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东林党要搞事
是夜。
京师外城，宣武门内，一座三进宅院。
左都御史李邦华，字孟暗，江西吉水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
早年因抗疏论劾魏忠贤而削籍，崇祯朝复起，历任兵部右侍郎、右佥都御史，以清廉著称，为东林一脉在朝中之砥柱。
此时，李邦华端坐书房正中，须发花白，目光深沉。
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今日顺天府抄送的邸报。
《京营整军疏》，上面赫然有太子的监国批示：“准。即日起京营全面整训，九门增兵，以固城防。”
李邦华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紧锁。
除此之外，工部那边也接到了太子令。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爷，几位贵客都到了。”管家低声道。
“请。”
三人鱼贯而入。
当先的便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先前说动懿安皇后去阻扰太子的人。
只是没能想到，阻扰不成，太子反而说服了懿安皇后。
回去后得到消息时，光时亨正在晚饭，听闻情况后，把饭桌都给掀了。
紧随其后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黄道周。
东林后学中的翘楚，学问精深，尤精《易》学，为人耿介，曾因论事触怒崇祯而被贬，不久复起。在翰林院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
最后一人是兵部右侍郎张肯堂，虽属东林一脉，却长期在兵部任职，对军事颇有见地，为人沉稳，不轻易表态，是东林中少有的知兵之人。
三人与李邦华见礼后，各自落座。
光时亨性子最急，屁股还没坐稳，便压低声音道：“李公，今日邸报您可看了？”
“太子要在九门增兵，日夜操练，这架势……是要死守京师？”
光时亨有些想不明白，太子都已经说服了懿安皇后，内阁都已经在筹备具体南迁事宜，这才过了几日，太子又不南迁了？
黄道周摇头道：“含万兄，你太天真了。死守？”‘
“依我看，这是在给南迁做准备。”
光时亨一愣：“此话怎讲？”
黄道周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太子若真要死守，何须闹出这般大动静？”
“悄悄加固城防便是。”
“如今又是修城墙，又是操演鼓声震天，还让人在市面上高价收购宅院……这分明是做给满清的细作看的。”
“做出一副死守的架势，好让满清不敢轻举妄动，给南迁争取时间。”
高价收购宅院的事情，对东林党来说不算秘密，随便一查就能知道。
只是没人懂得什么是经济逻辑，以为只是太子故布迷障。
现在的京师，早就成了筛子，八面透风。
光时亨脸色涨红：“荒唐！祖宗陵寝在此，京师百万百姓在此，怎能说弃就弃？”‘
“南迁之后，北方怎么办？陕西怎么办？孙传庭怎么办？山海关怎么办？”
李邦华抬手示意他坐下，缓缓开口：“含万，稍安勿躁。”
“幼玄说得不错，太子南迁之意已决，这些日子的种种举动，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光时亨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压低声音道：“李公，那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太子年幼，被身边阉党余孽蛊惑，做出这等亡国之举。”
“我等身为言官，有匡扶社稷之责，必须上书劝谏！”
一直沉默的张肯堂忽然开口：“光兄，劝谏有用吗？”
“太子监国以来，手段如何，诸位都看见了。”
“抄没官员、整顿京营……哪一样是按规矩办的？”
“上次文华殿外，那些哭谏的官员，尽皆被活生生杖毙。”
“且太子连圣上都敢……我们上书，他能听吗？”
光时亨急道：“那怎么办？江南....”
许是觉得不对，连忙改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南迁，把北方拱手让人吧？”
李邦华沉默片刻，缓缓道：“上书还是要上的，但不能只是上书。”
他扫视三人一眼，目光深邃：“我们要做的，是让太子不敢南迁。”
光时亨眼睛一亮：“李公的意思是……”
李邦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指着京师的位置：“太子为何执意南迁？”
“因为他觉得京师守不住。那我们就要让他知道，京师守得住！”
顿了顿，李邦华接着说道：“京师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如今太子招募新兵，京营各营已凑齐十万之数。”
“我等再动员京师百姓，家家出丁，户户守城，少说还能凑出十万民壮。”
“满清铁骑虽强，却不善攻城。”
“李自成远在湖广，一时半刻到不了京师。”
“只要朝廷上下齐心，守上一年半载，并非不可能。”
张肯堂微微皱眉：“李公，话虽如此，但满清若绕过关隘，长驱直入，截断漕运，京师粮道一断……”
李邦华打断道：“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
“让陛下下旨，命吴三桂率关宁军入卫京师。”
“关宁铁骑天下精锐，有他们在，满清不敢轻举妄动。”
光时亨连连点头，只要不南迁，他都赞同：“此计可行！吴三桂若入卫，京师便有了屏障。”
黄道周看得透彻，摇头道：“吴三桂未必肯来。”
“他现在坐镇山海关，名为守边，实为观望。”
“让他入卫，等于让他放弃山海关，他岂能答应？”
李邦华眼神锐利：“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
“让陛下下旨，封吴三桂为平西侯，世袭罔替，并允诺将山海关一带的盐铁之利拨给关宁军。”
“同时，让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入朝为官，名为提拔，实为人质。”
“吴襄在京师，吴三桂不敢不来。”
吴襄也是没谁了，太子打他主意，东林党也在打他主意。
张肯堂沉吟片刻，道：“这倒是个办法。”
“只是……陛下如今被……太子能让他下旨吗？”
李邦华冷笑一声：“这正是关键所在。”
“太子软禁陛下，本就是大逆不道。”
“我们联合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集体上书，要求面见陛下。”
“太子若敢阻拦，便是欲盖弥彰，天下人都会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他若放行，我们便当面向陛下陈情，请陛下收回监国之权。”
光时亨拍案叫绝：“李公高见！”
“太子再强势，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们东林党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只要齐心协力，还怕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黄道周却面露忧色：“李公，此事若成，自然万幸。”
“但若不成……太子心狠手辣，我们恐怕要吃大亏。”
“含万兄，你也太小看他了。”
“他监国才几天？就把京营整顿得服服帖帖，还把几位国公、驸马的宅子都抄了。”
“这等手段，岂是寻常少年？”
光时亨不以为然：“幼玄兄，你太看得起他了。”
“他一个十几岁的太子，能有什么根基？”
“京营虽然在他手里，但那些将领难道都听他一个毛孩子的？”
“再说了，朝中勋贵、太监、文官，各有各的利益，太子这段时间，看似掌控京师，然以兵政后，已经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眼下，不过是一时威风，但有半分机会，所有人都会落井下石。”
黄道周对此并不赞同。
两人争执不下，一同看向张肯堂。
张肯堂沉默良久，缓缓道：“幼玄的担心有道理，含万的主张也不能说错。”
“依我看，不如这样。”
张肯堂压低声音：“我们先联络朝中同僚，暗中串联，但不要急于上书。”
“等太子露出破绽，再一举发难。”
“同时，派人密报陛下，太子虽软禁陛下，但奏章往来一直都是陛下处置。”
“且偌大皇宫中，自是有不少人愿意支持陛下复辟，自会响应。”
李邦华听罢，微微点头：“载宁此策，老成持重。就依此行事。”
随后转向三人，目光凝重：“诸位，大明社稷，在此一搏。”
“我等受国厚恩，不能坐视朝廷南迁、祖宗陵寝沦陷。”
“成败利钝，非所计也。”
“唯愿诸君同心戮力，共扶社稷。”
光时亨、黄道周、张肯堂齐齐起身，拱手道：
“谨遵李公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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