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既已有成算，那便不着急了，又赶上如此热闹喜庆的年节，姜令仪心情大好。
初一一大早竟然破天荒地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她给自己绾了个堕马髻，微微斜坠，慵懒中透出几分娇媚，髻上簪一支赤金点翠的梅花步摇，薄薄的金片颤颤巍巍，似有暗香浮动，髻根处又压了两颗指腹大小的东珠，珠圆玉润，衬得乌发愈发黑亮。
妆容也十分清丽多亩，略施薄粉，眉如远山，朱唇皓齿，额间还贴了花钿，再换上蜜合色的袄裙，光下一转便流光溢彩，整个人如雪里红梅，清雅夺目，娇艳欲滴。
收拾停当，她掀帘而出。
前厅里，九霄和阿臭正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两人抬头看去。
九霄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险些洒出。
阿臭蹲在地上逗弄大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愣在原地。
姜令仪对二人的表情很是满意，道：“是不是很好看。”
九霄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移开目光，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红色。
阿臭腾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道：“娘子似仙女下凡。”
姜令仪抿唇一笑，道：“走吧。”
三人说好一同出门游玩，九霄和阿臭带着大黄乖乖跟在姜令仪身后，今日一切小娘子说了算。
镜湖镇的年不仅热闹还十分精彩。
主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铺都开了门，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贴了春联和福字。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热气腾腾，香气飘出去老远。有卖浮元子的，有卖糕饼的，有卖炙肉的，还有卖糖画儿的，摊前围满了孩童。
杂耍班子占了街心一块空地，有人顶碗，有人吐火，有人翻跟头，锣鼓敲得震天响。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大黄摇着尾巴东嗅嗅西看看，阿臭兴奋地蹦蹦跳跳。
“没想到这小镇的年味儿如此足，真是出人意料。”
“那是。”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听见了，笑呵呵接话，“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咱们镜湖镇虽说比不上从前了，可过年这排场十里八乡还是头一份儿。”
姜令仪买了老汉三串糖葫芦，顺势问道：“老人家，那从前又是什么模样？”
老汉收了钱自是打开了话匣子：“那可早喽，得有十几年了吧，那时候咱们镜湖镇到处都是矿产，铜矿铁矿煤矿要什么有什么，那些矿主们一个个富得流油，盖的宅子比县太爷的衙门还气派，喝的是从江南运来的茶，穿的是苏杭的绸缎，那时候镇上那叫一个热闹，南北的客商都往这儿跑，戏班子、杂耍班子常年不走，一条街上七八家酒楼，夜夜笙歌，啧啧，赛江南呐。”
阿臭问：“后来呢？”
“后来？”老汉摇摇头，“后来出了矿难，死了好些人。官府来查，封了大半的矿，这镜湖镇啊，就这么一年不如一年喽。”
他说着，扛起糖葫芦架子往别处去了。
姜令仪和九霄对视一眼，总觉得脑子里飘过什么，却又一时抓不住。
“走吧，别多想。”九霄道，“今儿咱们是来玩的。”
姜令仪一拍掌：“对，逛街去。”
头一个摊子是卖头饰的，各色绢花、珠钗、玉簪摆了一排，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姜令仪拿起一支点翠珠钗往发髻上比了比，转头问九霄：“这个好看吗？”
九霄看了看，认真评价：“那个红色的更好看些。”
姜令仪不理，将珠钗拿在手里又去拿旁边的玛瑙簪子：“这个呢？”
“好看。”
又拿在手里，顺手试戴一朵绢花，问：“这个好看吗。”
九霄搞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哪一个，只得照实答：“好看。”
还是拿在手里。
她又去看耳坠、手镯……每一样都询问九霄的意见，但是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拿在手里，再去看下一样。
眼看着她就要拿不下了，九霄很是疑惑，不喜欢吗，明明很好看啊。
可是既不喜欢为何还要拿着。
正琢磨着，就见姜令仪终于不挑了，将手里的一捧东西全都放在柜台上，对老板道：“这些都要了。”
九霄：……
全要？
“你就一颗脑袋用得了这么多……”
话没说完，被姜令仪瞪了回去。
阿臭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拿着小娘子买的满满一袋子东西，二人继续跟在她身后。
前面是本镇最出名的胭脂水粉铺子，姜令仪一头扎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两个小包袱。
“这里面都是口脂，不同颜色的，我都喜欢。”她把包袱交给九霄拿着。
另一袋让阿臭拿着，“这些是胭脂水粉，还有头油，小心些别碰坏了。”
九霄喜笑颜开地拍马屁道：“娘子放心，阿臭用命护着。”
姜令仪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逛。
再往前走是一家成衣铺子，看店里的人头就知道这家店有多受欢迎。
姜令仪选了两身裙装，又给每人添了一套新衣和靴子，这回不用她日夜点灯熬油地做了，大手一挥银子哗啦啦使出去，漂亮的衣裳就到手了。
“厌伯不穿也得穿。”她决心满满，越走越带劲儿。
九霄一路沉默，眉头紧锁，越看越累，越走越慢。
“师父肯定从未跟女子一起逛过街。”阿臭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指点他，“我从前常跟着父亲陪阿娘和阿妹逛街，刚开始也同师父一样，又累又闷又心疼银子。”
见他竟然说到了自己心坎里，九霄疲倦道：“那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阿臭道，“阿爹说陪娘子们逛街是一定要有耐心的，帮忙拿好东西，还要适时夸赞，娘子高兴了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买这么多东西恐怕一辈子都用不完。”
“那不重要。”阿臭跟他解释，“娘子们跟男子不同，穿什么衣裳就要配相配的首饰，戴什么首饰就要配相配的妆容，今日穿这件褙子，就不能戴昨儿个那支钗，得换一支配得上的。还有口脂的颜色，也要跟着衣裳换。这还不算，时兴的首饰出来了，大家都要有，不然出门跟人一比，就觉得自个儿不好看……”
九霄却越听越皱眉，“在这种事情上需要花费这么巨大的心思吗？”
实在太难理解了。
“师父之所以觉得花费心思是因为你不是女子。”阿臭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道：“于娘子们而言此事手到擒来，就如师父你习武一样，拳不离手，丝毫不费劲。做得心应手的事那自然会心情好，娘子们高兴了一家子才会和乐，这叫家和万事兴。”
是如此解释的吗，九霄斜眼看他，歪理邪说。
但阿臭的话却给了九霄一个提醒。
如此说来，她已经买了这么多东西了定是心情愉悦了，那件事若是此时说出来或许能够被轻轻带过，他也不必刻意隐瞒至此，提心吊胆了。
黑方阁是个聚集财富之地，九霄财力雄厚，起初起了促狭心思想看她千金之躯为钱发愁的模样，便没有告诉她，其实他只要盖了章便可买下任何她想要的。
后来又一再错过机会，始终没有说出口。
若是日后让姜令仪得知他有意瞒着她，捉弄她，想看她笑话，她会不会生气、伤心难过，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大骗子，会不会从此就再不理他了……
不敢想，一想就浑身起栗。
九霄沉默地看了看前面姜令仪的背影片刻，终于决定抓住这个好时机向她坦白。
他清了清嗓子，快走几步追上姜令仪：“那个……”
“九霄你快来看。”姜令仪忽然回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拖到一个卖绣品的摊子前，“你看这帕子上的绣工，多精致。”
九霄低头看了看，确实是好绣工，针脚细密，花样也鲜活。
“好看。”他说。
姜令仪已经拿起帕子跟摊主讨价还价去了，九霄站在一旁，等着她说完。
等姜令仪买完帕子，他刚要走过去，她又钻进旁边一个卖香囊的摊子。
“九霄帮我试试这个吧。”她把一个香囊举到他鼻子底下，“是桂花香，你闻闻好不好闻？”
九霄闻了闻，点头：“好闻。”
“那我买了。”姜令仪干脆利落地付了钱，把香囊往腰间一挂，又往前走。
九霄：……
他捧着怀里的东西跟上去正要再开口，姜令仪又停在一个卖木梳的摊子前。
“这个木梳辟邪养发，你看雕工多精巧。”她挑了一四五个回头冲九霄笑，“咱们每人一个，梳头通筋络血脉，让人头脑清明。”
九霄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等她不忙的时候再说吧。
可姜令仪一直没闲下来。
逛完东街逛西街，看完杂耍看皮影，吃了浮元子吃糖画，买了首饰买衣裳。九霄阿臭和大黄跟着她从上午走到下午，手上的包袱越来越多，到最后两个人四只手都拎满了，就连大黄的背上都驼不下了。
太阳西斜，终于回到了客栈。
姜令仪把战利品摊了一桌子，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又试一遍，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眼睛里闪着光，那一刻九霄心里莫名踏实。
窗外传来几声爆竹响，大黄趴在姜令仪脚边，摇着尾巴。
桌上摊开的那些东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姜令仪拿起那支点翠珠钗，往发髻上比了比，忽然抬头看向九霄：“对了，你方才在街上是不是想说什么来着。”
九霄顿了顿，摇头：“没什么。”
姜令仪也不追问，又把头钗放下，拿起新买的褙子往身上比划。
九霄看了看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累了，累惨了……
(https://www.lewenwx00.cc/4132/4132339/1111104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