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认错


她刻意放软了语气,避开“病危”“不行了”这类沉重的字眼,不愿让年幼的孩子过早被生死离别的阴霾笼罩。

安抚好两个孩子后,沈鹿转身走进厨房,熟练地生火做饭,为两个孩子准备了营养可口的午餐。待三人吃完午饭,她收拾好碗筷,便陪着两个孩子坐在书桌前,耐心辅导他们暑期作业。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岁月静谧安稳,与医院那边的兵荒马乱、生死离别,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顾枭推门走进屋内,一身风尘,眉宇间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气息冷冽低沉,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

他走到沈鹿身前,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沉沉的无奈:“人快不行了,撑不了多久了。你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过去一趟,送她最后一程。”

沈鹿心中毫无意外,早在清晨听到消息时,便早已预判到了这个结局。她轻轻颔首,轻声应道:“好。”

随即她想起两个孩子,转头问道:“孩子们怎么办?要一起过去吗?”

“不用。”顾枭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孩子还太小,受不住这种场面。我已经联系静雪了,把两个孩子送到她家暂住一晚,让她帮忙照看一晚。”

沈鹿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小泽小煜都十岁了,不算小了,也比别的孩子早熟。生死离别本就是人生常态,让他们见见,也未必是坏事。”

她向来觉得,不必刻意让孩子隔绝所有苦难与离别,适度的直面生死,能让孩子更加懂得珍惜,懂得成长。

可话音落下,她清晰地察觉到顾枭眼底藏着的深意,他的坚决并非单纯心疼孩子,更像是在刻意规避着什么,隐隐透着一丝隐秘的顾虑。

沈鹿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疑虑,顾枭向来通透豁达,从不避讳让孩子认知世间百态,今日这般反常的强硬态度,显然是话外有话,似乎预料到医院会有突发状况,不愿让孩子沾染其中。

为了稳妥起见,避免意外发生,沈鹿最终选择顺从他的安排。

她温柔地看向两个孩子,轻声安抚,耐心和他们沟通。两个孩子本就与顾母疏离淡薄,从小到大,奶奶从未对他们有过半分疼爱,只剩算计与苛待,因此听闻奶奶病危,心中并无太多悲伤,乖乖点头应允,没有一丝哭闹纠缠,十分懂事。

沈鹿快速收拾好两个孩子的随身物品,亲自将他们送到隔壁赵静雪家中。

赵静雪听闻事情始末,十分热心,当即笑着应下,连连宽慰二人放心:“你们尽管安心去医院,两个孩子放我这儿绝对没问题,我会好好照看他们,吃喝睡觉都不用你们操心。”

安顿好孩子,沈鹿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转身与顾枭一同驱车赶往医院。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昏黄的霞光洒在医院冰冷的白色大楼上,衬得整栋建筑愈发肃穆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刺鼻又压抑,裹挟着生离死别的沉重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两人一路快步走上住院部顶楼的重症病房,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病房内灯火惨白,气氛死寂压抑到了极致。

顾母静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泛白,毫无半点血色。她浑身插满了细小的输液管,胸口微弱起伏,气息奄奄,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的一切声响、动静都没有任何反应,如同风中残烛,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勉强维系着生命。

站在病床前,过往的种种瞬间涌入沈鹿的脑海。

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刚穿书来时的窘迫艰难。彼时原主被苛待、被磋磨,受尽顾母的刁难算计,还有范翠英的跟风欺凌。那时候的顾母刻薄、贪婪、自私至极,满心都是重男轻女的执念,为了顾家虚无的香火,不择手段,处处针对算计他们一家三口,事事刻薄刁难,从未有过半分长辈的温情。

可时光匆匆,世事无常。

如今弥留之际的老人,苍老孱弱,奄奄一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刻薄算计。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纠葛数十年,到了生命尽头,所有的执念、算计、苛责、怨恨,似乎都成了过眼云烟。

沈鹿心底轻轻叹息,过往的怨怼与愤恨,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人都快要离世了,再执着于陈年旧怨,再计较过往是非,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就让一切恩怨随风散去,让老人安安静静走完这最后一程。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声声入耳,反复敲打着众人的神经。顾有财红着眼眶站在床头,不停抹着眼泪,范翠英靠在墙边低声啜泣,压抑的哭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就在众人都以为老人会这般沉沉睡去、悄然离世之时,病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顾母,忽然有了动静。

或许是回光返照,濒临消散的生命力骤然回笼。

她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费力地、一点点缓缓睁开了浑浊灰白的双眼。那双曾经满是算计与刻薄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苍老的褶皱,只剩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病房,最终精准落在刚走进病房的顾枭和沈鹿身上,目光定定定格,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气若游丝的嗓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响起:“来……来了……”

简单两个字,耗尽了她全身仅剩的力气。

顾枭站在病床一米开外的地方,身姿挺拔直立,身形未动,神色淡漠沉静,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无悲无喜,眼底更是寻不到半分亲人离世的悲痛。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一丝起伏,淡淡的一声:“妈。”

寻常人听闻亲人病危、弥留之际,总会慌张悲痛、心绪大乱,可他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病床上这个生他养他、陪伴他长大的女人,与他毫无血缘纠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慌乱的喘息声。

顾小花一路狂奔而来,头发凌乱,衣衫微乱,满脸慌张,眼眶通红,刚冲进病房,视线落在奄奄一息的母亲身上,瞬间泪崩。

她快步冲到床边,哽咽着拉住母亲干枯冰凉的手,泪水汹涌滚落,声音带着崩溃的颤抖:“妈!怎么会变成这样?前段时间我回来看您,您还好好的,身子硬朗、精神十足,怎么突然就病危了啊!”

顾母在范翠英的搀扶下,拼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微微撑起上半身。

她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的三个儿女——沉默冷淡的顾枭、痛哭流涕的顾小花、满脸悲戚的顾有财,苍老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悔恨与无奈,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浊气。

那一声叹息,藏尽了一辈子的执念、荒唐与不甘。

随后,她凝望着顾有财,用尽仅剩的力气,一字一句艰难叮嘱,语气恳切又沉重:“有财……身子不好……这辈子……怕是没后代了……”

“我走之后……你下半辈子……就靠弟弟、妹妹多照拂了……你们姐弟三人,一定要互相帮扶……好好护着你大哥……”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病房中炸开,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顾有财猛地愣住,满脸错愕,下意识摇头反驳,声音带着慌乱与不解:“妈!您胡说什么呢!我才三十多岁,身体好好的,怎么就不能有孩子了?我还年轻,以后肯定能有自己的孩子,您别乱说,别给弟弟妹妹添这么大的压力!”

他满心疑惑,全然不懂母亲为何会突然说出这般消极决绝的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势不好,迟迟没有子嗣,从未想过会是天生的问题。

顾母轻轻闭上双眼,眉心紧紧拧在一起,脸上布满痛苦与愧疚,脑袋无力地轻轻摇晃着,似是满心悔恨,又似无力辩驳。

沉默数秒后,她再次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身侧神色淡漠的顾枭身上,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愧疚,有怯懦,有悔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卑微。

接下来的一番话,彻底掀开了埋藏顾家数十年的惊天隐秘,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顾枭……妈知道……你心里早就有数了……或许……你早就猜到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浓浓的愧疚,语气卑微又自责,与往日强势刻薄的模样判若两人。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了……是顾家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临死前……我只求你……能原谅我这一辈子的糊涂和自私……”

站在一旁的沈鹿彻底懵在了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满脸难以置信。

她怔怔地看着病床上卑微道歉的老人,又转头看向神色冰冷、无动于衷的顾枭,心底充满了无尽的疑惑。

她从未知晓,顾枭与这位母亲之间,竟然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到底是什么样的纠葛,能让一辈子强势好胜、重男轻女、从未低头的老太太,在弥留之际,对着自己养育长大的儿子,如此卑微忏悔、低头道歉?

满心的震惊与疑惑萦绕心头,沈鹿屏住呼吸,静静听着接下来的真相。

顾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断断续续道出了尘封数十年的荒唐往事:

“当年……我生下有财……他刚出生就气息微弱,险些救不回来……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医生却偷偷跟我说……他先天隐睾……这辈子……终身不育……没有生育的能力……”

这句话落下,顾有财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微微发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瞬间明白了母亲刚刚那番话的深意,多年的疑惑一朝解开,满心都是茫然与绝望。

顾母眼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执念,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我不甘心啊……那个年代,最看重的就是香火传承!我嫁进顾家,一辈子被婆婆拿捏打压,日日受气,受尽磋磨……她最重男轻女,若是知道我生的长子不能传宗接代,定会彻底逼死我!”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满心不甘,硬是顶着压力,又怀了二胎……万幸,二胎是个男孩!我本以为终于能扬眉吐气,能保住顾家香火,可谁能想到……那个孩子生下来当晚,就没了气息,夭折了……”

听到这里,沈鹿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一跳,瞬间瞪大了双眼,心底生出一个大胆又惊悚的猜测!

顾母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老干瘪的脸颊不断滑落,语气满是悔恨与疯狂:

“我当时彻底慌了!我婆婆步步紧逼,日日刁难,扬言若是我留不下香火,就把我赶出顾家!我被恐惧逼疯,被执念困住,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她双手微微颤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声音带着极致的癫狂与自责:

“当时同病房……隔壁床位的产妇……刚好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婴……我鬼迷心窍……趁着夜色混乱、无人注意……偷偷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轰!

真相落地,石破天惊!

沈鹿浑身一僵,浑身血液近乎凝固,手脚冰凉,心头震撼到无以复加。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顾枭。

只见男人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骤然绷紧,脊背僵硬,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铁拳,骨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隐忍到了极致。那张素来冷静沉稳、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极致的冰封与沉郁,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惊涛骇浪,隐忍的痛楚与寒凉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顾枭根本不是顾家的孩子!他是当年被顾母偷换过来、顶替了夭折亲子、填补顾家香火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个隐藏了数十年的惊天秘密,彻底颠覆了所有过往!

顾母泪眼婆娑,望着神色冰冷的顾枭,继续艰难诉说着自己当年荒唐的心思:

“我那时候想着……先抱个男孩回去稳住我婆婆……稳住顾家……等我以后再生下男孩……就找个借口……把你偷偷送走……伪造一场意外……神不知鬼不觉……”

她满心悔恨,声声哽咽:“可老天爷偏偏捉弄人!生下小花之后,我产后大出血,险些丧命,捡回一条命,却彻底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顾家的香火……终究还是断在了我的手里……”

一辈子的执念,一辈子的算计,一辈子的惶恐,尽数化为此刻的无尽悔恨。

“是我贪心,是我糊涂,是我自私!”顾母声声泣血,满是自责,“所以这些年,我才一门心思,非要把小泽和小煜过继给有财!我知道有财这辈子无后,我亏欠他一辈子,也亏欠你一辈子!我想借着你的孩子,弥补有财的缺憾,弥补我这辈子的遗憾!”

过往所有的不解与疑惑,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沈鹿瞬间彻底想通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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