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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休书


苏月没有醒。

从白天到黑夜,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来弟守在床边,一遍一遍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水是凉的,苏月的脸却滚烫似火。

傍晚时分,大夫来了。

他把了脉,又看了苏月的眼睑和舌苔,沉默了很久。

来弟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夫,苏月姐姐她……”

大夫摇了摇头。

“老夫只能吊住她一口气。”他站起身,收拾药箱,“能不能醒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来弟愣在原地。

大夫走了。来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到门口,坐下来。

双手托腮,看着院子里那轮月亮。

竹染站在月光下。

她抱着剑,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弟轻声说:“苏月姐姐一定能醒来的。”

竹染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那轮月亮,清冷,孤寂,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竹染回头。凤令君走出来,怀里抱着那尊佛像。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永远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竹染站直身子:“小姐。”

凤令君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去。

竹染低头跟上。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来弟。来弟还坐在门口,双手托着腮,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竹染收回目光,跟着凤令君消失在夜色里。

甲子的院落。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呻吟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凤令君的嘴角微微弯起。

“你对本事的吩咐,办得很好。”她说,声音很轻。

竹染垂首,没说话。

凤令君走到房门口,嘴角那抹笑已经消失不见。她推开门,走进去。

屏退仆人。

然后她快步上前,走到甲子床前,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

“爷——!妾身来迟了!您这是怎么了?”

甲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这个“楚楚可怜”的女人。

没有半点怜惜。

“我呸!”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定是你这个贱人搞的鬼!看我不打死你——”

他抬起手,巴掌就要落下来。

竹染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甲子疼得脸都扭曲了,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婢女。

“你是何人?!”他吼道,“滚出去!区区一个婢女,竟敢拦我!”

竹染没松手。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腕,一点一点收紧。甲子只觉腕骨要被捏碎,疼得直抽冷气。

身后响起一阵拍掌声。

“啪、啪、啪。”

甲子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凤冈州从门口走进来,边走边拍手,面上带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刀子。

“甲爷好大的威风。”

甲子的脸白了。

凤令君回头,看见父亲,眼眶一红,扑进他怀里。

“父亲!”她哭得梨花带雨,“女儿究竟有何过错,夫君要这般折辱于我……”

竹染松开甲子的手腕,退后一步,单膝跪下:“见过老爷。”

凤冈州未看她。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似在哄孩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床上的甲子。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

“老夫当真是看走了眼。”

甲子看见凤冈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强撑着:“岳丈大人!您来得正好!您这女儿,我替您教训——”

话没说完,凤冈州一耳光扇过去。

甲子捂着脸,懵了。

凤冈州没理他。

他回过头,看向凤令君,面上露出一个笑——那是甲子从没见过的,真正慈和的笑。

“快让老夫抱抱外孙。”

凤令君走上前,递出怀里的佛像。

凤冈州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摇了摇。

“外孙乖。”他低声道,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婴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甲子。那目光里的慈和瞬间消失,只剩下厌恶。

“来人。”

两个壮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甲子看清那是什么,脸色彻底变了。

“今日,”凤冈州一字一顿,“老夫要替女儿做主,休了你这个夫君。”

他盯着甲子,目光如刀。

“背弃发妻,戕害亲子,不顾纲常,宠妾灭妻——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甲子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岳丈大人!是小婿的不是!是小婿一时鬼迷心窍——都是那个贱人勾引我!不关我的事啊!”

他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脸淌下来。

凤冈州不为所动。

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甲子。另一个抓住他的手,强迫他按向那纸休书。

甲子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但他病了几日,哪还有力气?手指被按着,一点一点往下压。

“不——不要——!”

“噗。”

指印落下,鲜红刺目。

凤冈州拿起休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往后,”他说,“你与凤令君,再无夫妻情分。”

他把休书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凤令君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甲子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在风中一跳一跳。

他趴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按了休书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红泥,鲜红刺目。他盯着那点红,忽然疯了似的往衣服上蹭。蹭不掉,又往地上蹭。蹭得指尖都破了,血和红泥混在一起,还是蹭不掉。

“啊——!”

他抓起旁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药汁淌了一地。

“贱人!都是贱人!”

他又抓起床头的烛台,砸向门口。烛火灭了,黑暗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息。

“凤令君——!你这个毒妇——!”

他吼着,嗓子都劈了。

吼完了,他扶着床沿站着,浑身发抖。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下身。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一团包扎的布,和布下面渗出的血。

“啊——!”

又是一声嚎叫,像野兽。

他跪在地上,双手捶地,一下又一下。捶得拳头都破了,地上留下一个个血印。

“我的……我的……”

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那两个字。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坨被人丢弃的烂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

窗户纸上映着月光,冷冷清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府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这些年,他只知道寻欢作乐,府里的事从来不管。银子没了就去账房支,支不出来就打骂下人。是凤令君一直在打理,人情往来、田产铺子、下人的月钱……全是她。

他以为那是应该的。他是爷,她是妻,妻就该伺候爷。

可现在……

现在他被休了。

那些账房的人,还会给他银子吗?那些下人,还会叫他爷吗?

他忽然慌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走。他要去找人,去找周礼,去找那些平日和他称兄道弟的人——

门拉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连守夜的仆人都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又跪在地上。

月光照着他,照着他那张蜡黄的脸,照着他额头上磕破的血痕,照着他沾满泥污的衣裳。

他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的呜咽,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凤令君和凤冈州走出了一段距离,凤冈州抱着佛像轻声哄着。

竹染走在最后。

那佛像……当真藏着孩子?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只是默默低下头,跟上他们的步子。

院子里,月光清冷。

竹染走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院落。

里面传来甲子的嚎哭,如丧家之犬。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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