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收回
病房的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林振邦站在门口。
还穿着那件在跨国航班上皱成咸菜的深蓝色西装,左手拖着一只拉链半开的行李箱,露出里面的文件袋和没来得及拆的免税店袋子。
他去国外谈一个躲不掉的项目,在得到坏消息之后连夜飞回来,经济舱,因为头等舱没票了。
中途转机等了三个小时,他在候机厅坐了三个小时。
没抽烟,没喝水,没吃东西。
就那么坐着,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屏保是林荀。
照片是偷拍的,林荀靠在沙发上喝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像是会永远活着。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稳得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个老练的商人、这个威严的家主,什么都不会打倒他。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荀。
满头满脸的倦容,花白的发根被顶光照得霜色更重。
“……爸。”
林振邦弯下腰,把他那个病得脱了相的小儿子从床上轻轻捞起来,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只抱住了空气。
因为他不敢用力,他怕一用力,怀里这个人就碎了,就像当年他在太平间掀开白布看到白韵时那样,白得不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颜色。
他这辈子经历过死亡了。
白韵,他的结发妻子,手把手教林景深写毛笔字,手放在林景深头顶上还没来得及揉开头发丝就走了,走的时候脸上没有血色的那种白。
现在林荀比他妈当年更苍白,更轻飘。
“爸回来晚了。”林振邦说。
声音很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大半辈子,此刻像台太久没上油的机器,每吐一个字都拖着沉重的锈痕。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碎。
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林荀的脑袋搁在他爸的肩膀上,闻到机舱里残留的咖啡味和汗味,还有西装上淡淡的樟脑味。
“你才回来,就想弄死我?”
他在林振邦耳边小声说,声音烧哑了,但还在拼着最后一口气嘴硬:“抱这么紧,我喘不上气了。”
林振邦的手臂一下子松了,平日里那个以精明著称、心思缜密如狐狸般的男人竟然没有听出来林荀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怕他喘不上气。
他那颗紧张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似的。
他把自己从儿子身上轻轻地、艰难地剥下来,额头抵了林荀的额头一下。
这个动作太轻,太柔,太不像林振邦了。
一个父亲在试探他的孩子是否还在发烧的温度,还是在小心地确认,他的孩子,是否还在让他有额头可以抵。
然后他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
没说饿,没说要换衣服,没说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没睡。
他就坐在那儿,很平静地环顾四周。
大儿子林景深胡子拉碴地靠在门边,二儿子林司屿整个人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四儿子林沐风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林振邦看着这一切,没出一个字的安慰。
他只是把椅子往床边又挪了半寸。
一双关节粗粝的大手把林荀那只没有挂点滴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摸索着他虎口上淡青色的血管。
外面走廊有人推车经过,傍晚的光从半拉的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给他的沉默镀上了一圈极淡的、颤抖的、金光。
“不怕。”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刚学会说话:“爸在,爸哪儿也不去了。”
从那天开始,林振邦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
他的行李箱摊在角落,文件从箱子里掏出来堆在床尾的移动桌上,合同、报表、授权书,一沓一沓,和林司屿那摞打印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财务报表哪个是用药指南。
他不参与治疗的讨论。
青岗说调药,他点头,
青岗说联系厂家,他签字。
青岗说要再查一遍临床数据,他把手机掏出来给他找认识的专家。
“我不懂医,管不了。”他把签好字的文件塞进快递信封:“但我管得了别的。”
林振邦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我让他这辈子都被链子套着脖子过。”
他没有加重语气,但林景深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那种语气,林景深听过。
上一次听到,是白韵去世那年。
林振邦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建材厂在十年内做成了行业龙头。
他用的是商人的手段,但他用的是亡妻丈夫的恨意。
现在这股恨意没有了对象,但那股劲还在。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个家最基本的运转,让每一个陪在床边的儿子都能安心待在床边,不为外面的世界分心。
他不轻易表达担忧,但他对林荀说得最多。
“你今天笑了两次”他嘴角弯了弯:“但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是不是哪里疼,没跟青岗说?”
“下午你看了二十分钟窗外。小时候白韵也爱这样,天好的时候把窗子打开一道缝,说透透气,又怕你着凉。”
他把林荀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揉,慢慢说:“白韵要是看见你和她长的怎么像…”顿住了,撇过头去看窗外,下巴微微扬着,那是他这辈子惯用的哭法。
往肚子里咽。
九月底的一个黄昏,林荀第一次咳出带血丝的东西。
不是之前几次那种鲜红色的、大面积的、戏剧性的喷溅,而是痰里混着几缕暗红色的血丝,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青岗看出来了。
他盯着那张纸巾足有十秒,然后一把扯下听诊器,转身走出病房。
他走得很急,肩膀撞到门框上,但他没有停。
走廊里,他靠在那盏刺眼的白炽灯下面,仰头盯着灯管,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像一道即将被撕开的旧伤疤。
上辈子在昆明ICU,那时候他不在。
等他赶到的时候,林荀已经插管了,肺叶泡在血里,每一口呼吸都在和死神抢。
那笔账他记了两辈子。
他把每一个指标都盯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把每一次咳血都记录在案,把所有的药都提前储备好。
他还是没拦住。
他以为这辈子的重逢是老天爷给他机会弥补,是这辈子没有把牛骨柄小刀但给他附赠了一个活人。
可老天爷不仅把他的牛骨柄小刀偷走了,人也只是暂时借给他,期限一到,就要原样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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