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雪后初霁,天地一片皓白。
客栈外的空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铺了层松软洁净的绒毯。
屋檐垂挂下晶莹的冰凌,在稀薄的日光下偶尔闪烁一下。
姜令仪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天大地大,寒风拂过脸颊,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
望着这片无瑕的洁白,深吸一口清冽空气,胸中连日来的滞闷似乎被冲淡了些,但眉眼间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空芒。
九霄站在她身侧之后半步,始终在留意她的表情。
她看得专注,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入眼,那种抽离般的恍惚,让九霄不安。
“在想你阿爹。”他找到话题,想让她开口说说话。
姜令仪眼睫微颤,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流连在雪地上。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想起小时候和阿爹阿娘一起打雪仗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是那种自小娇养的小娘子不紧不慢的悠闲恬静的语调。
从第一次见她,九霄就注意到了她的语调和声音。
他从小在烈火烹油的恶劣环境中长大,周围都是大嗓门的催促和叫骂声,还有兵器碰撞和肢体被拆散的声音,就像置身阴暗潮湿的垃圾堆里,让人心烦意乱。
能听到这种温声软语,对九霄而言悦耳二字具象化了。
“那年的雪好大,京城很少下那样大的雪,积了快有半尺厚。阿爹下朝回来,官服都没换,就被我拉着跑到院子里。阿娘起初还说我们胡闹,后来也被阿爹团了雪球打到身上,便也顾不得仪态了……”
那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一家三口嬉笑着打雪仗。
九霄没有过这种感受,他甚至都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想起美好的往事,姜令仪顿了顿,笑意深了些,“那日我们闹了整整一个下午,头发、衣裳都湿透了,笑得脸颊发酸。后来阿娘亲手煮了姜汤,我们三个围着小炉子喝,身上暖烘烘的。”
姜汤是什么,九霄没喝过。
用姜熬汤吗,那得多辣,难怪她爱吃辣,他想。
“后来阿娘还亲手做了羊腩花椒汤饼。”想起小时候,姜令仪的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
九霄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一定是绝美的味道。
“阿娘身子不好,很少下厨,那碗汤饼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汤饼。”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层温暖的光晕下,是无法忽视的悲伤底色。
家人辞散,旧日的温馨变成雪泥鸿爪,触之微温,思之沁凉。
九霄沉默听着,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伤痛,言语最是苍白。
就在这静谧携着一丝伤怀蔓延之时,破空声骤起。
一个拳头大小捏得瓷实的雪团,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疾射而来,目标直指姜令仪后颈。
姜令仪尚沉浸在对昔年暖阳雪日的追忆里,全然未觉。
直到那冰凉刺骨的雪沫顺着她微敞的领口,猛地灌入脖颈深处。
“九霄,你偷袭我。”
她惊得低呼一声,浑身一颤,那点伤春悲秋的愁绪瞬间被这透心凉激得烟消云散。
“非君子所为。”
她慌忙缩起脖子,手忙脚乱地去掸领口的雪,又冰又痒,冷得她直跺脚。
罪魁祸首九霄已退开几步,负手而立,面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模样,只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来啊,让你三招。”
“不必,本姑娘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姜令仪掸干净雪水,抬起头,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泛起薄红,瞪向九霄。
那点残余的恍惚和低落顷刻被点燃,化成一股不服气的斗志。
她咬了咬下唇,忽地蹲下身,双手飞快地拢起一堆雪,用力捏紧。
九霄眉梢微动,看着她动作。
下一刻,姜令仪手中的雪团已朝着他面门掷来。
力道不大,准头却不错。
九霄侧身轻易避开,那雪团在他身后雪地上砸开一小朵白花。
“有两下子嘛。”九霄不吝夸赞。
他看向姜令仪,见她已迅速又团好一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熟悉的鲜活生动的战斗力。
无需再多言,战端已启。
九霄不再客气,俯身抄雪,反击迅捷而凌厉。
姜令仪起初有些生疏躲闪,但很快便找到了诀窍,闪避、蹲下、团雪、掷出,动作越来越流畅,速度越来越快。
雪团在空中交错飞舞,时不时砸中衣袍,绽开团团雪沫。
砰,一个雪球砸在九霄肩头,散开的雪粉沾了他半边脸颊。
姜令仪见状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连日阴霾尽扫,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她笑得太得意,没留意脚下,一个趔趄向后坐倒在雪地里,松软的积雪陷下去,竟让人觉得温暖。
九霄几步上前刚要拉她,姜令仪就势抓起手边的雪,扬手便向他洒去。
九霄并不躲闪,任雪片纷纷扬扬落下,洒满了他的头和脸。
两人对视一眼,姜令仪看着向来整洁冷峻的九霄此刻发梢眉睫皆沾着雪沫的狼狈模样,笑得更欢畅。
九霄看着她倒在雪地里,乌发散落,颊染绯红,笑得毫无顾忌的模样,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战火迅速升级。
从最初彬彬有礼的互掷,演变成近距离的混战,还藏着狡诈的声东击西。
姜令仪团雪的速度赶不上,索性用脚踢起雪浪泼向九霄。
九霄左躲右闪,手里的雪球也不再只瞄准她非要害处,雪团接二连三,有时甚至故意擦着她耳边飞过,激起她更大的反击。
但总会叫她占上风。
原本寂静的雪地充满了欢快的惊叫、笑声和雪团砸落的噗噗声。
寒冷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蓬勃的热力搅动得活跃起来。
一直在廊下紧张观望的阿臭,起初担心姜令仪吃亏,攥着小拳头随时准备出手。
但看着看着,他发现她笑得那样开心,眼睛亮得像星星,恩公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动作间全无真正的凌厉杀气,反倒处处护着娘子。
像是一种笨拙的陪伴。
就像他跟阿妹打雪仗一模一样。
当看到姜令仪又一次笑着躲开雪团,却不小心滑倒时,阿臭嗷地叫了一声,像只小牛犊子冲进雪地,抓起雪就往九霄身上扔去。
“好阿臭,本将军封你当前锋。”姜令仪煞有介事。
“阿臭谢大将军。”阿臭配合默契。
二人联手左右开弓,团了雪球扔向九霄。
战场顿时从两人对决变成了三人混战。
雪团乱飞分不清敌友,谁离得近就砸谁,笑声、叫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力竭,先后瘫坐在雪地里,喘着粗气。
姜令仪鬓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泛红的脸颊边,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外衫袖口、前襟湿了大片,沾着泥雪。
九霄也好不到哪里去,发冠微歪,衣袍下摆污湿,脸上、脖颈处还有未化的雪渍。
阿臭最是狼狈,整个人像在雪里滚过,小脸通红,头上、肩上都是雪,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三人互相看看彼此的窘态,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
胸腔震动,呼出的白气氤氲成团,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真是痛快。”姜令仪朗声道:“这样才不枉老天爷的用心良苦。”
“这时候再来一壶酒几个小菜,就更没了。”阿臭说。
姜令仪点头同意,“这不难办。”
她猛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一些,“若是能有一碗姜汤,再加热气腾腾的羊腩汤饼,啧啧,美哉美哉。”
九霄抿唇。
回到房中,姜令仪沐浴更衣,温热的水流洗去一身寒气与尘雪,也彻底将连日积压的惊惶、郁结一并涤荡。
泡在热水里好好地放松后,她换上干净的衣裙,对镜梳理长发时,看到镜中人眼眸清亮,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让她头脑清明了许多。
有什么大不了的,姜令仪是谁,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她给自己暗暗鼓劲时,九霄送来了亲手煮的姜汤。
辛辣裹着微甜,喝下去满身冒汗胃口大开。
姜令仪惊讶:“你竟然还会煮姜汤。”
看着她喝完了整整一大碗,九霄很欣慰,道:“现学的,又不难。”
这世上只要是他肯学的,就没有难事。
紧跟着秦娘子咚咚咚上来送餐食,姜令仪摸着肚子还真觉得饥肠辘辘了。
“雪齑烩冬笋,花椒豆豉酱煨鹿腩,茱萸羹汆菘菜,还有一份羊腩花椒汤饼。”秦娘子一一放下餐食,笑着扭着腰走了。
雪齑烩冬笋笋脆清甜,齑咸酸解腻,猪油烩出琥珀色汤羹,一勺下肚脊背透出暖意。
花椒豆豉酱煨鹿腩是合着姜令仪的口味做的,新鲜辣爽。
她高兴得胃口大开,“没想到这样的小地方竟能做出如此美味,妙哉妙哉。”
她爱吃辣,九霄吩咐秦娘子多放花椒等物。
茱萸羹汆菘菜,茱萸辣中带苦,反衬出菘菜的回甘。
最后是羊腩花椒汤饼,最让姜令仪震惊不已。
方才说起儿时吃的东西,她不过顺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
“这是我做的。”他说得平淡且自信,“尝尝看,与你阿娘做得有何不同。”
姜令仪尝了一口,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脘,就是这个味道。
“多谢,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姜令仪夸赞,“几乎一模一样,没想到你竟有庖厨的天赋。”
九霄垂眸轻笑,“以后你爱吃什么尽管跟我说便是。”
姜令仪:……
对这趟寻亲之路增加些许期盼。
可吃着吃着姜令仪就觉得不对劲了,花椒价贵,他们资费有限几近捉襟见肘,如何能顿顿都吃得起这天价之物。
太奢侈了,这顿饭得多少钱。
看着她愣愣地出神发愁,九霄猜到了她的担忧。
“不用发愁,等到了镇上我想法子赚银子。”九霄道:“这顿饭是换来的,呃,就是,我帮老板娘砍柴了,换的。”
哦,原来如此。
姜令仪不疑有他,见他想得如此深远,高兴地点头:“赚银子我没有你有经验,不过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干。”
九霄一愣,也不接话,低头扒汤饼。
他干的那些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能干的。
这些是后话,眼下这碗热辣的汤饼已让他汗流浃背了。
他本不爱吃辣,可如今却觉得别有一番美味。
那种快意痛感,还真让人上瘾。
午后,饱足感与疲惫一同袭来,姜令仪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黑甜无梦,连日缺的觉仿佛都要补回来。
她是被门口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
意识逐渐回笼,房间里光线已经有些暗了,应是傍晚时分。
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周遭寂静,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是九霄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肃:“……不必。”
另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响起,是厌伯:“郎君莫要嘴硬,老朽自小与蛊为伴,行医多年一眼便能瞧出你这蛊毒乃罕见蛇毒,发作起来蚀骨钻心吧?”
“那又如何。”
“不疼吗。”
“干你何事。”
嘶,厌伯皱眉偏头,这小子还真是犟。
门外沉默了片刻。
厌伯的声音继续道:“老朽这里有点药粉,虽不能根除却能缓解,让你这病发作间隔长些,来时也不至于那般难熬。”
接着是窸窣声,似在掏摸什么。
“拿走。”九霄的声音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拒斥。
“小郎君不必逞强,我认得你。”厌伯低笑了一声,“你该放松些,那小娘子说得对,这世上,不都是坏人。”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凝滞。
姜令仪困意全无,竖起耳朵倾听。
沉默良久后厌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老朽乃小娘子故人,不会害你。不过是盼你能康健些,好多护着她些时日……”
话音落下,又是片刻寂静。
姜令仪怔愣,呆呆地听着。
随即,响起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和厌伯那拖沓迟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九霄回屋,姜令仪看到他放在桌上的粗糙小纸包。
窗外,暮色渐沉,第二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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