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翻脸
谢征被传至县衙时,滂沱冷雨仍未停歇。他立在大堂中央,青布衣裳被雨水浸得透湿,发丝黏腻地贴在额角与面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碎的湿痕。大堂内烛火如昼,两排锦衣卫按刀肃立,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腰悬的绣春刀鞘泛着冷光,人人目不斜视,周身透着森然的肃杀之气。周荣端坐主位,案前搁着一盏青瓷茶盏,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半张脸。他唇角挂着笑,与三日前庆功宴上的模样分毫不差,温吞和煦,宛若一位体恤晚辈的长者。
“言将军,深夜叨扰,实在失礼。”他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浮在水面的茶沫,语气平淡,“坐吧。”
谢征未动,依旧僵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锁着周荣。他早料到这一日终会来临——从庆功宴上那几句旁敲侧击的试探,便已察觉端倪,只是未曾想,这刀落得这般猝不及防。
周荣也不勉强,浅啜一口热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盏与青石案面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大堂的沉寂。“言将军,本官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谢征缄默不语,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荣从宽袖中抽出一封信,缓缓置于案上。信纸已被雨水洇得发皱发软,边角卷翘,可上面那工整的小楷却依旧清晰可辨,一笔一划,皆是谢征亲笔写给宁娘的字句。他指尖推着信纸,缓缓往谢征面前递了递,目光锐利如鹰隼:“这封信,是言将军亲笔所写吧?”
谢征垂眸扫了一眼,心头骤然一沉,心跳漏了半拍,可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颔首:“是我的。”
周荣缓缓点头,眼底的笑意愈深,却未达眼底:“既如此,本官便不绕弯子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谢征的双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言将军,你本不姓言,对吗?”
大堂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烛火跳跃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烛焰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高一矮,矮者被高者的影子死死覆住,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峦,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笃定而干脆:“不姓。”
周荣的笑容愈发浓烈,眼底却翻涌着冷意:“那,你姓什么?”
谢征凝眸盯着他,齿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字字清晰:“姓谢。”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两侧的锦衣卫齐齐按上刀柄,指节泛白,有两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杀意毕露。周荣抬手轻挥,语气平淡,那些锦衣卫便立刻收了动作,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依旧保持着肃立的姿态。
“谢征。”周荣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反复咀嚼,似在品味一盅陈酿多年的烈酒,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谢崇的儿子。整整十年了,本官原以为,你早已葬身火海,化为一抔黄土。”
谢征依旧缄默,周身的气息愈发冷沉,眼底藏着未燃尽的灰烬,沉默得如同一块顽石。
周荣缓缓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到谢征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周荣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混杂着雨水的湿冷。周荣的目光如一把钝刀,不急不缓地在谢征脸上刮过,带着审视与嘲弄:“你胆子倒是不小。隐姓埋名混进军营,凭几分勇武立下战功,竟还当了将军。你当真以为,这样便能瞒天过海,为谢家翻案?”
谢征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没想翻案。”
周荣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没想翻案?那你费尽心思混进军营,图什么?”
谢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逃命。有人追杀我,我走投无路,唯有从军,才能苟活。”
周荣盯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半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随后,他忽然转身,踱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缓缓放下,语气冷了几分:“谢征,你可知晓,单凭你是谢家余孽这一条,本官便可依法将你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谢征微微颔首,神色未变:“知道。”
周荣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还敢坦然承认?”
谢征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周荣:“不承认,你便会饶我一命吗?”
周荣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眉眼都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玩味:“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谢崇那个迂腐古板的老东西,竟养出你这么个通透又桀骜的儿子。”笑声渐歇,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沉闷,如同敲在人心上,“不过,单凭斩你一人,还不够。”
谢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周荣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愈发玩味,慢悠悠地开口:“你那媳妇——樊山,她本名叫什么来着?”
谢征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周荣似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女扮男装混进军营,触犯军律,按律当斩。而你,知情不报,包庇纵容,同罪论处。你们二人,一个是罪该万死的谢家余孽,一个是触犯军律的女子,两个加在一起,便是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谢征的脸色瞬间变了,褪去了所有的平静,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慌乱。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两侧的锦衣卫见状,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得整个大堂愈发森冷。周荣抬手轻挥,那些锦衣卫便又缓缓收了刀,退回原位。
“周大人,”谢征的声音压得极低,喉间似堵着一团烈火,字字都带着隐忍的怒火,“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青禾县人,本是个杀猪的,性子粗直,她不知我是谁,更不知谢家的冤屈,不知那些过往——”
“不知道?”周荣猛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嘲讽,随即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缓缓展开,“这是王顺的供词,你自己看。他供称,你亲口将自己是谢家后人的事告诉了樊山,她不仅替你挡过箭,还替你去烧敌军粮草,替你遮掩身份——”
“够了!”谢征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在空旷的大堂里轰然回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锦衣卫的绣春刀瞬间全部出鞘,寒光映着烛火,杀意森然。烛火被那声怒喝震得摇曳不止,将两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周荣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愤怒,眼底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得意与满足。
谢征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他何尝不知,自己不该怒,不该失态,不该在周荣面前露出半分破绽,可只要一提到宁娘,提到她可能面临的危险,他所有的理智便会瞬间崩塌,所有的隐忍都荡然无存。
周荣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忽然笑了,语气里满是戏谑:“谢将军,莫急,本官还没说完。”他将供词轻轻放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语气慵懒,“你们二人的事,本官会一一彻查,查清楚之后,该杀的杀,该剐的剐,绝不姑息。不过——”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锁住谢征,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意味深长。
“不过什么?”谢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死死盯着周荣。
周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声音也冷了下来,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你若是肯把那封军报交出来,本官可以考虑,留她一条全尸,饶她不死。”
谢征死死盯着他,眼底瞬间红了,那团压在心底十年的怒火,此刻轰然燃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比谁都清楚,周荣要的是什么——那封军报,是爹临终前留下的,是唯一能证明谢家清白、洗去满门冤屈的证据。交出去,谢家的冤案便会永无昭雪之日,爹的冤屈,满门的鲜血,都将石沉大海;可若是不交,宁娘便会性命不保。
他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周荣那张白净的脸,看着他那三绺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看着他唇角那抹矜持而恶毒的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恨意——恨了十年,压了十年,隐忍了十年,此刻所有的恨意都如潮水般涌来,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荣端坐不动,耐心等待着,眼底满是笃定。他算准了,谢征一定会答应。十年前,那个孩子从谢家的火海里侥幸逃生;十年后,他定会为了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送上门来,亲手奉上那封能救谢家的军报。谢家的人,从来都是这般愚蠢,这般重情重义,而这,便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谢征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烛火燃尽了一寸,久到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愈发清晰。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我要见她。”
周荣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未立刻应声。
“我要先见她。”谢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可那稳,却是硬撑出来的,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断裂,“见完她,我便把军报给你。”
周荣盯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三息,仿佛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假。随后,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点头:“好。”他起身,冲门外朗声道,“来人,带言将军去后堂。”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谢征身后,神色肃然,隐隐透着监视之意。谢征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走去,走到大堂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周荣。
“你若是敢动她一根头发,”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意,“军报,你一辈子都别想拿到。就算我死,也会毁了它,让你一无所获。”
周荣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变,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放心,本官向来言出必行。”
谢征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跟着锦衣卫,一步步走进了后堂的阴影里。身后,冷雨依旧滂沱,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夹杂着风穿过长廊的呜咽,愈发显得凄冷。周荣端坐主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寒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目光投向门口那片浓稠的黑暗,谢征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只剩下无尽的雨声与风声。他拿起那张王顺的供词,又细细看了一遍,指尖摩挲着“樊山,女,青禾县人”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将供词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宽袖之中,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眼底却翻涌着狠戾。谢家的小崽子,果然跟他爹一样蠢,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放弃一切,甘愿自投罗网。可他忘了,斩草要除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十年前,他便深谙这个道理;十年后,他依旧不会忘记。
周荣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瞬间飘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雨势越来越大,将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
“来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个锦衣卫从暗处闪身而出,单膝跪地,垂首待命,声音恭敬:“属下在。”
周荣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雨夜,语气平淡却带着狠戾:“去查,那个樊山,现在关在何处,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她有任何闪失。”
“是。”锦衣卫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融入黑暗之中。
周荣站在窗前,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眼底满是阴鸷与算计。谢征以为,见了面便能护她周全,以为交了军报便能换她一条命,可他终究是太年轻,太天真了。他忘了,在权力面前,所有的承诺都是虚妄,所有的情分都是软肋。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小城彻底淹没。县衙后堂的灯火依旧亮着,周荣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高大而僵硬,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岳,沉沉压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小城之上,压在谢征的心头,也压在那桩尘封了十年的冤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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