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正月

正月初一，天没亮，鞭炮声响了。

不是一家，是好几家。从南边传来的，噼里啪啦，断断续续，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放炮。刘明远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过年了。

“还有人放炮。”老赵也醒了，翻了个身。

“南边放的。”刘明远坐起来，穿衣服。“韩磊那边？”

“不一定。可能别的村子。”

鞭炮声响了几分钟就停了。安静下来，比平时还安静。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刘明远加了几块煤。李秀英也起来了，去煮饺子。饺子是昨天冻的，下锅里煮了一会儿就浮起来，皮有点裂，但没漏馅。

“初一吃饺子，一年不饿肚子。”王奶奶坐在床上，接过碗。

“去年初一也吃了，今年照样饿。”老周笑着说。

“那是你没吃够。”王奶奶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嚼着。

八个人围着炉子吃饺子。每人一碗，吃完不够，又煮了一锅。李秀英把昨天剩下的饺子汤也热了，一人一碗汤，溜溜缝。

“明远，今天不出去了吧？”老赵问他。

“不出去。过年，歇一天。”

“韩磊那边呢？”

“他们也过年。”刘明远把碗放下。“过年不打仗。”

话是这么说，刘明远还是没放松。上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看了看门闩，看了看院墙。雪化了点，墙根湿了一片，但没塌。下午在仓库里整理东西，把粮食和菜清点了一遍。红薯还有十几个，白菜还有七八棵，土豆剩的不多了。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一个多月。

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巷子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韩磊的人，是那个摆摊的老头。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缩着脖子，冻得直哆嗦。

刘明远从门缝里看到他，开了门。“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们拜年。”老头说着，从蛇皮袋里掏出一瓶酒。玻璃瓶的，标签掉了，看不出什么酒。“换点药。”

“什么药？”

“退烧的。我孙子烧了好几天了。”

刘明远想了想，回去拿了一盒退烧药和半瓶止咳糖浆，递给老头。老头把酒递过来，又掏出一包花生米，用纸包着的。

“花生米，炒过的。”

刘明远接过花生米，打开看了看。花生米炒得有点糊，但闻着香。

“你孙子多大了？”他问。

“七岁。”老头把药塞进口袋里。“他爸妈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刘明远没接话。他把花生米递给李秀英，让她装起来。老头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

“韩磊那边，昨晚上打架了。”老头压低声音。“自己人打自己人。抢吃的，动了刀子，伤了一个。”

刘明远和老赵对视了一眼。“为什么打？”

“粮食不够了。分得不匀，有人多吃了，有人没吃到。吵起来，后来就动了手。”

“韩磊呢？”

“他管不住。底下人不听他的了。”老头搓了搓手。“我看，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刘明远想了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谢。你们也小心。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老头说完，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影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长。

刘明远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韩磊要完了。”老赵说。

“不一定。”刘明远靠在门上。“他还能撑一阵。底下人不听他的，他更得找外头的东西来稳住人心。”

“找谁？找我们？”

“嗯。”

晚上，刘明远把老头的话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李秀英把花生米放在炉子上烤了烤，花生米更脆了，每人分了一把。

“韩磊的人自己打自己，这是好事。”老周嚼着花生米。“他们闹起来，就没空来烦我们了。”

“就怕他们闹完了，拧成一股绳来抢我们。”老赵说。

“那怎么办？”张秀兰问。

刘明远把花生米壳扔进炉子里，火苗窜了一下。“等着。他们来，我们就打。他们不来，我们就耗。”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刘明远坐在门口守夜，撬棍放在膝盖上。月光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巷子口看得清清楚楚。

没人来。

他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在想那个老头——七岁的孙子，爸妈没了，就剩他一个。大年初一，出来换药，换退烧药。孙子烧了好几天了。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

“有动静吗？”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

睡吧。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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