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阿湘的啜泣不知何时停了，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秦娘子，又看向秦青，最后落在姜令仪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秦青跪在地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九霄准备再次开口时，“阿姐。”
阿湘忽然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秦娘子身边，伸手握住了秦娘子冰凉颤抖的手。
“阿姐这些年承受得太多了，也该歇歇了。”
秦娘子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泪如泉涌。
阿湘抱了抱她，然后转过身面向姜令仪和九霄，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还是我来说吧。”
“阿姐想替我顶罪，可是我不能看着阿姐受委屈。”阿湘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可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索性不再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冲垮了脸上残存的妆容，露出底下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那是火烧过后留下的痕迹，从右脸颊蔓延至脖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姓秦，叫秦湘，是秦娘子的妹妹，秦青的孪生妹妹。”
她开口，声音因哭泣而断续，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三年前，我在宫中尚服局当差，是制容匠，专门为妃嫔宫女修容补妆。那年冬天，尚服局走水，火势太大，我跑得慢了些……”
秦湘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苦笑一声，“就成了这副模样。”
看着那本是娇嫩细腻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姜令仪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九霄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是爱漂亮的，此刻定然感同身受了。
不忍她被自己掐出伤痕，九霄伸出手去把自己的手掌递给她，用眼神示意她，随便掐，我不怕疼。
姜令仪含着泪的眼抬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听秦湘讲话，温暖柔软的手掌却将九霄的大掌包裹起来。
“宫里容不下丑人，我被放出宫，无处可去，就来投奔阿姐。”她看向秦娘子，眼中满是愧疚，“阿姐收留了我，就像小时候一样安慰我，疼爱我，照顾我。阿姐曾说过，皮相不过是外物，心善才是根本。”
“可我知道，我住在这儿多少会影响客栈生意，客人看见我的脸都会害怕。”秦湘垂下眼，“所以我就尽量待在房里，做些针线活，或者……帮阿姐处理那些尸体。”
她抬起头，直视姜令仪的眼睛：“后院那些骸骨，脸皮是我剥的也是我补的，阿姐只会粗糙地缝补伤口，那些精细的修复，辨认皮料、处理皮子、画五官、贴合头骨……这些都是我的手艺。我在尚服局手艺最好的宫人，虽然以前是给活人修容，但道理相通。”
秦娘子猛地抓住秦湘的手腕：“阿湘，不要再说了。”
“阿姐，你就让我说吧。”阿湘挣开她的手。
秦娘子仍旧坚持，阿湘哭着求她：“想想阿莹，她没有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了……”
秦湘扑通一声跪在九霄面前，“人是我杀的，脸皮是我剥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求你们放过我阿姐和阿兄，我一力承担。”
“阿湘。”秦青嘶吼着想站起来，被九霄的刀背压了回去。
秦娘子扑过来抱住秦湘，号啕大哭：“不是这样的，阿湘，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这么傻……”
姐妹俩抱头痛哭，哭声在大堂里回荡，悲怆而绝望。
姜令仪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平视秦湘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是凶手不是你。”
秦湘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为什么，我有手艺，我有动机，我……”
“凶手是个男子。”
姜令仪打断她，“我看到过他，身形高大的男子。”
秦湘的瞳孔猛然收缩，“不，不可能，你怎么能看到过……”
姜令仪的目光缓缓移向跪在一旁的秦青，又回到秦湘身上：“而且，你和你阿兄是孪生姐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对不对？”
秦湘下意识点头。
“那么有些东西，或许可以共用。”姜令仪站起身，走到秦湘房间的方向，虚指了一下，“比如衣裳，比如……工具。”
秦湘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秦娘子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背撞在桌沿上。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冲垮了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
完了。
她心想。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瞒，所有的牺牲，全都完了。
烛火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动。
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张牙舞爪。
九霄的刀重新抬起，指向秦青。
“秦青。”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是爷们就说实话吧，别让女人替你承担罪责。”
秦青抬起头看向秦娘子，看向秦湘，最后看向九霄和姜令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砰，后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脆响。
九霄脸色一变，身形如电，瞬间冲向通往后厨的门。
姜令仪紧随其后。
阿臭也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跟了上去。
秦娘子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们冲向后厨的方向。
秦青却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脸上血色尽褪。
“不。”他喃喃道，“不会的……”
后厨的门被九霄一脚踹开。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锅里烧着热油，高飞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下一滩暗红的血正在缓慢蔓延。
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刀。
刀身薄而窄，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正是凶手用来剥脸的那把薄刃刀。
刀柄朝上，微微颤动。
像是刚被人用力刺入，还没来得及松手。
后厨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油脂混合的怪异气息。
九霄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后厨很小，一眼就能看遍。
灶台冷着，锅碗瓢盆整齐地摆在架子上，水缸里的水满着，墙角堆着柴火。
唯一的窗子紧闭着，窗栓完好。
门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扇，而他们冲进来时，这里除了高飞，空无一人。
九霄心中了然。
(https://www.lewenwx00.cc/4132/4132339/1111106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