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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乱世之局,唯以雷霆之势破之


老板越说越激愤,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抄起扁担冲上阵去。

“白莲教初起事时,连把铁刀都凑不齐。”

“真真是赤手空拳,揭竿为旗,削木作矛。”

“转眼间连下福建十一州县,声势震得闽浙官场人人变色!”

他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茶桌上,若手里有块醒木,怕是当场就能开讲《白莲义烈传》。

“慢着——”

于谦忽地抬手,声音陡然绷紧:

“既无兵刃甲胄,如何连克十一府县?”

“各地卫所、巡检司、城垣箭楼,莫非全是纸糊的?”

“呵,二位该是世家子弟吧?”

老板眯眼一笑,目光温厚却不乏洞悉:

“读书人关在书斋里,哪知市井里的弯弯绕?”

朱高爔面色如常,于谦却耳根一热,脸上泛起薄红。

他素来最敬佩文天祥那样的脊梁人物——宁折不弯,为民请命。

如今被人笑作不谙民间疾苦的膏粱子弟,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白莲教从田埂里长出来,信众早铺满了乡野。”

“官兵虽替皇上卖命,可谁家没爹娘?谁家没兄弟?”

“若老父老母都拜了白莲,儿郎披甲上阵,刀尖对着的,就是自家祠堂供着的牌位。”

“哪个敢真砍下去?怕是坟头青草刚冒头,就被掘个底朝天!”

老板嗤笑一声,嘴角分明写着不屑。

“再者,靖难才过去几年?江南遍地都是当年南逃的难民。”

“田地抛荒,商路断绝,处处断壁残垣。”

“营建京师、疏浚会通河、北垡漠北——哪一桩不是吞金噬银的大工程?”

“皇上眼里装着万里江山,可谁低头看过百姓脚上的烂草鞋?”

“徭役如潮,赋税似山,偏又连年旱蝗瘟疫不断。”

“白莲教本是救命的药,硬被官府熬成了毒——逼得活人不得不反。”

“一地举义,八方响应。如今各处义军加起来,怕不有几十万之众!”

他端起茶碗,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像是把满腹郁气也一并咽了下去。

“几十万?”

朱高爔眉峰骤聚,声音微沉:

“如此浩大声势,朝廷竟毫无察觉?”

他自京师而来,内情比谁都清楚。

内阁首辅杨荣递上的密报,只称“白莲煽惑,药人现踪”,轻描淡写。

百姓见不到药人,只看见扛锄执镰的乡亲,呼啸成军。

倘若义军真达数十万,再配上那些神出鬼没的药人——

格局就全变了。

四方义旅汇流如海,药人为锋,教义为旗,领袖即神明。

这支混编之师,政教一体,号令如一,倒颇似两百年前西欧那支席卷圣地的十字军。

“捅出这么大的乱子,宣政布政司那两个官儿为了保住乌纱帽,干脆把嘴缝上了,半个字都没往上递。”

“朝廷拨粮拨银?全拿‘赈灾’当幌子,张口就来。”

“福建战线一溃再溃,半壁江山已落入义军之手。”

“直到义军兵锋直指浙江,才撞上一位南下放粮的钦差大臣。”

“这位大人倒了八辈子血霉——刚进绍兴府,就被义军和溃兵一道围在城里,消息这才漏了出来。”

茶铺老板嗤笑一声,嘴角一扯,满是讥诮。

他日日迎来送往,三教九流都打过照面,嘴皮子利索,耳根子也灵光,市井秘闻比衙门案卷还熟。

话匣子一掀开,便如开了闸的水,滔滔不绝,拦都拦不住。

于谦与朱高爔飞快对视一眼,眉心同时一沉。

欺瞒中枢、隐匿军情——这哪是失职?分明是谋逆的前兆。

“老哥,您可听说过那位白莲教教主?她身上,可有什么异乎寻常的能耐?”

朱高爔瞅准老板搁下茶碗、仰头润喉的空档,不疾不徐地插了一句。

杨荣密奏里反复点名的,正是“药人”。

数十万义军裹挟而起、福建全境失守——这些,他十有八九尚被蒙在鼓里。

可眼下这“药人”,偏偏是撬动整个乱局的支点。

“异乎寻常的能耐?”

老板愣了愣,随即唾沫星子一溅:“听说教母通阴阳、晓生死,掐指一算,连你祖宗八代都给你翻出来!”

“还能施法招来米粮银钱,专救活饿死的百姓——福建那些苦哈哈,全靠她一口仙气吊着命呢!”

“呵……真成活神仙了。”

朱高爔脸一僵,话堵在嗓子眼,硬是没接下去。

若她当真有这等翻云覆雨、洞悉古今的本事,何苦窝在穷山沟里摇铃传教?早该坐上金銮殿,替天行道了。

两盏茶凉透的工夫,两人又与老板寒暄几句,便按他所指,策马奔客栈而去。

“巧得邪门——正愁耳目闭塞,偏撞上个万事通。”

于谦缓缰徐行,侧过脸,唇角微扬,眼里浮起一丝亮色。

“此人掌心厚茧横生,端茶时腕子发僵,倒水抖得像筛糠。”

朱高爔摇头,语调平得听不出波澜。

见惯了刀尖舔血的局,他对天上掉馅饼这事,向来敬而远之。

“这人,怕是有鬼。”

“殿下……您的意思是?”

于谦一怔,手中缰绳倏然攥紧。

胯下骏马长嘶扬蹄,险些将他掀落马背。

“一个茶摊掌柜,竟能把朝野秘辛、军情急报,说得比兵部塘报还利落。”

朱高爔目光清冷,声音却沉得像压了块青石,“寻常百姓,怎可能把宣政布政司勾结义军这种掉脑袋的事,嚼得如此烂熟?”

“更奇的是——头回见面,就把底裤都掀给我们看了。”

“对着两个生人,张口就骂官家黑幕,他是胆大包天,还是脑子进了水?”

他越想越沉,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若非茶水无异,他早翻脸扣人了。

他与于谦轻骑简从,星夜兼程,本该神不知鬼不觉。

可这老板,却像掐准时辰,在道旁静静候着他们一般。

“那……眼下如何是好?”

于谦声音发干,一时失了方寸。

千辛万苦挖来的线索,真假未辨,竟还可能是别人布下的套。

“回去抓人?不可。”

朱高爔轻轻摇头,斩钉截铁,“此行要务,是镇压白莲教。”

“当务之急,是速赴杭州,与杨士奇阁老汇合,再图破局。”

“可……”

于谦望向远处滚滚烟尘,喉结滚动,“绍兴城破、杭州告急,也是他亲口说的。”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

“这点做不得假。”

朱高爔抬眼扫过官道尽头——逃难人流绵延不绝,扶老携幼,拖箱拽筐,哭声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难民成群结队,随便拦住三五个,问一句‘前方打到哪儿了’,答案便如潮水涌来。”

“设局之人,若只撒谎,反而露馅;唯有虚实相掺,才最逼真。”

“这种基础军情,他犯不着造假。”

于谦顺着他视线望去,心头一沉。

如此规模的流民潮,背后必是战线崩塌、官军节节败退。

哪怕军纪散漫如泥,只要还有建制,就不会放任百姓大规模溃逃。

而义军良莠不齐,胜则如狼似虎,败则一哄而散——百姓哪敢赌下一拨人是劫财还是夺命?

朱高爔默然长叹,指尖无意识叩着马鞍。

义军,说白了就是乱军。

暴起杀人、焚屋抢粮、屠戮乡绅,那是常事;顺手砍翻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更是稀松平常。

留下的百姓,等于把命押在运气上——赌下一支队伍,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手下留情。

“去绍兴,必先过杭州。”

朱高爔话音落地,已是决断已定,“到了杭州,真相自然浮出水面。”

“可若真是圈套……”

于谦仍难释怀,声音低哑。

“就算圈套,也得闯。”

朱高爔神色不动,语气却如铁铸,“情报若错,你我二人,根本腾不出手查旁的。”

“棋盘上的子,本就随时可能暴露。”

“可即便被盯上,我也只能往前走——这才是这局最毒的地方。”

他眸光一凛,寒意刺骨。

两人孤身入浙,若分兵去查茶铺老板,前线战机,便彻底断送。

“那呈上御前的折子……莫非也……”

于谦心头一紧,后脊泛起凉意。

义军声势早已远超预估。

燕王刚抵应天,便遭暗中窥伺。

倘若连内阁密奏都被掺了沙子……

这一路,恐怕步步皆是杀机。

“真中有假,假里藏真——人手不足,我们,分辨不了。”

朱高爔缓缓抬手,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意,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嘲。

眼下事态紧迫,瞾儿他们必须镇守京师。

修罗卫自然得留下拱卫燕王府。

他单枪匹马南下,偏生撞上这等棘手局面。

“其实不必过分忧心。”

“就你我二人,再险的死局,也未必闯不过去。”

“乱世之局,唯以雷霆之势破之!”

人潮渐远,朱高爔抖缰扬鞭,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卷起漫天尘烟。

于谦呆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热血直冲脑门。

那种睥睨天地的气魄,

纵是始皇横扫六合、武帝饮马瀚海,也不过如此。

次日拂晓,杭州北门之外。

“速开城门——燕王殿下亲临!”

两人两骑勒缰而立,后头那少年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城楼方向嘶吼。

“速开城门——燕王殿下亲临!”

“速开城门——燕王殿下亲临!”

……

连吼三四遍,于谦喉咙干得发疼,嗓子眼像塞了把粗砂,可城楼上依旧空荡荡,连个晃动的人影都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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