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火葬场真相

张川站在停尸间门口，那股阴冷的混合气味还在鼻尖萦绕。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秀秀……我的秀秀啊……”

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正被派出所的民警拦在警戒带外。男人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通红。女人被他搀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张川走过去。

“是王秀秀的父母？”他问。

男人抬起头，看着张川，又看看他身后的停尸间，声音发颤：“是，我是她爸，这是她妈……警察同志，我闺女……我闺女她……”

“跟我进来吧。”张川说，撩开了警戒带。

男人扶着女人，脚步踉跄地跟了进来。

停尸间里光线昏暗，冷气开得很足。三号柜的柜门还敞开着。

张川带着他们走到柜子前。

“你们……确认一下。”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女人先探头看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柜子里那两具紧紧相拥、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她腿一软，要不是男人死死架着，直接就瘫地上了。

“秀秀！秀秀啊！我的闺女啊！”女人疯了一样想扑上去，被男人死死抱住。

“孩儿她妈！孩儿她妈你冷静点！”男人喊着，自己的眼泪也唰地流下来了。

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女儿穿着寿衣，也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紧紧抱着他的女儿，脸埋在她的颈窝。

“这……这是谁？这是谁啊？！”男人转过头，看着张川，眼泪混着茫然和愤怒，“我闺女……我闺女怎么会……怎么会跟一个男的……抱在一块儿？！谁把他放进去的？！谁啊？！”

张川没直接回答，他等了几秒，等女人的哭喊声稍微低下去一点，才开口。

“阿姨，您先别太激动。”他声音很稳，“我们正在调查。您女儿是王秀秀，对吗？”

女人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点头。

男人替她回答：“对，王秀秀，我闺女，二十五岁……昨天下午送来的，说好了今天火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察同志？”

张川看向男人：“叔叔，您仔细看看，认识抱着您女儿的这个人吗？”

男人松开妻子，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

他看着男尸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往后一退。

“二柱？！”他失声喊出来，“这是……这是二柱？！”

张川眼神一凝：“您认识？”

“认识……认识啊！”男人声音发抖，“这是王二柱，十年前……十年前我和孩儿她妈在路边带回来的孩子，那时候他才十五岁，饿得皮包骨……我们看他可怜，就带回家，当自己孩子养……他，他怎么会在这儿？还抱着秀秀……”

女人听到“王二柱”三个字，也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柜子。

“二柱？是二柱？”她哭得更凶了，“二柱啊！我的儿啊！你怎么也……你怎么也……”

张川心里有数了。

他让林小武搬来两把椅子，扶着王秀秀父母坐下。

“叔叔，阿姨，你们慢慢说。”张川自己也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们对面，“王二柱，和您女儿王秀秀，是什么关系？”

男人抹了把脸，眼泪却擦不完。

“他们……他们马上就结婚了。”他声音沙哑，“二柱这孩子，老实，肯干，在包子店里帮忙，下午蹬三轮给人送货。秀秀……秀秀也喜欢他。俩孩子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好。我和孩儿她妈也乐意，本来已经定下了婚期……”

他说到这里，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老天啊！……怎么就……怎么就成这样了……”

女人在旁边泣不成声。

张川等了一会儿，问：“那王秀秀……是怎么去世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男人的心口。

他放下手，眼睛里的悲痛里混进了强烈的恨意。

“是刘二狗！”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个畜生！刘二狗！”

张川心里猛地一跳。

刘二狗。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刘二狗……对秀秀做了什么？”他问。

“他强奸了我闺女！”男人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发出闷响，“就在三天前！秀秀晚上看店，顺便等二柱，没想到这个畜生又去店里骚扰秀秀，还……给……给糟蹋了！”

女人听到这里，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男人红着眼继续说：“秀秀回来的时候，衣服都破了，身上全是伤……她不敢说，躲屋里哭。后来是我和她妈发现不对劲，逼问了好久，她才说出来……那个畜生，刘二狗！我们想去告他，可……可我女儿的名声……”

男人眼泪又流下来，“第二天，秀秀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发呆。我和她妈看着她，怕她想不开……可……可还是没看住……”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女人接上话，声音破碎：“昨天……早上，我喊她吃饭，没人应……推门进去……她……她已经在窗户上……吊着了……”

停尸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冷气机低沉的嗡鸣。

张川沉默着。

他想起刘二狗那具被捅了几十刀的尸体。

想起现场那股狠厉到极致的恨意。

现在，他明白了。

“那王二柱呢？”张川问，“他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男人点头，痛苦地闭上眼睛，“秀秀出事那天，二柱正好揽了个好活，回来的晚了。等他第二天没等来秀秀来店里，回到家里，秀秀已经……已经没了。他当时就疯了，要去找刘二狗拼命，被我和几个邻居死死拦住了。后来……后来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我们报警，办理手续，也没注意二柱。再后来……人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还以为他受不了打击，离开这个伤心地了……谁知道……谁知道他……”

男人说不下去了。

他看向柜子里那两具紧紧相拥的尸体，老泪纵横。

“这孩子……这孩子是抱着秀秀……一起走了啊……”

这时，赵小宝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

“师傅！”他压低声音，“有发现。”

张川站起身，走过去。

赵小宝把证物袋递给他。袋子里装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写着“敌敌畏”，已经空了。

“在停尸柜旁边角落里找到的，被扫帚挡着。”赵小宝说，“还有，技术科的人初步看了下那男尸的衣服，胸口和袖口有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张川接过证物袋，看了看那个空瓶。

敌敌畏。

剧毒农药。

他走回王秀秀父母面前。

“叔叔，阿姨。”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两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王二柱失踪那天，穿的是不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新皮鞋？”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对！就是那身！那夹克还是秀秀去年冬天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皮鞋是准备结婚穿的……”

一切都对上了。

张川心里那最后一块拼图，啪嗒一声，落位了。

他转身，对林小武说：“通知技术科，把两具尸体都带回去，做详细检验。重点查男尸胃内容物有没有敌敌畏成分，还有他衣服上的血迹，和刘二狗的血样做比对。”

“明白！”林小武立刻往外跑。

张川又看向王秀秀父母。

“叔叔，阿姨，情况我大概清楚了。”他说，“初步判断，王二柱在得知王秀秀被刘二狗强奸自杀后，找到了刘二狗，用刀杀了他。然后，他来到火葬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进入了停尸间，找到了王秀秀的遗体。他喝下了这瓶敌敌畏，然后抱着您女儿的遗体，躺进了这个柜子里……殉情。”

男人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哀恸。

“二柱他……他杀了刘二狗？然后……然后来这里……陪秀秀？刘二狗刘二狗这个畜生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他喃喃道。

“目前看，是这样。”张川点头，“具体的，还需要等检验结果出来。但……八九不离十。”

女人忽然又哭起来，这次哭声里除了悲伤，还有深深的无力和心疼。

“傻孩子啊……傻孩子啊……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啊……”

一个血腥的，绝望的，同归于尽的了结。

张川看着这对瞬间老了十岁的夫妻，心里叹了口气。

“案子，我们会依法处理。”他说，“后续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们。节哀。”

男人扶着妻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柜子里那对再也不会分开的恋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停尸间。

阳光照在他们佝偻的背影上，却驱不散那股浸到骨子里的悲凉。

张川站在原地，看着技术科的人进来，小心翼翼地将两具尸体抬上担架，盖好白布。

“师傅，”赵小宝凑过来，小声问，“那刘二狗的案子……这就算破了？”

“动机有了，嫌疑人也找到了。”张川说，“等血迹比对结果出来，如果吻合，再加上敌敌畏瓶子上的指纹，基本就能定。王二柱杀人后自杀，案子……可以结了。”

赵小宝挠挠头：“这刘二狗，真他妈该死。就是可怜这一家子，还有王二柱那小俩口……才二十多岁。”

张川没说话。

他走出停尸间，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但他脑子里，还是停尸间里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有王秀秀父母那张绝望的脸。

刘二狗死了，死得挺惨。

王二柱也死了，抱着他心爱的姑娘。

王秀秀的父母，失去了女儿，也失去了养了十年的儿子。

谁赢了？

好像谁都没赢。

就是一摊烂账，用几条人命，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烟抽到一半，林小武跑过来。

“川哥，技术科的车到了，尸体拉走了。派出所的同志说，王秀秀的父母他们负责送回去。”

“嗯。”张川点点头，“走吧，回队里。”

“那刘二狗他哥那边……还去吗？”赵小宝问。

“去。”张川把烟头踩灭，“案子要结，程序得走完。该通知的，得通知到。”

三个人上了车。

车子驶出火葬场大院，开上回城的路。

张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还没散干净。

这一早上，信息量有点大。

但案子，总算是有眉目了。

他摸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短信。

“火葬场男尸身份查明，叫王二柱。和刘二狗案很可能有关联。你重点查一下王二柱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半个月的通话和行动轨迹。另外，准备一下刘二狗案的结案材料。”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林薇就回了。

“收到。正在查。”

张川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葬场的真相，算是挖出来了。

可这真相，听着真他妈让人心里堵得慌。

想起刘二狗那张被捅成筛子的尸体。

想起王二柱抱着爱人尸体时，那决绝的姿态。

这世道。

有时候，真不如一把刀来得痛快。

车子颠簸了一下。

张川睁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

该干的活儿，还得干。

先把眼前这摊子事，收拾利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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