文璟怎么突然就要下山回京了，朝廷只怕风波再起，再难平静。”
“所以祖父才不愿我苏家再次卷入纷争？”苏裴之似乎有些明白了。
苏学士拍了拍儿子的肩头：“人情薄似秋云，淡看浮华自安”
自然，陆府亦是得到风声，陆伯卿本无实职，只有世袭的侯爵爵位，陆修然虽在兵部任职，但并不算格外出挑，资质平平。
这两代都不如陆公当年。
但这两日，安平帝已私下召见了陆伯卿两回，有意将其提拔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这个职位已经空悬多年，一直只有一名都督同知处理军部各调度，此人亦是萧怀礼的心腹。
按理说，这个官职不同于兵部尚书，隶属文职，自古以来皆由武将统筹，但陆伯卿有爵位，又是国丈，这个位置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他头上，自然也没人敢说什么。
一但陆伯卿有了实职，陆修然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以前只给爵位不给实职是为了压制外戚，但真有了威胁，皇后一支肯定是安平帝最好用的棋子，连方凝初那儿他都去得少了，常去皇后宫里安置，也是为了安抚陆家。
陆府一扫阴霾，陆夫人喜出望外，陆修然日日都有宴请，陆如雪扬眉吐气，只觉得自己这武陵王妃的头衔十拿九稳了。
朝野都在观望，自有人忍不住先动起来。
这段日子以来，连皇觉寺都热闹了起来。
安平帝前脚刚了皇觉寺探望，后脚京中就得了风声。
自他之后，兵部、礼部和刑部各有几位三品以上的大臣以礼佛为由，都想来探望探望，结果护卫称可收名帖，连面都没让人见着。
守在【天心明月】门口的正是龙骧禁卫中年纪最小的云起。
确切地说，他不算真正的龙骧禁卫，他爹才是。
云起的爹是龙骧禁卫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早成婚的，在萧文璟出家的第五年他病故了，那时云起才刚出生，他阿娘带到三岁也走了，被沈厉收养，后来送到皇觉寺，萧文璟亲自教导了几年，把他爹的龙骧禁卫令牌给了他，之后又送到山下习武，这次才随着沈厉一同上山，今年刚十五岁。
禁卫中成家的寥寥无几，有孩子的更是少，云起就跟所有人的崽一样，受宠得很，他山野中长大，没那么多规矩，看见京中这些大官无事献殷勤就认定非奸即盗。
晚上萧文璟用饭，问云起，今天又收了哪些人的名帖，又赶走了哪些人。
云起拿了名帖，有些自报了家门，连名帖都没留，他掰着指头一个个说给萧文璟听，萧文璟但笑不语，苏家没有来，他在意料之中。
这些年回回萧怀征来探望，他都会交代侄儿去苏府看看老太傅。
他知道老太傅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年连苏府都不曾出去。
宅子据说也修缮了好几次，恐怕早已不是昔日模样。
斯人已逝，除了他，最无法接受的就是老太傅了，苏倾月是老太傅最为疼爱的掌上明珠，才十八岁就香消玉殒，若不是许给了皇家，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殒命。
这也是他欠苏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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