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深夜,风雪暂歇。
客栈死寂如坟,只有偶尔雪压断枝的脆响,或远处不知什么夜鸟的怪啼。
九霄推开吴书生房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
姜令仪跟在他身后。
墨香混着纸张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砚台干涸,笔架上的狼毫笔尖已秃。
书架整齐,多是经史子集,唯独最下一层塞着几本游记野史。
九霄径直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
他动作极轻,指尖叩击的力道却巧,第三层某本书后传来轻微的空响。
抽出那本《雍州风物志》,书是掏空的,里头藏着一沓纸。
姜令仪展开,就着九霄手中火折子的微光细看。
是状纸。
字字泣血,详述永州刺史王衍勾结盗墓贼首“地龙”,盗掘古墓二十七座,陪葬器物运往京中黑市贩卖。
最末一行触目惊心:“……货箱皆有‘悦’字标记,常于子时在此客栈后院交接,店主或与贼有勾连。”
旁边几封写给京中友人的书信,字里行间忧愤交加。
最后一封落款正是吴书生死的前一日。
姜令仪指尖抚过纸面,眼前倏然闪过零碎片段。
书生伏案疾书,忽闻窗外异响,推窗见后院有人影搬运木箱,箱上“悦”字在月光下反光。
他转身出门,脚步声急促……
画面碎去。
姜令仪闭了闭眼,将状纸折好收起:“下一个。”
胡半仙的房间依旧凌乱,像被野兽蹂躏过。
九霄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到床脚,手指在地砖上敲击。
咔嗒一声,他撬开两块松动的砖,底下是个油布包裹。
账本。
姜令仪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冷。
一笔笔封口费、勒索款,记录着各地富商、官员的肮脏秘密。
翻到最后一页,墨迹尚新:
“庚寅年腊月廿四,秦某欠三张上好女子面皮。三日内若不兑现,便揭其姐后院埋尸事。”
她触碰那行字,溯回的画面汹涌而来。
烛光摇曳的柜台后,胡半仙枯瘦的手按住账本,对面站着穿白衣戴帏帽的人,声音粗壮:“……三张女子面皮,我上哪里去弄?”
胡半仙冷笑:“那是你的事,你阿姐后院埋的那些尸体,若是报官不知你二人说不说得清。三日,见不到面皮,我就把这账本和你们的勾当一起捅出去。”
白衣人沉默,最终嘶声道:“……好。”
姜令仪睁开眼,胸口发闷。
九霄察觉她脸色苍白,忍不住问:“你可还能承受?”
此次夜探姜令仪非要跟他一起,九霄明白她是想溯回探查真相,即便是有损她的身体和记忆,无奈这小女子身子柔弱性子却格外倔强,他竟奈何她不得。
只得依了她。
“嗯。”姜令仪简短把溯回的画面告知他。
九霄咋舌:“这老东西,死得不冤。”
郑屠夫房间一股油腻腥臊气。
被褥黑亮,桌上堆着空酒坛和啃剩的骨头。
九霄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里面有三锭十两银元宝,一卷春宫图和几件女子贴身小衣。
“果然有钱。”
姜令仪触碰银锭,画面闪现。
深夜后院,郑屠夫揪着秦娘子的衣襟,狞笑:“……你不从,那我就把你埋尸的事说出去,让官府来挖,看看到时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秦娘子颤抖,最终从怀里摸出钱袋任他摆布……
画面碎开。
姜令仪倏然收回手,觉得无比恶心。
九霄眼神一冷。
最后一间是阿湘的房间。
门推开,一股极淡的药草混合蜡油气。
房间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素白被褥叠得方正,妆台上只有蒙灰的胭脂、铜镜、木梳,再无他物。
九霄蹲到床前,手指在床腿与地板接缝处摸索。
细棍一拨,咔,暗格弹开。
九霄伸手,先摸出一套锦缎包裹的工具。
展开,十余把薄刃小刀幽蓝冷光,细针、丝线、镊子、小剪排列整齐,精巧得不似凡物。
接着是青瓷小瓶,标签“醉骨香”,小注:肌僵神醒,可保皮肉不挛。
再是一叠信件:
“三张男子面皮,容貌需端正皮相完好,限日内交讫,自有人登门验收。幽冥阁。”
“胡使贪得无厌,可除之。监督者在侧,慎行。”
“查验妥当付余款。”
暗格最底层还有一小包暗红色黏土。
姜令仪每触碰一件证物,溯回的画面便如碎镜片般涌入脑海。
她看见凶手对镜练习剥皮手法,看见高大瘦长的身影在暗处注视,看见后院埋骨时秦娘子颤抖的手……
信息太多,头痛欲裂。
九霄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头紧锁:“够了。”
“就差一点点了。”她咬牙,“别阻止我。”
二人回到房间,将证物摊在桌上。
油灯昏黄,姜令仪按着额角,声音疲惫但清晰:
“吴书生发现盗墓贼与客栈勾结,欲告发,被凶手灭口。胡半仙以秦娘子埋尸之事要挟凶手增加女子面皮,反被凶手所杀。郑屠夫勒索秦娘子,也被灭口取面。”
她抬起眼,看向九霄:“凶手在维护秦娘子,且常穿阿湘的衣服,是个男子。”
答案呼之欲出。
九霄道:“凶手只是执行者,但他背后有幽冥阁指令。恐怕那个叫高飞的太监并非冲你而来,而是幽冥阁派来监督验收的易容高手。”
姜令仪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不知道厌伯和阿臭挖得怎么样了。”
后院,老槐树下。
厌伯和阿臭挖出了整整七具骸骨,横七竖八地叠埋在坑底。
“这些尸体不是整齐摆放的,而是像被随意抛进去一般,肢体交缠,头脚相抵,最上面的一具仰面朝天,最底下的一具蜷缩如婴孩。”阿臭忍着恶心向姜令仪汇报。
尸体的衣物早已朽烂成絮,只有零星的碎布粘在骨殖上。
可姜令仪认得那深褐色的粗麻,边缘隐约可见靛蓝的镶边,是大雍边军底层士卒的常服。
还有几片未完全锈蚀的金属甲片,巴掌大小边缘有铆钉孔洞,散落在肋骨间。
而最诡异的是每一具骸骨的脸,都打着粗糙的补丁。
风灯凑近,火光下那一张张脸让人头皮发麻。
最上面那具骸骨的脸上贴着一块深褐色的皮子,边缘参差不齐,用粗麻线缝在骷髅的眼眶、颧骨、下颌上,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还拖在外面。皮子中央用炭笔草草画了五官:两条歪斜的短线是眼睛,一个圆圈是嘴巴,没有鼻子。
左边第三具用的似乎是某种牲畜皮,表面还残留着粗硬的毛茬。缝制的人显然不擅此道,将皮子缝得皱皱巴巴,左眼洞缝得太大,右眼洞又太小,下巴部分甚至缝反了,毛茬朝外,像长了一圈胡须。
最底下那具蜷缩的骸骨,脸已经部分脱落,露出底下的白骨,能看出来,缝制者试图用不同颜色的皮子拼接,可针脚粗疏,拼接处裂开缝隙,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眼眶。
手艺极烂。
姜令仪胃里一阵翻搅,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一具骸骨腰间的铁牌上。
那铁牌半埋在土里,边缘锈蚀,但形状完整。
冰凉、粗糙、带着泥土腥气的触感传来。
嗡。
耳畔炸开尖锐蜂鸣。
热浪扑面。
她已站在一片焦土战场上。
硝烟弥漫,火光映红半边天,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
一杆残破的“姜”字大旗在风中狂舞,旗面撕裂,却仍倔强地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旗下,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对她。
玄铁重甲染满暗红,肩甲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内衬。
那人一手拄着长刀,刀尖插进焦土,另一手垂在身侧,指节紧握,青筋暴起。
阿爹。
姜令仪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棉絮堵死。
那身影似有所感,缓缓地、极慢地转过头。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剑眉深目,下颌紧绷,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可那双本该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恸与疲惫。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画面骤然碎裂。
姜令仪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栽倒。
“娘子。”阿臭惊呼。
九霄已闪身到她身后,手臂一揽托住她。
她靠在他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瞳孔涣散。
“阿爹……伤……”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她抓不住完整的画面,唯有手中多了一块令牌。
乌黑的铁牌,正中三个大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辨:虎贲营。
姜令仪瞳孔骤缩。
虎贲营是阿爹麾下最精锐的亲卫。
这令牌和这些人怎么会被埋在这里。
她指尖发抖,泪水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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