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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烛火在壁上投下晃动的影。

药炉在角落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混杂着酒气,在狭小的客栈房间里弥漫。

九霄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乌紫色。

他赤裸的上身裹着层层渗血的纱布,最深处那道伤口在右胸下方边缘泛黑,触目惊心。

厌伯盘腿坐在床边,一手握着酒葫芦,一手捏着银针,醉眼朦胧地在九霄身上戳来戳去。

他每下一针,都要仰头灌一口酒,再抹抹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姜令仪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煎好的药,手指将陶碗边缘捏得发白。

她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厌伯的针法看起来毫无章法,东一针西一针,有时扎在伤口旁,有时扎在毫不相干的穴位上。

更让姜令仪心惊的是,他下针时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打着瞌睡,稍不留神,下一瞬便会鼾声四起。

“厌伯。”姜令仪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要不先醒醒酒。”

厌伯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瞥她一眼,又灌了一口酒:“小娘子在质疑老夫的医术。”

老人家脾气可不咋好。

不等姜令仪回答,又道:“老夫记得小娘子儿时也是读过医书的,应当懂得酒是药引,酒气行针,毒才走得快……”

说着,闭着眼睛又扎一针。

这一针落在九霄锁骨下方,入肉三分,昏睡中的九霄眉头猛地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间发出极轻的闷哼。

姜令仪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可您都没睁眼……”她咬了咬唇,“明明就是喝醉了。”

“他这点儿伤,老夫睡着了都能给他治。”厌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针收好,“药可煎好了。”

姜令仪道:“都快放凉了。”

他舀了一勺药汁,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啐了一口:“药煎过头了,火候不对……罢了,将就吧。”

说着,竟要将那勺药直接往九霄嘴里灌。

姜令仪一个箭步上前,夺过药勺:“我来。”

厌伯愣了愣,随即嘿嘿笑起来,摇着头坐回地上,又灌了一口酒:“行,你来……你来也好,老头子我手抖,别把他呛死了。”

姜令仪没理他的醉话,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用软布垫在九霄颈后,将他头部微微抬高,然后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凑到他唇边。

九霄的嘴唇紧闭,药汁顺着唇角流下。

姜令仪抿了抿唇,用指尖轻轻掰开他的下颌,再将药勺小心地探进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一勺药喂下去,她立刻用软布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药渍,再舀第二勺。

就这样一勺一勺,喂了小半碗。

厌伯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啧啧啧,这小子真有福气。”

姜令仪的手顿了顿,自觉耳热却仍强辩道:“他是我的护卫,护我至此,且路途凶险窘迫,我们就应当彼此照应。”

“是吗。”厌伯嘿嘿笑,“老头子我活了快六十年,小娘子的心思老头子懂得。”

“您不懂。”姜令仪不好意思回头看他,只道:“您满嘴酒话。”

厌伯也不理,一个劲儿嘿嘿笑着。

一碗药终于喂完,姜令仪松了口气,再看向九霄时,发现他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看她如此担心,厌伯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小娘子放心,他身上这点儿伤算不得什么,跟他的蛊毒比起来,不值一提。”

“两毒相加才会严重至此,但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他的蛊毒。”

姜令仪默默听着,厌伯继续说:“他血脉里那些虫子、蛇,嘿……那才是真正的附骨之疽,蚀髓噬心,一点一点把他的生机啃干净,也不知是什么人,下手如此狠毒。”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九霄床边,伸手搭了搭脉,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先前我说他最多活一年,那是实话。但现在嘛……”

姜令仪猛地抬头:“现在如何?”

厌伯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许久才缓缓道:“这些日子,我翻了不少古籍,这种蛊名唤蚀心蜮,是北疆巫蛊一脉的秘术,中蛊者初时无异状,三月后心口隐痛,半年后咯血,一年后五脏衰竭而亡。”

“像他能撑这么久还活蹦乱跳的,实属罕见。”

姜令仪的手指微微发抖:“可有解法?”

“本来是没有的。”厌伯摇头,“蚀心蜮一旦入体,便与血脉相融,药石难医。但巧的是,我昨日翻到一本残卷,上头记载了一种草药,名唤九死还魂草,生于极阴之地,百年才生一株。此草能诱出蚀心蜮,再辅以金针封脉,或有一线生机。”

“九死还魂草……”姜令仪喃喃重复,“哪里能寻到?”

“平州。”厌伯道,“我有一位老友,他年轻时游历北疆,钻研蛊毒解法,后来隐居平州,手里应该有此草的线索。”

平州。

姜令仪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图。

他们从京城出发一路向北,原计划是经并州、过雁门关,直抵北疆。

而平州在东南方向,若要去,需先折返至冀州绕一下,至少要多走一个月的路程。

“好,那就去平州。”姜令仪站起身。

“小娘子可想清楚了?”厌伯道:“去平州不光绕路,还可能遇上别的麻烦,而且……”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九霄,“这小子未必同意。”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姜令仪很坚决,“我说了算。”

一个时辰后,九霄醒了。

他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是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被千百只蚂蚁啃噬,剧烈的痛楚让他瞬间清醒,下意识就要起身。

“别动。”

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他肩上。

九霄睁眼,对上了姜令仪近在咫尺的脸。

她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烛火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个时辰。”姜令仪拿来瓶瓶罐罐,准备给他换药。

“我自己来。”九霄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药瓶。

姜令仪啪地打开他的手:“把纱布解开。”

九霄:……

“解。”姜令仪只吐一个字,这是命令。

九霄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手去解胸前的纱布结。

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那道伤从右胸下方斜划至肋侧,皮肉外翻,边缘泛黑,虽然已经敷了药,但仍有些微脓血渗出。

姜令仪抿紧唇,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九霄垂着眼,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吗?”姜令仪忽然问。

九霄摇头:“不疼。”

“撒谎。”姜令仪抬眸瞪他一眼,“伤口这么深,怎么会不疼?”

九霄别开视线:“习惯了。”

姜令仪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清理伤口。

擦干净后,她接过厌伯递来的药膏,用竹片挑起一团,轻轻敷在伤口上。

药膏冰凉,触到伤口的瞬间,九霄忍不住吸了口气。

“不许嫌弃我的手艺。”姜令仪瞥他一眼,“再难看也不许解开。”

九霄:……

这小娘子,啥不记得就是记仇。

敷好药,重新裹上干净的纱布。

“好了。”她直起身,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这两天不能沾水,不能用力,好好躺着。”

九霄嗯了一声,想拉过被子盖上,手却被姜令仪按住。

“等等,还没完。”她转身从桌上端过一碗粥,“该吃饭了。”

九霄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皱眉:“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姜令仪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厌伯说了,你失血过多,必须进食。”

九霄看着那勺粥,又看看姜令仪,耳根微微发热:“我自己来。”

“张嘴。”姜令仪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九霄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张了嘴。

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清淡的米香在舌尖化开,他确实饿了,昏迷了大半日,又失血,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姜令仪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吃。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角落厌伯假装打呼噜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声音。

一碗粥见底,姜令仪用软布擦了擦九霄的嘴角,满意地露出笑容,揉了揉他的发顶:“乖狗狗。”

九霄:……

厌伯:……

阿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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