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水塔绞肉机(上)
在丁修的左右两侧,在整个马马耶夫岗宽达两公里的正面上,进攻的号角已经被炮火声淹没。
第295步兵师的主力和第71步兵师的侧翼部队开始向前推进。
数千名德军步兵极其分散,以班组为单位,利用清晨的薄雾和数不清的弹坑作为掩护,像是一群缓慢蠕动的灰色蠕虫,向着那座黑色的山头渗透。
汉斯、沃尔夫、赫尔曼……这些幸存的老兵紧紧跟在丁修身后。
他们弯着腰,甚至近乎四肢着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炸得只剩下骨架的水塔。
脚下的土地是软烂的腐殖质感。那是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虚土,混杂着大量的弹片、碎骨和凝固的血浆。
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机枪掩护!左侧跃进!”
丁修拍了拍身前的一块焦土,低声下令。
沃尔夫立刻将MG34架在一截断裂的树桩上,对着上方几百米处的一个可疑土包打了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没有反应。那是死角。
“走!”
一群人立刻起身,猫着腰全速冲向几十米外的另一个弹坑。
这种战术虽然有效,但极其缓慢。而在马马耶夫岗,时间是属于苏军的。
当进攻部队推进到距离山顶大约一百五十米线的时候,苏军的反击开始了。
不是步兵冲锋,而是精准到可怕的炮火覆盖。
苏军的迫击炮阵地就在山脊线后面,那是完美的反斜面阵地。
观察哨就在水塔废墟上,用旗语或者电话修正弹着点。
“啾——轰!啾——轰!”
迫击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人堆里落。刚刚还像模像样的散兵线瞬间被打散了。
丁修刚扑进一个巨大的弹坑,气浪就卷着泥土把他埋了一半。
“别趴着不动!那是测好距的死亡区域!动起来!冲进死角去!”
丁修把赫尔曼从土里拽出来,大声吼道。他知道,停在这片斜坡上就是等死,哪怕退回去也会被一路炸回去。
只有冲进苏军一线阵地的战壕里,也就是贴到他们脸上去,迫击炮才不敢炸。
“前面过不去!全是侧射火力!”
前面的一个下士连滚带爬地退回来,一脸惊恐
“右边的排全完了!那边有两个暗堡!”
丁修抬头看了一眼。右翼已经被机枪封锁了,那些苏军把马克沁重机枪埋在几乎平地的掩体里,只留出一个极窄的射击孔
这种“割草机”式的配置对匍匐前进的步兵杀伤力极大。
进攻停滞了。
被压制在斜坡上的德军士兵开始出现混乱。
后续的部队还在往上涌,前面的人却被钉死在地上,人员越密集,炮火杀伤效率就越高。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了那熟悉的、如同地狱磨盘转动的声音。
“T-34!坦克!小心!”
并不是只有德军懂得反击。苏军趁着德军步兵立足未稳、且反坦克火力无法跟上的空档,竟然从山顶的工事里开出了几辆坦克和半履带车。
伴随着坦克出现的,还有一群穿着石棉防火服、背着巨大钢瓶的奇怪士兵。
“喷火兵!俄国人的喷火兵!”
沃尔夫怪叫一声,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恐惧。
对于在这个距离上的步兵来说,喷火器甚至比坦克炮还要恐怖。
那种心理威慑力是毁灭性的。
苏军的喷火兵并没有像疯子一样站着直喷,他们非常狡猾地躲在T-34坦克侧后方,或者利用交通壕接近,只在极近的距离探出喷管。
“呼——!!!”
左前方,一道橘红色的凝固汽油长龙毒蛇般窜出,直接灌进了一个躲藏了七八名德军的弹坑。
没有那种电影里的惊天动地,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液体燃烧的“嘶嘶”声。
随后才是惨叫。
凄厉得不似人声。
几个火球从弹坑里翻滚出来,绝望地在泥地上扭动,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焦煳味。
德军的士气在这幅地狱绘图面前瞬间崩塌了。
哪怕是最老练的士兵,看着战友在几秒钟内变成一块黑炭,也会感到脚软。
“撤!往回撤!让炮兵来处理这帮混蛋!”
周围的友军开始后退。起初是有序的交替掩护,但随着苏军坦克和步兵的一波反冲锋,有序变成了混乱。
“该死,防线穿了!”
丁修看得很清楚。两翼的部队已经开始溃逃,他们所在的位置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突出的死地,被苏军包了饺子。
“我们也走!汉斯,带赫尔曼先走!别走直线!”
丁修刚想起身,却被沃尔夫一把按了回去。
“头儿,你看那边。”
沃尔夫指了指左侧。
苏军的一支步兵小队正顺着那条废弃的排水沟快速下插,意图截断这股溃兵的退路。领头的那个苏军背着喷火器,已经架好了喷管。
只要那家伙往路口一喷,退下去的这几十号人就得被做成烧烤。
“机枪压制!快!”丁修大喊。
“来不及了,这挺枪太沉,要是带着它运动,我们谁都跑不掉。”
沃尔夫没有去解架在树桩上的机枪。
他的脸上一片漆黑,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之前跳进弹坑时扭了一下,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你们走吧。”
沃尔夫一边说着,一边从满是泥污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烟头,塞进嘴里咀嚼着,并没有点火。
“沃尔夫,别犯浑!”汉斯急了,伸手去拽他。
沃尔夫一把甩开汉斯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看清楚!老子的腿废了!拖着我,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沃尔夫拉动了枪栓,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再说了,我也受够了这天天爬泥坑的日子。”
他咧嘴笑了笑,牙齿上沾满了烟丝和血迹,“就在这儿歇歇挺好。记得把那帮新兵蛋子给的巧克力分我那份也吃了。”
丁修看着他。
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战场选择题。没有对错,只有怎么做死的人最少。
必须有一挺机枪钉在这里。哪怕只钉五分钟。
丁修从腰间解下仅剩的两枚长柄手榴弹,放在沃尔夫手边的泥地上。
“尽量别被烤熟了,我不喜欢闻那味儿。”丁修的声音有些沙哑。
“滚吧,长官。你才是那个总板着脸的恶鬼。”
沃尔夫调整了一下机枪标尺,头也没回。
“走!!!”
丁修拽起赫尔曼,如同野兽般低吼一声,转身向山下冲去。
就在他们冲出掩体的瞬间,身后响了。
那个正准备抄后路的苏军喷火兵刚一露头,胸口就被几发子弹同时击中。
那个苏军向后倒下,背后的钢瓶重重磕在石头上,黑色的燃料呲出来,却并没有爆炸。
但沃尔夫的目的达到了,那支企图包抄的苏军小队被这一梭子死死压回了沟里。
溃退的德军得到了这宝贵的空隙,像疯了一样向山脚涌去。
丁修在奔跑中回过头。
他看见沃尔夫像一尊雕塑一样趴在那个弹坑边缘,肩膀顶着机枪枪托,身体随着后坐力剧烈颤抖。
枪口喷出的枪焰在这个阴暗的清晨显得格外耀眼。
苏军的反击很快就到了。
无数的子弹打在沃尔夫身边的泥土上,激起阵阵烟尘。但他似乎浑然不觉,还在疯狂地扣动扳机,打光一条弹链,又换上一条。
他在狂笑。
在这个血肉横飞的高地上,他在用这挺机枪演奏自己最后的乐章。
但弹药是有限的。
当最后一发子弹射出枪膛,沃尔夫拔出了腰间的鲁格手枪。
两个苏军喷火兵已经在烟雾的掩护下摸到了近前,距离那个弹坑不到三十米。
沃尔夫举枪射击,“啪!啪!”两枪。
没有打中要害。
紧接着,两条橘红色的火龙交叉着扑向了那个孤零零的散兵坑。
“呼——!!!”
这一次,没有任何悬念。
丁修即使隔着老远,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那团火焰吞没了一切。
他看见火光中有一个黑影似乎想要站起来,那是人类在遭受极度痛苦时的本能挣扎。那个身影挥舞着双臂,像是要在空中抓住什么。
最后,那个身影倒下了。变成了一堆在烂泥中燃烧的有机物。
“操……”
汉斯一拳砸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丁修停下脚步,站在一截断墙后面。他的肺在燃烧,眼睛被硝烟熏得生疼。
他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焰。那里曾经有一个爱发牢骚、贪吃、但在关键时刻把命交出来的混蛋。
现在只剩下一堆黑灰了。
甚至连块狗牌都留不下。那东西是锌合金做的,这种温度下早就化成水了。
“都记住了吗?”
丁修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赫尔曼在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丁修把枪挂在脖子上,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灰,“不是死在英雄的丰碑下,而是变成没人认领的烂肉焦炭。”
他转过身,向着更加混乱的后方走去。
“回集合点。只要没死绝,这仗就还没打完。”
在那一刻,丁修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沃尔夫一起被烧成了灰烬。那种名为“悲伤”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恨意。
那是对这场战争,对敌人,也是对自己命运的恨意。
马马耶夫岗上的烟柱依旧直冲云霄,像是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嘲弄着这群可怜的求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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