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夜攀城马六夺暗哨,陷死地陆迁结龟阵
暮春夜暖,草木生香。
平津城内,距离西北偏门不远,一处荒废的破院内。
马不六、岳大鹏等几十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拢。
一名潜出去摸底的精锐斥候翻过矮墙,凑到近前,压着嗓子:
“报。平津卫大营里出来了约莫一千精骑,全奔着北门去了,看架势要出城。另有两千甲士,悄悄伏在了离这西北门不足两里的街巷里。”
岳大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粗大的手指点向城头方向:“马叔,城里头埋伏了这么些人,要不咱们把灯射了,让陆百户他们撤?”
“无妨,这点阵仗,不惧他。”马不六起身走到院墙边,顺着砖缝往外探了一眼,“走,摸上去。”
岳大鹏四下扫了一圈:“大伦他们还有十几个兄弟没见着影儿,不等了?”
“千户大人另有密令托付大伦,他们不走这条道。”马不六将缚在后腰的麻索飞爪紧了紧,
“时辰快到了。抄家伙,跟我登城!”
言罢,马不六脚尖点地,翻出了院墙。
西北偏门的城墙虽不及正门巍峨,却也足有三丈多高,青砖缝隙间生出不少嫩绿的杂草。
马不六领着几人,贴在了城脚下的死角阴影中。
他从后腰解下那只爪尖缠了破布的精钢飞爪,在手中盘了两圈,抬眼看准女墙垛口的一处暗隙,手腕向上一抖。
“嗒”的一声极轻微的闷响,裹着粗布的飞爪咬住了青砖边缘。
马不六扯了扯麻索试定力道,随即双手交替,双脚蹬壁,顺着麻索无声攀爬。
待攀至距离垛口仅余尺许的位置,他忽然顿住身形,贴在城砖上。
头顶上方,两名巡城甲士的皮靴踏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恰好从他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踩过。
马不六屏住呼吸,与黑夜融为一体。
待那沉重的步履声稍稍走远,他这才探出双手,十指扣住城砖边缘,腰腹一提一送,翻入了城头女墙内侧的深影之中。
下方,那几名身法最轻的斥候,顺着马不六的麻索悄然跟进。
见状岳大鹏等人,也各自寻了死角隐匿。
马不六伏在砖石间,透过垛口的缝隙,打量着城头。
门楼下,一名身披百户甲胄的军将正按着腰刀来回踱步。
马不六虽未见过许定安本人,但瞧这人衣甲,且能在门楼正中这等要害位置独自踱步督阵,心下暗自推断,此人多半就是那西北偏门守将许定安。
只见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夜色,又探出身子望向城外旷野,一双虎目中透着几分期盼。
马不六目光扫过许定安周遭的士卒。
这些人虽持戈执锐,却站得极为松垮。
城墙角的滚木礌石也曾有布置挪动的痕迹,弓手们的角弓皆未上弦,毫无半点临战的戒备。
马不六心底暗忖:这般懈怠,许定安果真被蒙在鼓里。
正欲给下方的岳大鹏打手势。马不六那双常年熬鹰打猎的眸子,忽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顺着内城墙望去,这西北偏门的瓮城结构形似一个“回”字。
紧挨着瓮城内墙的高处,突出一座两丈见方的伏弩楼。
此刻那伏弩楼的窗格大半掩着,却有几道黑影在窗隙间频频闪动。
夜风拂过,送来极细微的“嘎吱”声。那是踏张弩被缓缓绞开的声响。
借着城楼火盆的微光,马不六分明瞧见几枚涂了黑漆的箭簇,正从暗窗缝隙里悄悄探出,锁定了下方的瓮城通道。
视线再往下,瓮城内侧城墙的厚砖中,开着几个供士卒藏身拒敌的藏兵洞。
洞口死角处,十几个黑影蛰伏其间,手里皆攥着出鞘的短刃与上了弦的暗弩。
马不六后槽牙一咬,果然有诈。
他回过头,冲着下方暗处的岳大鹏比划了几个繁复的军中手势。
岳大鹏看在眼里,重重点了下头。
马不六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咬在齿间。
他领着几个轻身功夫极佳的斥候,顺着女墙内侧,朝着伏弩楼的后方摸去。
这伏弩楼建在城墙向内凸出的一方实心砖石墩台上,犹如一颗嵌在瓮城高处的毒牙。
它底层封死,二层的全木暗阁为了获得射界,向外挑出数尺。
从墩台背面,有一截陡峭的露天木梯,直通那挑出的二层暗阁后门。
马不六攀至木梯下方,隐在黑暗中。
他朝岳大鹏的方向指了指藏兵洞的顶端,又指了指自己头顶。
岳大鹏会意,领着剩下的十几个粗壮汉子,顺着城墙内侧的马道,摸向了藏兵洞上方的溜槽入口。
紧接着,马不六又回头,冲着跟在身后的那几名斥候比划了两下。
几人身形一缩,贴伏在了陡峭木梯下方的阴影里。只待马不六在上头一动手,他们便伺机顺着梯子扑上弩楼接应。
马不六则顺着木梯的背面,手脚并用,攀至伏弩楼二层的外沿。
他双腿倒挂在挑出暗阁的粗壮承重圆木上,透过木窗格的孔洞冷眼俯视着楼内。
几名暗箭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通道,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
西北偏门外,一百五十步。
一片长满春草的土丘背阴处,四百名巡防营先锋蛰伏于此。
三百重甲刀盾手在前,一百踏张弩手在后。
阵中寂然无声。
陆迁蹲在最前方,双手紧紧扣着一面三十斤重的步兵大盾。
暮春的夜风拂在脸上,陆迁盯着远处高耸的城楼,掌心已沁出一层热汗。
临行前周起那番决绝的军令还在耳畔,今日踏进这城门,便是九死一生。
“百户,时辰到了。”身旁一名同乡士卒低声提醒。
陆迁没有作答。
城楼上,灯影一闪。
三盏风灯中,中间的那一盏,灭了。
伴着夜风,一阵干涩沉闷的“嘎吱”声从城底传来。
那扇紧闭的西北偏门,缓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马并行的黑缝。
陆迁抽出腰间战刀,刀背在重盾上重重一磕。
“起盾!”
“哗啦——”
三百面半人高的木盾齐刷刷举起,甲片碰撞的肃杀声在旷野上荡开。
“弩手上弦!跟紧盾阵!”
陆迁将身子掩在大盾后方,战刀斜指城门黑缝:“入城!”
三百刀盾手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步伐沉稳,直逼城门。
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门洞深处的黑影里,快步迎出一人。
是个披着平津守军号衣的什长,手里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暗灯,焦灼道:
“可是云州来的兄弟?许大人在城头亲自盯着,特命小人在此接应!严峻的人马随时可能察觉,诸位兄弟快快入城!”
陆迁盯着那什长的脸,脚下步子未停,戒备丝毫不减。
那什长见陆迁等人行进迟缓,急得连连招手:“将军,莫要迟疑了,前方便是天井,快随我……”
“列阵!龟甲!”
陆迁暴喝一声,大手一探,直接将那平津什长薅进了巨盾的阴影后方。
身后的重甲步卒瞬间变阵。
外围士卒将盾牌底端微悬于青石板上方,内圈士卒则将大盾高举过顶,层层叠叠咬合一处。
不过几息,三百人便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龟壳。
那什长跌坐在地,满脸错愕:“将……将军,您这是作甚?”
陆迁根本不理会。
兵不厌诈,这瓮城四面杀机,这接应之人是人是鬼尚未可知,唯有结成死阵,才是活命的本钱。
“弩手入阵!引弦向天!”
战刀斜指。
一百名踏张弩手迅速涌入阵心。
他们并不平端弩机,而是齐刷刷仰起上身,透过盾牌交错的缝隙,将装填好破甲重矢的弩机斜指向上,锁定两侧高耸的城头与伏弩楼。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瓮城。
最后一名弩手刚跨过门槛。
“轰隆——!”
头顶机括炸响。
那重逾千斤的闸门,轰然下落,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身后的西北偏门外扇,与正前方的内城门,竟在同一时间被人推合落锁。
瓮城,彻底封死。
城头之上。许定安身躯一震,回身扫视城楼:“怎么回事?何人妄动千斤闸?谁放的绞盘!”
话音未落,他身侧几名原本持枪而立的士卒,竟从背后摸出角弓。
“嗖嗖嗖!”
十几支冷箭从城墙各处越过城垛,径直朝下方陆迁的龟甲阵激射而去。
箭矢砸在包铁大盾上,溅起一溜溜火星。
阵中的平津什长见状大骇,手脚并用爬出盾阵,扯着嗓子朝城头大喊:“莫要放箭!自己人!快住手啊!”
“噗嗤!”
一支自伏弩楼方向射来的黑羽箭,不偏不倚贯穿了那什长的咽喉。
他双眼暴突,喉结处发出“咯咯”的闷响,仰面栽倒在陆迁脚边。
陆迁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尸身,战刀拍击盾面:“敌袭!仰射!”
“崩!崩!崩!”
护在阵心的一百张重弩齐声咆哮。
粗大的破甲重矢撕开夜风,朝着城头放冷箭的方位反扑而上。
大宁制式重弩的力道何等霸道,城头上立时传出几声凄厉惨叫,三四名暗放冷箭的士卒被钉穿了胸膛,翻落下城。
许定安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手下,虎目圆瞪,指着那几个还在上弦的军卒骂道:“放肆!谁令尔等放暗箭的!”
人群中,一名兵士转过脸,指着下方正举弩齐射的陆迁大阵,高声疾呼:“大人!有诈!您看他们连重弩都早早备好了,一进门便结成死阵,这分明是来赚开城门、夺您兵权的逆贼!他们这是在攻城啊!”
许定安僵在原地,脑中嗡鸣作响。
下方那密不透风的盾阵,和一波接一波咬向城头的重矢,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迎敌!擂石滚木,火油伺候!”许定安咬碎后槽牙,厉声嘶吼。
城头上的辅兵如梦初醒,慌忙搬起堆砌的擂石滚木,顺着城垛往下死命砸去。
一桶桶火油也被抬到了墙沿。
……
瓮城高处的伏弩楼外。
马不六听着下方骤然爆发的喊杀声,眼底杀机毕露。
他腰腹发力,双腿一荡,翻入楼内。
楼内那几名暗箭手大惊失色,还未及调转弩机,马不六口中反咬的短刃已握入掌中。
灰影一闪,刀锋轻巧地抹开两人的脖颈。
剩下几人刚拔出腰间短刀,马不六的飞爪已然甩出,精钢倒钩扣住一人的面门,用力一扯,那人惨叫着翻倒。
蛰伏在梯下的几名斥候应声暴起,几个起落便顺着陡梯扑入暗阁。
短刃翻飞间,干脆利落地将余下几名箭手尽数放倒。
几人顺势跨过地上的尸身,拾起地上弓弩,抵住向外的射窗,循着火光,对准城头正欲倾倒火油的辅兵便是一通攒射。
......
同一时刻,瓮城内侧的藏兵洞甬道。
这甬道修在城墙腹内,宽不过三尺,每隔两步便开有一道朝向瓮城的悬眼射窗。
甬道顶端悬着带刺的礌木,只需顺着溜槽一推,便能砸向下方阵列。
岳大鹏那庞大的体格,在这逼仄的甬道里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
他带着十几个精锐斥候,自城墙内侧暗道摸入,前方几步远,十几名平津兵士正奋力推着一根巨大的带刺礌木,准备顺着溜槽砸向陆迁。
岳大鹏抽出短刀,反手将一面圆盾护在胸前,如一头发狂的野猪,直直撞了上去。
“什么人!”
最外侧的士卒刚一回头,岳大鹏已然挤至身前。
那人的刀在狭窄的甬道里根本抡不圆,只听“咔嚓”一声,岳大鹏的盾面撞上了他的胸骨。
狭路相逢,短兵相接。
岳大鹏身后的斥候如猛虎下山,短刃匕首在黑暗中上下翻飞。
那些守在射窗前准备放冷箭的士兵,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捂住口鼻,一刀刀攮穿了后心。
……
距西北门不足两里的幽暗街巷。
严峻跨坐在战马上,身后的两千名平津卫重甲步卒与弓弩手寂然无声,长枪如林,隐没在民居的阴影中。
一名探马自前方飞奔而回,压着嗓子禀报:“大人,西北瓮城里打起来了!杀声震天!”
严峻眉宇舒展,抚须道:“好!”
落后半个马身的卢照,微微欠身:“大人,看来今夜之事已成了一半。咱们只需作壁上观,待那许定安与周起两头困兽斗得血流成河之时,大人再领这两千生力军压上,定可将这帮逆贼一网打尽。”
严峻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卢照:“你一个握笔的文官,没想到竟也有这般排兵布阵的脑子,不枉给本将做了这么多年的经历。”
卢照双手交叠,垂首深深一揖:“皆是跟在大人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
……
平津城外,西北方向五里外的一处土丘反斜面。
平津卫骁骑营千户魏通,正率领一千名铁骑,静静蛰伏于此。
一名尖哨自前方归来,单膝跪在马前,面带惊疑:“千户大人,西北城门外空无一人!那城门紧闭,瓮城里头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魏通眉头紧锁,探出半个身子:“人呢?难道几千兵马全都挤进城了?严指挥使不是交代过,这周起素来狡诈,定会留一部兵马在城外驻扎,待贼军被截成内外两股,咱们再从背后冲杀其城外兵马吗?”
尖哨摇头道:“外头干干净净,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魏通盯着黑漆漆的平津城头,手握长枪的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距西北城门三里外的另一处隐蔽松林中。
李怀生与光头凶僧妙生并肩而立,身后是一千名手持利刃的众生相死士。
头顶松枝剧烈一晃。
戴着青铜面具的铁鹞轻巧落地,单手拄地。
“西北城门外,不见周起主力的人影。”铁鹞语速极快。
李怀生目光微凝:“怎么回事?”
铁鹞站起身,指着西北门的方向:“我亲眼看着他带兵出苍牙堡的!足有三千之众!可方才入城的,就只有那陆迁带着的几百名步卒。城外现在是空的,那两千多兵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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