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雪光透过窗纸,将房间映得惨白。
胡半仙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保持着虔诚祈祷的姿势。
只是那张“脸”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光滑平面。
皮肤被完整剥离,露出下方鲜红的肌肉纹理和惨白的颧骨。
那双眼睛却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死前的茫然。
口唇呈黑紫色,且口眼鼻耳有未擦净的血迹。
他的双手间,紧夹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被血浸透,隐约可见三个扭曲的字:生死簿。
手边散落着黄符纸,朱砂画的符咒已被血沁透,字迹模糊难辨,手脚指甲是青黑色。
九霄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创口边缘。
刀口整齐平滑,从额际发线开始,沿耳前至下颌,完整地剥下了整张面皮。
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道:“同一人所为。”
姜令仪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香案上的油灯早已熄灭,香炉里积着冰冷的香灰。
一杯青瓷茶杯放在蒲团旁,杯底残留着些许茶渍。
茶杯旁的蒲团上,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水渍。
“这茶有毒。”姜令仪转头看向围站的其他人,“这是阿湘娘子用雪水烹的茶吧。”
阿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道:“你们是怀疑我杀人吗,我只是送茶,而且每个人都喝了我的茶,为什么你们都无事。”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剧烈颤抖:“或许是他自己吃了什么与茶水相克的食物。”
姜令仪静静地看着阿湘。
这女子虽然哭泣,但言辞条理分明逻辑清晰,颇有几分道理。
秦青站出来为阿湘做证:“我可以做证,阿湘煮茶时我就在厨房,全程我都看着,她并未动过手脚。”
秦娘子又从后厨取来了煮茶的陶瓮和残渣。
姜令仪仔细检查,并未发现异样。
“可这并不能排除她单独在这杯茶水里下毒的可能性。”姜令仪看着阿湘,想听听她如何应对。
阿湘的哭声渐渐小了,她跪坐在地上抬头盯着姜令仪道:“但也不能排除其他人利用我的这杯茶下毒,对不对。”
姜令仪看向厌伯,厌伯用银针逐一试毒。
“饭菜无毒,只有这茶渍有毒,杯中的茶水却无毒。”
这是如何做到的。
九霄道:“就是下毒之人直接将毒下到了胡半仙的口中,然后伪装成饮茶中毒的假象。”
“那这里应当是无意间从口中滴落的。”姜令仪推测,九霄点头。
阿湘说:“我一弱女子如何能将毒下到男子口中,况且我有什么理由杀他,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或许是为了钱财。”
满屋子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悉数不见。
阿湘摇头,无奈道:“你们若是不信大可翻我的房间,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谋财害命。”
她既如此说了,那必然是一无所获的结果。
但阿臭还是一溜烟跑走,片刻又回来,道:“房间里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有。”
姜令仪相信一个“小贼”对财物的判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张染血的符纸上。
她缓缓伸出手。
“别碰。”九霄扣住她的手腕,“不要做。”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袭来,九霄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怕。
姜令仪抬眼看他,轻轻挣开:“放心,有厌伯在,我会没事的。”
指尖触到了符纸边缘。
嗡。
耳鸣声猛地炸开,像是无数蜂群在脑中轰鸣,眼前骤然一黑,天地颠倒旋转。
再睁眼时,她已经不在房间里。
第一重画面。
大堂。
油灯昏暗,香案前只坐着胡半仙一人。他手里捏着朱砂笔,正伏在一张黄符纸上画着什么。近看才知道是反复描画一个复杂的符咒,笔画扭曲缠绕,仔细看去却隐约像个“秦”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湘缓步下楼,帷帽垂纱遮面,素白的裙摆拂过积尘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香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轻轻放在胡半仙面前。
“这是封口费。”声音透过垂纱传来,清冷无波,“剩下的,事成之后结清。”
姜令仪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男子的声音。
胡半仙放下朱砂笔,打开布包看了眼,里面是几锭碎银。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讥诮:“这点银子,不够买老朽闭口。”
“那你要多少。”
“五成,再加三张上好脸皮。”
胡半仙抬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帷帽下模糊的脸,“要年轻女子的,皮肤细腻,面容姣好。”
白衣人握拳,指节发白。
沉默了片刻,她说:“好,三日后给你送来。”
“记住,要新鲜的。”胡半仙将符纸叠好,捏在手中,“死了超过三个时辰,皮就不好用了。”
白衣人没再说话,转身缓步上楼。
白色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像一缕游魂。
胡半仙盯着她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才从怀里掏出那本《生死簿》,翻开最新一页,提笔写下:
“庚寅年腊月廿四,刘大户,封口费,五十两银。”
“欠面皮三张,女,十五至二十,皮相上佳。”
画面骤然扭曲,碎裂,重组。
第二重画面:丑时。
胡半仙独自坐在房间里的香案前,手里捻着三枚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香炉里三炷新香刚点燃不久,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三条扭曲的灰蛇。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通往后院的过道里无声闪出,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闪电般捂住胡半仙的口鼻。
胡半仙浑身一僵,手中的铜钱叮当落地。
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刀,刀锋贴住胡半仙的额头。
向下缓缓划过。
没有血。
没有挣扎。
胡半仙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就那么僵直地坐着,任由刀锋划过自己的脸。
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无半分挣扎抵抗,瞳孔扩散肌肉松弛,应当是已经被毒死了。
整张面皮被完整剥离,像揭下一张面具。
黑影转身,滑入后院的黑暗,消失不见。
画面轰然破碎。
姜令仪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指尖竟然捏着那张符纸。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她踉跄一步,九霄立刻扶住她。
姜令仪将那张带回来的符纸偷偷塞进他掌心。
溯回耗费了大量精力,她已支撑不住了。
“果然是先中毒身亡,后被剥去面皮。”
她缓缓道,“下毒者没看见,剥面的是个穿着阿湘衣服的男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众人下楼,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精瘦的男子。
那人摘下厚厚的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四十上下,浓眉阔口,眼神锐利。
他朝众人一笑,口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双手不停比画着。
竟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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