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第380章
9
“莫非你以为我会记恨你夺了位置?”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就不属于我的,强求也无益。
更何况,这些年我肩上压着的何止千斤——父皇的瞩望,朝臣的期盼,即便我不愿,也会被推着往前走。”
扶苏摇了摇头,随即释然一笑,那笑容里透出久违的轻松,“如今你来了,这些重担,我也总算能放下了。”
“在你众多兄弟之中,你已是极出色的了。”
赵铭说得诚恳。
“与你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扶苏却只是淡然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如今帝后已立,太子之位既定,朝堂风向必有大动。
不知大哥打算如何对待那些老臣?”
“旧人不退,新人何以上前?”
“固守陈规,又如何图强?”
“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该变的自然要变。”
赵铭语气平淡,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那议政的大殿行去。
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扶苏心中暗叹:“他终究是要对朝堂动手了。”
“隗相他们……但愿能明白时势吧。”
另一侧,胡亥死死盯着赵铭的背影,眼中全是不甘与愤恨,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冰冷的视线并未逃过赵铭的感知。
他略一偏头,余光便扫见了胡亥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
“倒是个不死心的,到了这地步还敢对我露出杀意。”
“也好。”
“你若自己送上门来,我倒不介意顺手了结——不除了你,反倒对不起大秦原本命定的那场劫数。”
赵铭心底冷笑一声,并未将这人放在心上。
一个自视甚高却庸碌无为的废物,若非他的出现,偌大的帝国只怕又要毁于此人之手。
若始皇知晓后世之事,怕是恨不得将这逆子千刀万剐。
“始皇帝临朝——”
“百官入殿觐见!”
洪亮的宣号自殿内传出,沉重殿门缓缓洞开。
禁卫军持戟肃立殿前,兵甲森然,严禁任何兵刃带入。
赵铭步履从容,径直向前走去,无人阻拦。
经过禁卫时,两列军士齐齐躬身行礼。
太子储君,已是半君。
他们皆是臣。
赵铭在武安君的位置上安然落座。
百官鱼贯入殿,依序而立,朝堂渐渐肃穆无声。
“始皇帝驾到——”
呼声回荡于梁柱之间。
“臣等参见始皇帝!”
“愿始皇帝万年——愿大秦万年——”
山呼声中,嬴政身着绣黑龙纹的帝袍,头戴冕旒,稳步走向高台。
他抬手虚按,声音沉浑:
“众卿平身。”
看得出,与失而复得的妻子相伴,光明正大同处宫阙之后,皇帝的面容较往日多了几分红润神采。
“谢始皇帝!”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嬴政的目光扫过朝堂,最终定格在国尉席上的赵铭,又瞥向阶下孤零零站着的胡亥。
扶苏早已悄然立于文臣之列,唯有胡亥仍立在原处,仿佛刻意彰显自己的存在。
“太子既已册立,”
嬴政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公子临朝听政之制,自今日起废止。
胡亥,你今后不必再来朝会了,退下吧。”
话音落下,胡亥僵在阶前,面颊骤然涨红。
他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躬身行礼:“儿臣遵旨。”
转身退出大殿时,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只是无人看见,他转身刹那眼中翻涌的怨愤与不甘。
“至于扶苏,”
嬴政转向另一侧,“九卿各署,你可有属意之处?”
扶苏即刻出列:“全凭父皇定夺。”
“你素来仁厚,心念苍生。”
嬴政缓缓道,“朕予你两个选择:其一,留在咸阳,于九卿之下任辅佐之职;其二,外放一郡,独当一面治理民生。”
阶下老臣隗状等人闻言,神色顿时焦灼。
若扶苏留在都城,将来或许尚有转圜之机——毕竟陛下春秋正盛,世事难料。
可一旦离了咸阳,便如断线纸鸢,再难回首。
扶苏却未有半分迟疑,朗声应道:“儿臣愿领一郡之地。”
“咸阳能臣众多,儿臣在此不过闲居。
若能治理一方,造福百姓,方不负平生所学。”
他顿了顿,又道:“儿臣斗胆,请父皇将最困苦的郡县交予儿臣。”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微微颔首:“准。”
“韩相,”
他看向韩非,“如今各郡之中,何处最为艰难?”
韩非执笏上前:“回陛下,北疆雁门郡毗邻异族,土地贫瘠,民生多艰。”
“儿臣愿往雁门。”
扶苏当即应下。
“你想清楚了?”
嬴政注视着他,“雁门距咸阳数千里,边塞苦寒,非比寻常。”
“多年来,儿臣屡屡辜负父皇期许,”
扶苏俯身长拜,“如今既得机会,惟愿竭尽所能,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谋安。
此心已决,求父皇成全。”
殿中一片寂静。
嬴政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朕准你所请。”
“雁门郡邻近边塞,与异族接壤,终究不是安稳之地。”
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会拨一千禁军随你同去,护你周全。”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沉铁:“此事,不必再议。”
扶苏躬身长揖:“儿臣……谢父皇恩典。”
礼毕,他径直退回班列之中,衣袂轻拂,再未多言一字。
身后那些曾力挺他的朝臣们,此刻面色已隐隐发青。
或许从他踏出那一步起,便已斩断了所有退路——亦斩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妄念。
“扶苏倒是清醒。”
赵铭静立一侧,嘴角掠过极淡的笑意。
他看得分明:这位长公子是以一身远行,断了隗状等人的痴想,也算在 ** 心术下,为他们挣得一线生机。
毕竟谁都明白,若是陛下亲自出手……便不会留下任何余地。
然而,并非人人都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
“臣,有本启奏。”
一道苍老却高昂的声音骤然响起。
淳于越手持玉笏,迈出文臣之列。
嬴政眉头微蹙,却仍颔首:“讲。”
“今我大秦,幸得陛下统御,终成历代先王未竟之业,亦偿老秦人世世代代之心愿——四海归一,天下共主。”
淳于越昂首朗声,字句如早已打磨过千百遍般流利:
“然疆土辽阔,非咸阳一城可尽握;暗潮汹涌,六国遗孽仍在阴影中蠢蠢欲动。
臣愚见,当复行古制,分封诸王,以镇四方。
为防异姓之王心生不臣,陛下可分封诸位公子,使赢氏血脉镇守要地。
如此,天下可安,秦室可延万世。”
这番话如投石入潭,殿中顿时涟漪暗起。
比起周室分封异姓、终致八百年纷乱之局,如今淳于越所言,似乎更显稳妥——天下若由皇帝亲子分守,纵有动荡,权柄亦不离赢姓之手。
“淳于太傅所言,臣附议!”
“大秦既统天下,当循祖制,以诸王镇之。”
“陛下分封公子,外姓不封王,则江山永固,国祚长存!”
“臣等附议——”
一声接一声的附和如潮涌起。
既然有人率先踏出,众人便顺势推波助澜。
于许多朝臣而言,这已是最后一搏:若成,便可随所拥公子前往封国,在那远离咸阳的疆土上,攫取比今日更盛的权柄。
利益如暗线,牵引着每一道声音。
纵然知道前方或许是悬崖,他们仍不得不迈出这一步。
殿宇之内,寂静如渊。
他们终究是错估了始皇帝,错估了他对裂土封侯一事刻入骨髓的憎恶。
九卿位列两侧,无一人出列谏言。
这沉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然而那诱人的利益蒙住了许多人的眼睛,让他们甘愿视而不见。
“史册所载,”
“若当年始皇帝稍改心意,由扶苏承继大统,或许秦之社稷尚能延续。”
“可他憎恶分封,他要的是皇权独揽天下,而非诸侯并立。”
“如今既有我在,此事更无可能。”
赵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目光扫过那些力主分封的臣子,嬴政眼中寒意凛冽。
“大秦疆域之内,神州之上,永不立封王之法。”
“至少在朕御极之时,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殿中主张分封的群臣面色骤然惨白。
“陛下……陛下难道要背弃祖制?”
“分封以镇四方,方可保大秦江山稳固啊!”
“况且只封嬴姓宗室,不立异姓为王,如此天下必能传之万世!”
淳于越踏前一步,声音近乎嘶喊。
“周行分封,天下动荡八百余年,尔等难道未曾读过史简?”
“今日尔等说只封朕之子嗣,不封外姓,”
“可岁月流转,人心岂能不变?”
“莫非尔等想看朕的子孙骨肉相残?”
“莫非还想见这山河再度崩裂,烽火连天?”
嬴政声如金铁交击,一股磅礴的 ** 威压席卷殿宇。
在这般气势之下,群臣皆垂首屏息,无人敢仰视天颜。
淳于越张了张口,终究未能吐出一句辩驳。
“拟诏。”
“即日起,”
“再有妄议分封制者,立斩不赦。”
嬴政袖袍一挥,诏令已成定局,将分封之议彻底碾碎。
淳于越仿佛瞬间被抽去了脊梁,踉跄退入班列,其余附和之臣亦纷纷瑟缩,再不敢言。
诏令既下,谁还敢多言一字?
秦帝之威,从来不是虚言。
他会 ** 。
真的会。
此时——
嬴政忽然转过头,望向一旁 ** 的赵铭,目光顷刻温和如 ** 。
“封儿。”
“你初以太子身份临朝,可有何政见想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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