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炸锅的江南,文人骂太子
郑芝龙这边的事情还没结束。
礼部跟翰林院闹腾起来了。
是关于《宗室勤王诏》的事情。
明代自永乐以后,政治权力格局逐渐形成文官主导的稳定结构。
皇帝通过内阁与司礼监处理政务,但具体执行、地方治理、军政决策的核心环节,几乎全由科举出身的文官把持。
宗室在这套格局中是被排斥在外的。
土木堡之变后,武将勋贵集团遭受毁灭性打击,文官集团趁势崛起。
室掌兵、参政的可能性,被历代文官以祖制为名死死按住。
这不是因为宗室真的无能,而是因为文官集团不允许出现第三者。
任何一个能绕过科举体系、直接获得皇权信任的群体,都是对文官垄断的威胁。
如今太子一纸诏书,直接砸碎了这道藩篱。
宗室可以参军、可以科举、可以经商、可以自由迁徙。
这意味着宗室将大规模进入文官原本独占的领域。
南京礼部尚书王锡衮跟北京礼部尚书林欲楫,这次直接就联合了起来。
礼部内诸多百官联名上奏,请求太子撤回诏令。
奏疏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
他们在奏疏中引经据典,从汉之七国之乱到永乐靖难,详细写出每一次宗室掌兵都伴随着血雨腥风。
汉高祖分封同姓九国,结果呢?
七国之乱,险些颠覆朝廷。
西晋八王之乱,直接导致五胡乱华、神州陆沉。
本朝永乐靖难,叔夺侄位,更是切肤之痛。
不是危言耸听,是血淋淋的历史教训。
礼部官员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骨子里信奉的是祖宗之法不可变。
在他们看来,宗室掌兵就是祸乱之源,这是两百年来大明用无数教训验证过的铁律。
太子一句话就要推翻,这不是中兴,这是玩火。
顾锡畴甚至在奏疏中写道‘殿下欲为建文乎’。
朱慈烺看完,学着崇祯之前的套路,朱批,知道了。
礼部这边反应激烈,翰林院反应更激烈。
明代文官集团的一大权力来源,就是对祖制的解释权。
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规矩,两百年来被一代代文官不断诠释、扩充、固化,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
在这套体系里,文官是祖制的守护者、解释者、执行者,皇帝也不能随意逾越。
朱慈烺现在,更改祖制,就是挑战文官的底线。
你连祖制都敢改,那我们的权力根基岂非没了?
表面上看,文官的权力来自皇权,皇帝任命、皇帝罢免、皇帝说了算。
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就太浅了。
朱元璋废除丞相后,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帝的权力达到了顶峰。
但问题是,皇帝一个人处理不完所有政务,于是需要文官替他处理。
可皇帝又担心文官权力过大、威胁皇权,于是搬出了祖制,太祖爷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改。
文官很快发现了这套规则的漏洞,祖制是不能改,但祖制可以解释啊。
什么叫祖制?
哪些条款属于祖制?
祖制在具体情境下如何适用?
这些问题,皇帝说了不算,因为皇帝也是朱元璋的后代,不能公开反对祖宗。
文官说了算,因为文官是读圣贤书的人,是通晓典故的人,是维护纲纪的人。
于是,一个微妙的权力转移发生了。
朱元璋制定祖制,文官解释祖制,最后皇帝被祖制约束了。
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处处受制。
想做一件事,文官说祖制不允许。
想改一个规矩,文官说祖制不可违。
要么硬闯,像嘉靖那样打廷杖、关监狱,但代价是骂名。
要么妥协,像万历那样干脆不上朝,但代价是怠政。
所以太子如今更改祖制,对整个文官集团来说,都是颠覆性的。
更何况,太子改祖制的方式。
没有朝会商议,没有拟定方案,甚至没有让翰林院考证,六科给事中审议。
直接下诏,直接执行,直接任命宗室掌兵。
翰林院联合上奏《论宗室不可掌兵疏》。
扬扬五千言,从祖制、兵制、财政、人心四个维度论证宗室掌兵之弊,逻辑严密、文采斐然,堪称范文。
朱慈烺看完都感叹道:“果然有才。”
朱批,阅。
这下子,百官都有些炸锅了,或者说极度憋屈。
太子朱批,知道了,我看了。
但结果呢,不撤回。
继续奉行令旨。
消息传下去,百官忍不住了。
午后。
丘致中小心汇报:“小爷,礼部、翰林院数百官员齐聚午门,请求面奏,言辞愈发激烈,不少人跪在丹陛之下,声言若不收回成命,便长跪不起。”
朱慈烺愣了下,道;“难道他们不知道,孤是怎么杖毙北京苦谏的官员吗?”
丘致中分析道:“这次几乎没有南迁来的官员,多数都是南京的。”
“或许他们觉得人多,法不责众,北京城那次,毕竟只有几十人。”
朱慈烺笑着说道:“所以这次聚集几百人,是觉得法不责众吗?”
“还是觉得孤看着人多,就会手软。”
“若是一次杖毙几百人,朝廷都要无法运行了?”
面对这样的问题,丘致中哪里敢回答。
朱慈烺自顾自的说道:“他们引七国之乱、八王之乱、永乐靖难,说得头头是道,却忘了如今是什么时候!北有清军虎视眈眈,内有闯贼席卷中原,江南半壁看似安稳,实则危如累卵!”
“文官把持军政两百年,把大明治理成什么样子?”
“武将被猜忌、勋贵被打压、宗室被圈禁、百姓流离失所!文官们饱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只会空谈祖制、争权夺利,连一场鼠疫都治不好,流寇都打不退!”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自古以来,王朝更替,天下哪有不变的规矩。”
“太祖废丞相、强皇权,是为了江山稳固。成祖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是为了抵御外敌!祖制的核心是保大明江山。”
“不是让这些文官来夺权的。”
“如今孤放开宗室禁令,允许他们参军、科举、经商、掌兵,不是要重演七国之乱,而是要给大明注入新鲜血液!”
“宗室是朱家子孙,是大明最忠诚的力量!比起只会空谈误国的文官,朱家子孙难道还不如外人可靠?”
丘致中迟疑道:“小爷,百官群情激愤,如此僵持下去,恐生事端。”
朱慈烺冷笑一声:“传孤令旨。”
“宗室勤王诏,即刻颁布天下,着各地宗室遵旨行事,即日起,各地宗人府不得再圈禁宗室,不得限制其迁徙、经商、从军之权。”
“礼部尚书王锡衮、带头煽动百官、对抗诏令,罚俸一年,革去右尚书之职,调任南京国子监祭酒。”
“其余跪谏官员,若即刻散去,既往不咎。若执意长跪,以抗旨论处,革职查办!”
丘致中连忙躬身:“奴婢遵旨!”
旨意传至午门,跪谏百官瞬间哗然。
王锡衮脸色惨白,不敢置信:“殿下……竟如此强硬?”
他没想到太子不仅不收回诏令,反而直接将他革职调任,丝毫没有妥协之意。
不少官员面露怯色,开始悄悄起身。
抗旨革职,可不是小事。
他们不过是想借着祖制施压,维护自身权柄,犯不上真的丢了官职。
片刻之间,午门之下,数百名文官散去大半,只剩下王锡衮等十数名顽固派,依旧长跪不起,面色悲愤。
文华殿内,朱慈烺得知消息,淡淡开口:“冥顽不灵。”
“传孤令旨,午门跪谏官员,以王锡衮为首,煽动同僚、对抗诏令,廷杖三十,即刻行刑!其余官员,限半刻内散去,逾期同罪论处!”
旨意火速传至午门。
王锡衮等顽固派正声泪俱下死谏,听闻廷杖三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廷杖?!”
一阵哗然,人人面露惊惧。
大明朝廷,廷杖乃是对文官最严苛的羞辱,轻则皮开肉绽、重则当场殒命,自嘉靖以来,极少有皇帝敢对文官集团如此强硬。
王锡衮颤声嘶吼:“殿下此举,有违圣德!臣等死谏,为国为民,岂能受此折辱!”
传旨宦官冷笑:“奉行监国太子令旨,抗旨阻政,空谈误国,何来为国为民?来人,行刑!”
锦衣卫力士一拥而上,将王锡衮十数名顽固官员拖拽至午门广场,扒去官服,按在刑凳之上。
棍棒起落,沉闷的击打声、官员的痛呼与惨叫,响彻宫墙内外。
半刻未到,受刑官员个个皮开肉绽、鲜血浸透刑凳,哀嚎不止。
其余跪谏官员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多留,纷纷连滚带爬起身,四散逃离,片刻间午门之下空无一人,只剩受刑官员的痛吟之声。
文华殿内,丘致中见太子神色未变,小心翼翼道:“殿下,廷杖百官,恐遭士林非议,天下文人……”
朱慈烺点头道:“不错,孤都想到,江南士林会怎么骂孤了。”
“这就有意思,他们可以骂,孤连还口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孤应该找个可以还口的地方,不是吗?”
丘致中有些不明所以,朱慈烺则直接下令。
“传孤令旨,设皇家邸报局,直属东宫,不受礼部、翰林院管辖,专司编撰、印发民间邸报,定名《大明新报》。”
“邸报内容不限:登载朝廷新政、战事捷报、赈灾举措、宗室勤王实情,亦收录民间疾苦、商情物价、海防动态,文风直白,不尚空谈,让百姓看得懂。”
“定南京为总馆,苏、浙、闽、赣设分馆,招募靠谱文人、落魄秀才编撰。”
“邸报发行,只收成本跟微薄利润。”
“让司礼监经厂立即核定章程,把每一份邸报的成本算出来。”
大明是有邸报的,不过是官方邸报,不向民间发放,且皇帝无权过问。
编辑权、审稿权、发行权,都被文官所把持。
朱慈烺要做的,就是文官体系,建直管的印厂,直接对民间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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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报的事情,不是几天就能搞定的。
这需要一套完整的章程,还有发行跟印刷的准备。
《宗室勤王诏》颁行天下的第三日。
消息传到地方,反应比朝堂更加微妙。
各地的宗室王府,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热潮。
大量宗室子弟,对着南京朝拜。
“我朱家子孙,终于不用再做废物了。”
大量听闻消息的宗室子弟,在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连夜开始收拾行囊往南京赶了。
凤阳、南昌、武昌、荆州、成都.....
江南半壁的宗室聚居之地,处处有人动身。
大量落魄宗室,衣着寒酸、面带菜色,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奔着南京城去。
甚至有略微富裕的,变卖家产、遣散仆役、轻装简从,只带着银票和一腔热望。
凤阳高墙。
新任命的凤阳守备太监,接到六百里加急令旨,哆嗦着打开。
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赦免,释放。
限一月之内,造册呈报。
这座高墙里的宗室,有的关了三年、五年,有的关了十年、二十年,甚至还有关了三十多年、头发都白了的。
这些人有没有罪?有的有,有的没有。但不管有没有,关进来之后,出去的可能性很小。
如今太子一道令旨,几乎是全放了。
凤阳守备太监不敢怠慢,当即命人打开高墙大门。
铁链哗啦啦地响,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推开。
大量的宗室成员,终于走出了,这座原本以为一辈子都走不出的大门。
于此同时。
江南士林也炸锅了。
作为文脉传承之地,江南地区的学子可谓是遍地都是。
太子廷杖跪谏官员,甚至包含礼部尚书这样的国之重臣,这是暴君,独夫。
南京贡院前的茶楼里,有人高谈阔论。
“太祖定制,宗室不得掌兵。二百年来,此乃大明根基。今太子一纸诏书,轻改祖制,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
满堂哗然,继而叫好声如雷。
苏州府学的生员们联名拟了一道《告天下士子书》,措辞颇为激烈:“太子监国以来,屡有更张。今解宗室之禁,开掌兵之门。臣等窃以为,祖宗成法,不可轻废。社稷安危,不可不慎。”
文章写得文采斐然,对仗工整,引经据典从《尚书》一路引到《大学衍义》。
短短三天,传遍苏、松、常、镇四府。
松江有文人提议联名上书,“请太子殿下慎重考虑、收回成命、以安天下之心”。
当场就有十七人签名,次日增加到四十三人。
不过最后这份联名书大概是没有递上去。
但在士林中传抄甚广,影响不小。
杭州还传出了打油诗‘太子监国意气豪,祖制更张如掷骰。今日宗室掌兵去,明日谁人守圣朝?’
写得不怎么样,但传播速度极快,没几天就传遍了江南,连小孩都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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