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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那架破车,真把水提上来了!


天还没亮透,井边已经围满了人。

昨夜那架破木车还立在井口旁。

一夜风吹,木轮边上挂着的麻绳轻轻晃,几只粗糙木斗歪歪斜斜吊着,远远看去,像个没睡醒的怪物。

井边泥地被石通带人踩过一圈。

外头用绳子隔开。

庄户们站在绳外,不敢靠近,也舍不得走远。

这些人挑了一辈子水,看过破桶,看过断扁担,看过庄头骂人,看过有人摔在坡上爬不起来,却从没见过有人拿一堆木头来替人挑水。

这事怎么听都不像正经法子。

昨夜回棚时,有几个庄户压着嗓子说,这位陆公子大概是被日头晒迷了心窍。

人挑水都能摔死。

木头还能比人有用?

陆长安站在木车旁,听着四周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一夜没怎么睡。

梦里全是朱元璋那句,明日若它转不起来,朕就让你亲自挑水。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

这肩膀,上辈子扛过电脑包,扛过老板甩来的黑锅,扛过半夜三更改不完的活。

可真让他在皇庄这条烂泥坡上挑水,他觉得自己撑不过三趟。

朱元璋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不但能干,还会让石通站在旁边数着。

想到这儿,陆长安再看那架破木车,像看救命稻草。

“祖宗。”

他低声道。

“今日争点气。你少散一回,我少死半条命。”

旁边小吉子听见这句,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低头,假装在看地上的泥。

石通站在另一边,脸板得像铁。

“陆公子,时候差不多了。”

陆长安抬眼。

坡下临时搭起的棚子前,朱元璋已经到了。

他没有坐。

朱元璋站在棚口,背着手,脸上没有半点热气。

陈福立在他身后半步,袖手垂眼,不声不响。朱标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井边那架破车上,神情很稳,看不出半分急躁。

可越是这样,陆长安越觉得这事悬在自己脖子上。

皇帝等着看。

太子等着看。

匠头等着看。

庄头赵贵跪在绳外,也等着看。

这么多人全盯着一架昨夜拼出来的破木车,场面不像试水,像开刑。

被开刑的是陆长安。

朱元璋冷声道:“还磨蹭?”

陆长安后颈一凉,立刻道:“儿臣这就试。”

他走到木车旁,伸手拍了拍木轮。

木轮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咯。

这一声响得很短。

可井边一圈人都绷住了脸。

匠头鲁成额头上已经渗了汗。

昨夜赶工赶到后半夜,他比谁都知道这东西有多糙。

木料是临时翻出来的。

轴是旧车轴改的。

木斗是拿破桶拆边拼出来的。

槽口更是赶着钉上去的。

能立住,已经算祖宗保佑。

要它转起来,还要把水带上去,鲁成心里真没底。

他低声道:“陆公子,轴口还涩,要不先慢些?”

陆长安看他一眼。

“慢些可以,别停。停一次,父皇看我一眼,我就少活一年。”

鲁成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两个匠人上前,按陆长安昨夜说的法子,把木轮下方一截牵绳绕好,又将几只木斗重新正了正。

石通抬手。

外围兵卒立刻把人群往后压。

“退三步。”

庄户们赶紧往后退。

有个半大少年踮着脚往里看,被旁边老汉一把按下头。

“别乱看。”

少年小声道:“我就想看它会不会掉。”

老汉瞪他一眼,却没骂出声。

因为他自己也想看。

赵贵跪在泥地里,嘴唇发白。

昨夜他已经丢了半条魂。

若这破木车今日真成,那之前皇庄多年挑水的旧法,就会像烂布一样被撕开口子。

若不成,他还能喘一口气。

至少能证明,这水还是得人挑。

得照旧挑。

赵贵想到这里,眼神不由自主往木轮上飘。

那东西太丑。

丑得不像能成事。

陆长安站在井口旁,吸了口气。

“转。”

鲁成咬牙:“转!”

两个匠人拉动牵绳,木轮先是一沉。

咯吱。

咯吱。

它转得很慢。

挂在轮上的木斗一个接一个往井里落,碰到井水时发出扑通声,又随着木轮往上抬。

第一只木斗上来了。

水在斗里晃。

所有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下一刻,木斗刚到半腰,突然一歪。

哗啦。

半斗水全泼了出去。

水顺着轮架砸到泥地上,溅了鲁成满脸。

绳外压着的笑声几乎同时一颤。

有人低头。

有人咬唇。

有人肩膀轻轻抖。

赵贵嘴角刚要动,又死死压住。

朱元璋站在棚口,目光压得井边没人敢抬头。

陆长安后背发紧。

第二只木斗跟着上来。

这次没歪。

可到槽口时,斗沿碰到木槽边,整个木轮卡了一下。

咔。

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涩响。

鲁成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停,先停!”

牵绳的匠人下意识松手。

木轮一下顿住。

半挂在井口上方的木斗又洒了水,淋了底下匠人一身。

井边连木斗滴水声都清楚了。

然后,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

小到几乎像咳。

可落在井边,像针扎进耳朵。

石通的眼神立刻扫过去。

那边几个庄户齐刷刷低头。

陆长安没回头。

他盯着卡住的槽口,嘴角那点混劲慢慢没了。

还真是这里。

昨夜他就觉得槽口钉得太急,斗沿和槽口贴得太死。

水斗一上来,只要晃得稍大,必定会碰。

碰一下,整轮就涩。

他原以为第一遍能撑过去。

结果这堆破木头一点面子都不给。

朱元璋的声音从棚口传来。

“陆长安。”

三个字。

不重。

却听得陆长安后背一紧。

他立刻转身,拱手道:“父皇,儿臣还在。”

朱元璋冷笑:“朕看出来了。你还没跑。”

周围没人敢笑。

陆长安只好顶着那道目光道:“儿臣倒是想跑,可石通在这儿。”

石通脸绷得更硬了。

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没有开口替他说话。

陆长安知道,这时候也不能指望朱标救命。

这破车是他提出来的。

今日要是真当场散了,别人最多说一句荒唐,他得亲自挑水。

他走回木轮旁,伸手按住槽口。

鲁成小声道:“陆公子,要不把斗卸两只?轻些,也许能转。”

陆长安摇头。

“卸了就看不出用处。”

鲁成急得声音更低:“可不卸,它卡。”

陆长安看着那条槽口,忽然问:“木槽下面垫的那块是谁钉的?”

鲁成愣了一下,赶紧指向一个匠人。

那匠人脸色一变,跪下道:“小人钉的。昨夜赶得急,怕槽不稳,所以贴紧了些。”

陆长安蹲下去,用手比了比木斗上沿和槽口之间的距离。

“这叫贴紧?”

他伸手拿过旁边一把小斧。

鲁成惊了。

“陆公子!”

陆长安没理他。

他对着槽口下方那块垫木砍了两下。

砰。

砰。

木屑飞起来。

匠人们看得眼皮直跳。

这可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砍。

砍坏了,谁都担不起。

陆长安砍完,又叫人拿木楔来。

他把卡死的地方砍松,又让人把最碍事的毛刺削掉。

活儿不大。

可他每动一下,围观的人就静一分。

他们原本等着看笑话。

可看着看着,笑声一点点咽回去了。

这位小爷手上竟有章法。

至少没把刀往瞎处砍。

小吉子蹲在木架旁,眼睛一直盯着刚才洒水的地方。

他忽然低声道:“陆公子。”

陆长安回头:“怎么?”

小吉子指了指泥地上一条水痕。

“第一斗水洒得多,是歪出来的。第二斗水洒得少,是撞出来的。水痕不一样。”

陆长安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泥地上确实有两片湿痕。

第一片散,像泼开的。

第二片窄,顺着槽边往下滑。

陆长安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寸。

他拍了拍小吉子的肩。

“眼睛挺好。”

小吉子被拍得一僵,赶紧低头。

陆长安站起来,对鲁成道:“再试。牵绳别一口气猛拉,稳着走。斗上来时别停,越怕卡越不能停。”

鲁成咬牙点头。

他回头吩咐匠人。

“再转!”

第二回再拉绳时,井边没人再笑。

连风声都像被人按住了。

木轮重新动起来。

咯吱。

咯吱。

声音仍旧难听。

像老牛喘气,又像破门被推开。

第一只木斗入水。

扑通。

水满半斗,晃着往上走。

一圈人的目光都被那只木斗拽着往上走。

陆长安也盯着。

他嘴上嫌弃,心却跟那斗水一起吊起来。

别歪。

别撞。

别现在掉链子。

木斗升到半腰,轻轻晃了一下。

鲁成的手抖了抖。

陆长安立刻低喝:“别停!”

牵绳的匠人牙关一紧,继续拉。

木斗擦过刚才卡住的地方。

没有卡。

水晃了一下,沿斗口溅出几滴,却没有洒空。

它上去了。

井边许多人连气都不敢大喘。

木斗到了槽口。

斗沿一斜。

水顺着木槽泻了出来。

哗。

清水沿着粗木槽往上方那截临时挖出的浅沟流去。

声音很轻。

那一声轻得很,却把井边所有人都敲住了。

水上来了。

真的上来了。

绳外的庄户齐齐愣住。

鲁成也愣住。

牵绳的两个匠人忘了动作,木轮差点又慢下来。

陆长安一脚踹在木架边上。

“愣什么?转!”

两个匠人回过神,赶紧继续拉。

第二只木斗上来。

第三只。

第四只。

水不再靠人肩一担一担压上坡。

它顺着木槽,一点一点往上爬。

先是一线。

然后连成细流。

浅沟里的干泥被浸湿,黑色从井边往坡上慢慢伸出去,像那条烂了很多年的泥路旁边,突然长出另一条活路。

少年庄户瞪大眼,嘴巴都张开了。

“真上去了。”

他刚说完,就被老汉一把捂住嘴。

可老汉捂着少年嘴的手也抖了。

那水上去得不快。

甚至还很笨。

木轮转得吃力,木槽漏水,木斗也晃,水流细得可怜。

可它确确实实上去了。

不用肩挑。

不用人弯腰下井。

不用破桶一路滴到坡上。

一个妇人看着那线水,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抠进了袖口。

她男人昨日才摔在坡上,肩上的血还没结好。

若这东西早几年有,家里或许能少几道旧伤。

赵贵跪在地上,脸色却一点点灰下去。

他比庄户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东西已经不只是一架车了。

这是照旧挑水四个字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朱标从棚口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靠近木车,而是先看坡上那条新湿的浅沟。

水痕很窄。

但很直。

他问:“能到田边?”

陆长安看着木轮,答得谨慎:“这架太粗,今日只能证明水能上坡。要到田边,还得加槽,稳架,换顺轴口。儿臣不敢说它已经能用,只能说人不用非得一桶一桶背命。”

朱标点头,眼神却更沉了些。

能不能到田边,是下一步。

今日这一响,旧法就不能再装成唯一的路。

朱元璋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架破木车,脸色仍沉。

可眼底那点光,压不住。

水顺着槽口往外流时,他盯着那道细水,半晌没移眼。

像看见烂泥底下露出一块硬地。

陆长安立刻低头。

他现在学聪明了。

老朱眼神一亮,通常不代表好事。

多半是又有活砸他头上。

朱元璋盯着木轮,冷声道:“这就是你说的,让木头替人挑水?”

陆长安小心道:“父皇,暂时只能算让木头替人丢脸。”

朱元璋转头看他。

陆长安立刻补了一句:“但它今日丢得还算有点用。”

朱元璋骂道:“混账东西。”

皇帝这一骂,井边反倒有人敢喘气了。

朱元璋又看向鲁成。

“你是匠头?”

鲁成慌忙跪下:“草民鲁成,叩见皇上。”

朱元璋道:“这东西还能不能做得稳些?”

鲁成咽了咽唾沫,不敢乱答。

他先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也看他。

那意思很明白。

你敢在这儿吹牛,回头散了,咱俩一起完。

鲁成赶紧低头道:“回皇上,能改。它今日是赶出来的,轴涩,槽歪,斗也不齐,架脚还虚,得重新收拾。”

朱元璋问:“几日?”

鲁成脸色一僵。

这种话最难答。

答少了做不出,答多了皇帝嫌慢。

陆长安替他开了口:“父皇,先别问几日。先让它明日还能转起来。”

鲁成心里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眯起眼。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陆长安低头道:“儿臣是替自己想。它明日若散了,父皇多半还是让儿臣去挑水。”

朱元璋冷笑:“你知道就好。”

陆长安闭嘴。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没一个人真当玩笑听。

朱标抬手,让陈福取来纸笔。

陈福很快把小案摆好。

朱标没有坐,就站在井边,提笔落字。

“今日试转照实记。第一转失败,斗歪,槽卡。第二转成功,水可上坡,但车未稳。明日继续试,水量、人力另记。”

他每写一句,井边就静一分。

朱标没赏,也没夸,只把成败一笔一笔压进纸里。

可它们落在纸上,就等于今日这条水不会被一句笑话抹掉。

朱标写完,抬眼看向石通。

“夜里看住车。谁动木轮,谁近井架,先拿下。”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朱标又看向鲁成。

“你带人修整,明日卯后再试。今日所有改动,逐条写下。写不清的,让陆长安说,你照着记。”

陆长安喉咙一噎。

朱标转向他,语气平稳。

“这事既是你起的头,明日还要你在。”

陆长安喉间那口气卡住了。

他就知道。

车转起来的那一刻,他也被这架破车拴上了。

他小声道:“臣弟其实只是嫌挑水麻烦。”

朱标看了他一眼。

“孤知道。”

陆长安刚要松口气,就听朱标接着道:“所以你更要看着它,免得明日又麻烦一遍。”

陆长安无话可说。

这话绕得太毒。

还很难反驳。

朱元璋听见了,脸上那点冷意里忽然多出一丝极淡的笑。

但那笑比不笑还吓人。

“你不是嫌人挑水蠢?”

陆长安谨慎道:“儿臣是嫌蠢。”

“那就接着弄。”

陆长安嘴角一僵。

“父皇,儿臣只会提个歪主意,真打车还得匠人来。”

朱元璋道:“匠人打车,你看着。”

陆长安更沉。

“儿臣看着,车也不会因为儿臣多看两眼就结实。”

朱元璋冷声道:“它若散了,朕看你结不结实。”

井边连木轮的咯吱声都显得重了。

陆长安彻底老实了。

行。

车活了,他也跑不了了。

水车继续转。

庄户们仍旧站在绳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水。

他们听不太懂试转,另记,卯后再试这些话。

他们只看见水上来了。

一个老汉忽然跪了下去。

旁边的人一惊,也跟着跪。

很快,绳外跪倒一片。

没人喊万岁。

也没人敢乱谢恩。

他们只是看着那条水,像看着一条从肩上卸下来的命。

陆长安看着那片跪下去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往前扶。

可手刚伸出去一半,余光便扫见朱元璋沉下去的脸,也看见朱标垂眼不语的神色。

这里是洪武朝。

这一跪,他扶不起。

陆长安的手生生收回来,最后只是抓住旁边还在发颤的木轮,指节一点点收紧。

朱元璋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喜色。

反倒更沉。

他见过太多跪。

求饶的,喊冤的,拍马的,怕死的。

可这一片跪,跪得太静。

静得像被压久了的人,忽然看见肩上那块石头能挪一寸,连哭都不会哭。

朱元璋转头看陆长安。

“你看见了?”

陆长安也看着那些人。

他沉默片刻,道:“看见了。”

朱元璋问:“看见什么?”

陆长安低声道:“看见他们不是怕挑水。”

朱元璋眼神一沉。

陆长安继续道:“他们是怕除了挑水,再没有别的活法。”

井边静极了。

朱标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

井边那条细水,还在往坡上爬。

它把“照旧挑水”这四个字撞开了一点。

缝不大,可一旦开了,就没人能装没看见。

朱元璋看了陆长安很久,忽然骂道:“你这张嘴,懒起来气人,说到正事更气人。”

陆长安低头。

“儿臣可以少说。”

朱元璋冷哼:“少说有用?你少说,事就少了?”

陆长安没话了。

因为不会。

他越少说,事越会追着他来。

旁边那架破木车还在响,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日头终于从云后露出一点。

光落在木槽里的水上,泛出一线亮。

昨夜被所有人当笑话看的破木车,还在井边艰难地转。

它每转一圈,都响得难听。

每响一声,都像在抽皇庄旧法一记耳光。

朱元璋看着那条被水浸湿的浅沟,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后背又绷了一下。

“儿臣在。”

朱元璋没有回头。

“明日继续。”

陆长安眼前一黑。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继续半日?”

朱元璋转过脸。

陆长安立刻低头:“儿臣明日一定到。”

朱元璋冷笑一声。

“朕今日不回宫。你最好让这架破车明日还能响。”

陆长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活了。

他也跑不了了。

朱标把刚写好的试转记录交给陈福收好,又让石通重新布人守住井口。鲁成带着匠人围到木架旁,小心翼翼地摸轴口,量槽边,谁也不敢再把这东西当一场笑话。

庄户们还跪着。

有几个人偷偷抬头看水。

看一眼,又低下头。

像怕看多了,这条水就没了。

陆长安站在木轮旁,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咯吱响,脑子里只剩一句骂人的话。

他当初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怎么就又把自己挑进坑里了?

风从井口吹过。

木斗晃了一下,又带起半斗清水。

水顺着木槽落进浅沟,往坡上流。

陆长安低头时,忽然看见木轮旁滚着一只旧轴套。

那东西半埋在泥里,边口被磨得发亮,不像昨夜新领的料。

他指尖一顿。

抬头时,朱元璋也正看着那只轴套。

破车还在咯吱咯吱地转。

水被提上来了。

可跟着水一起冒头的,好像还有账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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