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和人一样

梁静强忍着没把扳手给摔了。一上午没见着徐东霖的人影，但他安排的活半点没少。

这台老式冲床，齿轮卡死了，别人拆了两天没拆开，梁静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一点点清理。快下班的时候又卡住了，冲床齿轮箱拆到一半，怎么都卸不下来。她用撬棍别了半晌，纹丝不动，旁边几个老师傅路过，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没人伸手。

梁静擦了把汗，盯着这个大家伙，心里憋着一股火。

中午休息铃一响，她洗了手，骑车直奔国营饭店。打包了一份辣椒炒肉，一份地三鲜，再打一壶酒，直奔废品集中点。

废品点还是老样子，破铜烂铁堆成山。梁静把车停在外头，拎着东西往里走，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

方学军蹲在一堆废旧零件中间，手里拿着个铁锤，正对着一块生锈的铁疙瘩敲敲打打。他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敲两下就停下来，凑近了瞅一眼，再敲两下。

“方师父！”梁静喊了一声。

方学军头也没抬，手里的锤子继续敲：“别吵，我正跟它说话呢。”

梁静愣了一下，迟疑地看了看周边，才开口询问：“跟谁说话？”

“跟它啊。”方学军用锤子指了指那块铁疙瘩，一本正经地说，“它告诉我它年轻时候是台好机器，后来被人抛弃了，心里委屈，我得好好哄哄它，它才肯告诉我它哪儿坏了。”

梁静只觉得脑门冒出一滴冷汗，强忍住笑意，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打开盖子：“方师父，给您带了饭。”

辣椒炒肉的香味一冒出来，方学军的鼻子动了动，终于放下锤子，扭头看过来。看见那瓶酒，他眼睛一亮，嘴角咧到耳朵根：“哟！还带了酒？懂事！”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盘腿往地上一坐，接过筷子就吃。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嚼了两口，又灌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咂咂嘴，一脸享受。

“嗯！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摇头晃脑地说，“刚才跟那家伙说了半天话，说得我口干舌燥的。”

梁静拉了个小破马扎坐在他对面，笑着问：“那它告诉您哪儿坏了吗？”

方学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告诉了一半，还有一半得等下次再说。这东西跟人一样，不能急，得慢慢处，你天天跟它说话，它才肯把秘密告诉你。”

梁静配合着点头。

方学军又吃了两口，斜眼瞥她：“说吧，遇上啥难题了？”

梁静赶紧把那台冲床的情况说了一遍。

方学军听完，筷子往木箱边上一放，拿起酒瓶又抿了一口，神神叨叨地说：“那台冲床啊，我知道，五七年的，上海那边产的，脾气大得很。”

梁静认真听着。

“你拆到一半拆不动，对吧？”方学军眯着眼睛，“那东西不是用蛮力能对付的。它的盖板是用销子固定的，不是螺丝，销子藏在侧面，被油泥糊住了，你得先找到它。”

梁静点头：“我找过了，没看见啊。”

“那当然看不见。”方学军嘿嘿一笑，笑得像个老小孩，“它藏起来了嘛！你得拿细铁棍在盖板侧面摸，摸到一个小凹坑，那就是销子的位置。拿小锤轻轻敲，别使蛮力，顺着劲儿来，你越急它越不出来，你得轻轻的。”

梁静恍然大悟。方学军见她真明白了，又说起一些小细节的事。他一边吃一边说，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的，筷子差点戳到梁静脸上。

“维修啊，跟人看病一样，有病得治。它响，说明它不舒服！你得听它怎么响，嘎嘎响是缺油，咚咚响是轴承松了，嗡嗡响是轴弯了！你得学会听，耳朵比眼睛管用！”

梁静听得入神，忙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本认真地记着。

方学军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往废品点外头瞥了一眼。梁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徐东霖骑着车从远处经过，速度很慢，目光直直往这边看。看见梁静和方学军在一起，他脸色一沉，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骑着车过去了。

方学军收回目光，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那人啊，心虚，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

梁静心里咯噔一下，心底涌起阵阵疑惑：“方师父，您跟他……”

方学军摆摆手，打断她，脸上那点顽皮劲儿收了收，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来来来，我教你个绝活。”

他从旁边的废零件堆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举到梁静面前：“你看这个齿轮，你觉得它还能用不？”

梁静看了看，齿都磨圆了，摇头：“不能用了吧？”

方学军神秘地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砂布，在齿轮上蹭了蹭，又凑近闻了闻：“这齿轮啊，看着不行了，其实还能救。回去拿机油泡三天，再用锉刀修修齿形，又能用两年。这叫起死回生！”

他说起死回生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像个江湖郎中。

梁静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学军自己也笑了，灌了口酒，眯着眼睛说：“丫头，记住了，这世上的东西，看着坏了不一定真坏了，你得跟它处，处久了你就知道，它值不值得救。”

梁静点点头，觉得这话在理，不论人还是事，不都是这个道理。她甚至觉得方哲远怕也是这个心理，先和自己处处，还是不行，铁定就会主动放弃。

方学军吃完饭，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个姓徐的，最近在搞个大动作，估摸和你有关。”

梁静一愣：“什么大动作？”

方学军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眨眨眼：“小心隔墙有耳，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摇一晃地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下次来，给我带份红烧肉！肉要多！肥的！”

梁静笑着答应。

骑车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转着方学军说的那些话。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的，可每一句话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维修都透着道理。

下午回去，她按照方学军教的方法，拿细铁棍在盖板侧面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个小凹坑。拿小锤轻轻一敲，销子就出来了，齿轮箱应声而开。

旁边那几个老师傅看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梁静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嘴角却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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