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时，姜令仪正将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阿臭，让他擦擦脸上的污痕。
九霄则抱臂倚在窗边，身影大半没在阴影里，只有侧脸被窗外微弱的雪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来人显然没料到屋里除了阿臭还有旁人，推门的动作僵在半途，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是那白衣帷帽女子。
她手里紧紧攥着个用旧布裹成的小包，指尖都泛了白。
“我，走错了。”
她声音细弱发颤，像受惊的雀儿，帷帽的薄纱随着她后退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来看阿臭的吧。”姜令仪温声开口，打破了僵持。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女子甫一照面，目光就在自己和九霄身上惊慌地扫过，尤其在触及九霄时，肉眼可见地畏缩。
“我看这孩子没饭吃，过来瞧瞧。娘子也是心善，来给他送吃食？”
姜令仪平和的话语似有安抚之效。
白衣女子紧绷的肩背稍稍松缓，犹豫着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微：“是，想着他怕是饿着，带了几个馒头，一点干菜。”
她将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迟疑，目光却瞟向姜令仪，仿佛在寻求许可。
还是热乎的。
姜令仪对缩在角落的阿臭温言道：“是给你的，接着吧。”
阿臭接过干脆地道了声谢，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起来。
白衣女子似乎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姜令仪娴静的面容上，带了几分怯生生的探究与羡慕。
“娘子今晚好厉害，竟然懂那么多，像是行家。”
姜令仪笑着摇头，“不过是闲时多翻了几本杂书，纸上谈兵罢了。”
她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问：“还未请教娘子如何称呼，此行是要往哪里去。”
“我叫阿湘。”女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原是宫中尚服局的制容匠，专司为妃嫔宫女们修容理妆。一年前，宫里走了水，我面容受了损，便出来了，想去北边投奔我阿姐。”
她说着，不自觉抬手，指尖隔着薄纱轻触脸颊的位置。
“宫中”二字入耳，姜令仪心口莫名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攥住了袖口。
九霄看出了她的紧张，疾步走来，冲阿湘道：“既送完了姑娘请回吧。”
生硬地转折，眉峰蹙起，语调冰冷。
“好，我，这就走。”阿湘吓得不敢抬头看他。
姜令仪察觉到了阿湘的紧张，不觉有些懊恼，伸出手去在后背掐了九霄一把。
那人好似个木头，任凭她如何使劲，他浑然不觉，只一双眼盯着阿湘，撵人走。
阿臭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免赞叹：娘子真是好脾气哦，面对这样的恶仆竟也不训斥打骂。
“阿湘娘子莫急，等阿臭吃完再走不迟。”姜令仪跃过九霄，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九霄与她对视，也不说话，回头直勾勾盯着吃东西的阿臭。
压力给到了阿臭。
看热闹的阿臭动作一僵，慌乱地将食物一股脑塞嘴里，撑得话都说不出，只得拼命点头。
九霄很满意，收回视线，换了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伸出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送她出门。
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臭，阿臭忙起身跟上，三人临走时还不忘跟阿湘道谢。
九霄半护半拉着姜令仪经过阿湘身边时，脚步略顿，侧过头，说：“这小崽子是我们的人了，不劳娘子费心。”
阿湘被他看得浑身发冷，连连点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看着他们三人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一回到房间，门刚在身后合上，姜令仪便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和微微的紧箍感，让她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了些。
“你可真是个恶霸。”她讽刺他，“对阿湘娘子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人家是一番好意，你怎能……”
九霄笑了：“好意？你怎知她是好意，而不是想探知什么。”
姜令仪愕然。
九霄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因气恼而更显清亮的眸子，上前半步，将她更完全地笼在自己的身影下。
“你真是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吃东西喝酒没有防范之心，连结交人也没半点防范之心。你怎么不想想，她一个女子为何深更半夜要去给阿臭送吃的，不怕吗。你有没有看到她送的是什么，刚出锅的馒头和干菜，这些东西你有吗，我有吗，她为何有。若不是店主给她，就是她偷的。”
姜令仪被他问得一噎，回想阿湘举止，初时惊慌失措不似作伪，可深夜送食之举，确与那份怯弱矛盾。
而那刚蒸好的馒头和新鲜的干菜，更是难得。
她抿了抿唇，强辩道：“那，那怎么了，就算是她跟店家熟识又有何不可。”
九霄不语，只一味看着她，等她自己醒悟。
姜令仪被自己这话吓了一跳。
若阿湘真的跟店主熟识，又在人前装作陌生的样子，那她就很有可能撒谎。
可小娘子不愿服输，负气道：“是你想复杂了。”
九霄气得扶额，这小女子若没有他早就被人吃到肚子里了。
“好。”九霄语气生硬，道：“好，是我复杂，不怀好意。”
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刀闭眼打坐，再不说一句话。
从昨日他装中毒吓她，到今日处处提防提醒，九霄想尽办法教她谨慎防范，对于江湖，姜令仪就是一张白纸一块肥肉。
二人一个委屈掉眼泪，一个打坐生闷气。
屋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娘子。”阿臭打破僵局，怯生生劝道：“其实恩公说得没错，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姜令仪当然知道，只是她不想如他那般风声鹤唳的，这一路这样走下去岂不是要累死了。
还有就是，不想先低头。
阿臭见她不语，又劝九霄：“我阿爹说过，女人的直觉最是灵敏，恩公，咱们应该相信娘子。再说，恩公如此厉害，再不济还有你不是。况且我们都是仆从，应该尽到本分，听娘子的话。”
九霄：……
马屁精。
听他如此说，姜令仪也是一愣，心中的委屈莫名消散，得意地歪着头看向九霄。
小娘子面若桃花，笑眼微眯，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那份不知何来的骄傲与底气给她增添了几分灵动。
想想这几日她可谓是刀山火海里趟过来了，才多大的娇贵人儿，还能有这般的鲜活，已是难得，自己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就像阿臭说的，再不济还有他在。
想到此，九霄彻底缴械投降，清了清嗓道：“那咱们打个赌，若那女子不是凶手，算你赢，否则算我赢。”
其实在他心底，阿湘不是凶手。
姜令仪来了兴致：“好，赌注为何。”
九霄想了想，没想出来，她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可赌的。
姜令仪不知他所想，提议道：“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做一件事，不可违誓。”
一言为定，二人郑重其事，姜令仪拿来纸笔，特意写下约书，签字盖手印，中间人阿臭。
经过此事阿臭心中庆幸，这是跟了个人美、心善、又讲道理、好脾气、还好哄的好主子啊。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秦娘子尖利的怪叫声，郑屠夫粗犷的怒吼声，还有碗碟摔碎的脆响混杂在一起，显然又出了变故。
九霄与姜令仪对视，警觉与凝重同时笼上眉梢。
风雪未歇，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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