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顾明的伤情

那片刻劫后余生的温情，如同在无边黑夜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的星火，短暂地驱散了寒冷与恐惧，却也让随之而来的现实更显残酷。苏辰的目光从林悠然带着泪痕却已恢复些许神采的脸上移开，艰难地投向了不远处那个蜷缩在焦黑地面上的身影。

顾明。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辰和林悠然的心头。

苏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林悠然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同时不牵动自己背部那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他每动一下，都感觉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背后的血肉中搅动，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将呻吟压回喉咙深处。

“我……我去看看他。”苏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

林悠然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她想说“小心”，想说“我和你一起”，但喉咙干涩，身体虚弱得连支撑自己坐直都勉强，更不用说移动。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重量尽可能多地分担开，不给苏辰造成更大的负担。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苏辰，那份不安几乎要从她空洞的眼眸中溢出来。

苏辰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硝烟、焦糊、金属锈蚀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刺激得他一阵猛咳。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单手撑地，用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顾明挪去。每移动一寸，他背后的伤口都像是要炸开一般，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尘土里。

短短几米的距离，他却像是跋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跪倒在顾明身侧。

眼前的景象让苏辰的心脏骤然缩紧。

顾明静静地躺在那里，蜷缩的姿势像是在抵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寻求一丝微弱的保护。他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和污物浸透、破烂不堪的作战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他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白色，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紧闭的眼睑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埃。

最让苏辰心悸的是，他几乎感觉不到顾明胸膛的起伏。

“顾明？”苏辰伸出手，颤抖地探向顾明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微弱，那脉搏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他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顾明的口鼻，屏住呼吸。

没有呼吸声。

不，不是完全没有。是微弱到了极致，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随时可能被一阵微风彻底吹灭。

苏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小心地拨开顾明额前被汗水和血污黏住的头发，露出了那张曾经总是带着一丝不羁与嘲讽，此刻却只剩下死寂的面容。那道横贯他后颈、曾经连接着放电神经接口的伤口，此刻已经彻底碳化，边缘的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即便是在这充满各种刺激性气味的废墟中，也显得格外刺鼻。

苏辰的目光扫过顾明全身。多处钝器伤、撕裂伤，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那些深色的血痂和周围组织肿胀的程度，无一不在昭示着伤势的严重。尤其是他记得顾明曾咳出过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顾明……顾明！”苏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轻轻拍了拍顾明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没有反应。顾明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具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玩偶，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林悠然在不远处看着苏辰的每一个动作，她的心也随着苏辰越来越凝重的表情而越揪越紧。她看到苏辰俯身，看到他伸手，看到他轻轻拍打顾明的脸颊，然后，她看到苏辰僵直了身体，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低下了头。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林悠然的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顺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恐惧。

顾明……他会不会……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脑海。她想起了顾明在管道中，虚弱地让他们放弃他时的眼神；想起了在最后的爆炸中，苏辰是如何将他们两人死死护在身下……顾明是为了他们，才变成这样的吗？

苏辰慢慢抬起头，望向林悠然。他的眼神复杂而沉痛，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忧虑。他不需要开口，林悠然已经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顾明的伤势，比他们想象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他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彻底断裂了桅杆、凿穿了船底的破船，正在不可逆转地沉向冰冷死寂的深渊。

“他……他怎么样了？”林悠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那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虚弱的身体让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苏辰沉默地摇了摇头，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顾明体内生命能量的流逝，那是一种无可挽回的衰败，如同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即将落尽。

“肺部……创伤太重了。”苏辰的声音沙哑艰涩，“失血也太多……还有他后颈的神经接口……那里的损伤是致命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现在……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力在撑着，但……撑不了太久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悠然的心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刚刚因为与苏辰重逢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喜悦和希望，此刻被顾明危在旦夕的状况彻底击碎，重新被更深沉的绝望所笼罩。

苏辰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他们置身于一片彻底的废墟之中。焦黑的断壁残垣，扭曲的金属结构，散落在地上的混凝土碎块，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毁灭性的爆炸。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尚未散尽，头顶的天空是一片压抑的灰蒙蒙，看不到一丝阳光。这里是基地的废弃出口区域，荒芜，死寂，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医疗资源，甚至连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安全庇护所都没有。

而他们三个人，一个重伤濒死，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虚弱不堪，另一个也同样身受重创，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救他。”苏辰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尽管他自己也清楚，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不能放弃顾明，就像他之前在基地内部怒吼的那样，他不会再丢下任何人。

他扶着顾明的肩膀，试图将他调整到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但顾明软塌塌的身体让他感到一阵心惊。他能感觉到顾明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低。

林悠然看着苏辰的动作，泪眼模糊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硬生生为他们轰开一条生路的苏辰。可是现在，苏辰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痛楚。

“苏辰，你的伤……”林悠然哽咽道，她的目光落在苏辰背后那被鲜血浸透、几乎能看到森森白骨的伤口上，心如刀绞。

苏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撑得住。”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沉重，“但是顾明……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的，没有时间了。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催促着顾明走向死亡。

刚刚逃出生天的短暂喜悦，被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无情地碾碎。苏辰和林悠然都明白，他们虽然逃离了林氏集团的基地，逃离了林正宏的魔爪，但真正的考验，那关乎生存、关乎信念、也关乎人性的考验，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第一道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顾明那岌岌可危的生命。

苏辰凝视着顾明毫无生气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他该怎么办？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上，他要如何才能挽救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的生命？

凛冽的寒风卷过废墟，吹起地上的尘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鸣，也像是在预示着他们前路的艰难与未知。苏辰的心，也如同这片废墟一般，在短暂的温暖之后，再次被无边的冰冷与沉重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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