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坐火箭的人，身后全是眼睛
周一。
陈默在十六楼新划出的项目区落座时，工位上多了五把空椅子。
凤凰计划核心团队的选调名单在周末通过总裁办审批，周一早上九点由秦依然以正式邮件群发至全公司。
五个名字。
孟晓雨，运营部，数据分析岗。
周彦，研发部，高级后端工程师。
林可欣，客户成功部，KA大客户经理。
方旭，产品部，高级产品经理。
宋清，法务部借调，合规顾问。
从研发到交付到风控，全链条覆盖。
邮件发出后四十分钟，陈默的企业微信弹出三条消息。
研发部主管孙浩的措辞最直接：“陈专员，周彦是我们部门核心架构师，手上还有两个在跑的项目，调走不现实。
建议你考虑其他人选。”
产品部主管姚磊没有在企业微信上说，而是给秦依然打了电话。
电话内容陈默不知道，秦依然十分钟后转发了一封邮件，原文只有四个字：“服从安排。”
陈默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在创世纪的邮件文化里，收到代表同意，好的代表配合，没问题代表积极。
服从安排......这是一把没拔出鞘的刀。
意思是：我咽了，不过我记住了。
客户成功部主管没有直接联系陈默，也没有找秦依然。
他在中层管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林可欣Q2的KA客户维护方案还没结项，借调期间客户出问题算谁的？”
没有@任何人，可每个字都指向陈默。
群里很快有人接话。
“某些岗位升得太快，连基层业务周期都没搞清楚就敢动刀。”
“苏总最近的用人标准确实让人看不懂。”
“空降兵嘛，能理解。”
陈默退出群聊页面。
这些人不是张坤，没有具体的把柄可以抓。
他们只是用最安全的方式表达一个共同的情绪：凭什么是你？
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人，从最底层的格子间坐到了直接向总裁汇报的位置。
每一个在这栋楼里熬了三年五年十年的人，都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被人抽走了一块。
下午两点。
凤凰计划核心团队的首次全体会议。
五个人到了四个。
方旭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咖啡，坐下时椅子故意拖了一声。
陈默站在白板前，打开投影。
“凤凰计划一期的技术路线，我先做一个整体框架的说明……”
“等一下。”
周彦打断了他。
二十八岁的高级后端工程师，研发部三年的技术骨干，被孙浩视为接班人重点培养的对象。
他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
“陈专员，恕我直言，你的履历我看过了，财务和市场分析出身。”
周彦的声音不大，语速果断。
“SaaS产品的技术架构不是画几张PPT能搞定的事。
底层服务分层、多租户隔离、API网关设计，这些概念你了解多少？”
“你指导我们做市场分析我没意见，不过，你站在白板前画技术架构图，我想确认一下你的资格。”
会议室安静了。
孟晓雨紧张地捏着笔。
方旭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陈默和周彦两人身上打转。
陈默放下激光笔。
“合理质疑，我接受。”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拔掉笔帽。
“创世纪科技现有的后端架构，是2019年基于单体应用搭建的。”
笔尖落在白板上。
“当时的选型逻辑是快速上线，技术债积累到现在，光是数据库的耦合度就已经让每次迭代的回归测试周期超过两周。”
陈默画出第一层框架。
“如果凤凰计划要做SaaS转型，不是在现有架构上加一层壳的问题。
是从服务拆分开始，重新定义边界。”
他画了六个模块。
用户服务、订单服务、计费服务、权限服务、数据服务、网关层。
“多租户隔离走数据库级别还是Schema级别，取决于我们对中大型客户的定价策略。
如果客单价超过五十万，数据库级别隔离是刚性需求。
低于这个线，Schema隔离够用。”
周彦的手臂慢慢松开了。
陈默继续画。
API网关的限流策略、服务注册与发现的选型对比、灰度发布的流量切分模型。
三十分钟。
白板写满了两面。
陈默放下马克笔，转过身。
周彦盯着白板看了十秒。
然后开口：“网关层的熔断机制，你画的是Sentinel方案。
如果下游服务的响应时间波动超过阈值……”
他开始提技术层面的细节问题。
语气变了。
不再是质疑，而是讨论。
孟晓雨手里的笔终于松开。
方旭放下咖啡杯，也认真翻开了面前的会议资料。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周彦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整理档案的那段时间，把公司十年的技术文档全翻了？”
“翻了。”
周彦点了一下头，走了。
没说服气，没说佩服，可他走的方向是项目区的新工位，不是研发部。
这就够了。
下午五点半。
白盈盈端着一杯温水出现在陈默工位旁。
第四次。
“陈专员，恭喜晋升。”
她今天没化浓妆，素着脸，眼眶微红，看样子刚哭过。
陈默抬头。
白盈盈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水杯，指尖绞在一起。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清楚。”她低下头。
“之前……
张坤让我留意秦秘的平板，把苏总的动向报给他。
我当时不知道他在做那些事，他跟我说只是正常的部门间信息同步……”
她顿了一下，声音发涩。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可我真的只是被利用了。”
陈默看着她。
赵时诚人物志第十一页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此人表面温和，实则极度渴望上位。
每一次真诚都服务于精确的利益计算。
白盈盈抬起头，目光恳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张坤之前让我做过的所有事情整理出来。
算是……将功补过。”
陈默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白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张坤的案子有经侦在查，跟你没关系就不用多想。”
陈默不戳破，不拒绝，也不承诺。
白盈盈离开时，背影显得轻松了不少。
可陈默注意到她走的方向，不是自己的工位，而是总裁办公区那一侧的走廊。
秦依然坐在秘书台前，余光扫到了白盈盈的身影。
她打开行政系统的工位调整申请记录。
过去两周，白盈盈提交了三次工位调整申请。
首次从B区挪到A区，理由是靠近打印室方便工作。
第二次从A区7号换到A区3号，理由是原工位空调风口直吹。
第三次申请将3号工位与走廊尽头的临时工位对调。
三次调整之后，白盈盈的工位与总裁办公区的距离缩短了二十三米。
秦依然在工作日志里记下这组数据。
然后打开权限管理后台，把白盈盈查看苏清寒日程安排的共享权限从可查看改成了无权限。
操作耗时四秒。
周五下午五点。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苏清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陈默本周的项目进展周报。
“团队搭起来了？”
“搭起来了。”
苏清寒把周报合上，推到一旁。
“这周的中层管理群我看过。”
陈默没说话。
苏清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
“你扳倒张坤用了五百页PPT，征服周彦只用了三十分钟的白板讲解。”
她停了一下。
“你发现没有，你赢了两个人，得罪了二十个。”
陈默看着她，等下文。
“能力可以赢得我的认可，但赢不了同级的接纳。”
苏清寒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后者需要的不是证据和PPT，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自己想清楚。”
陈默离开总裁办公室时，夜已深。
回到出租屋，他从抽屉最底层取出赵时诚的人物志。
从第一页开始，逐页重新翻阅。
每一个中层管理者的履历、性格弱点、利益关联、潜在立场。
他在寻找一个支点。
一个能让他从众矢之的变成不可或缺的合作者的切入点。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他把纸翻过来，检查封底。
铅笔字迹极淡，几乎嵌进纸张纤维里。要侧着光才能看清。
赵时诚的笔迹。
这栋楼里最危险的人，永远不是恨你的人，而是笑着看你的人。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人物志合上，放回抽屉。
一个问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谁在笑着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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