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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厌伯在刚进入云州后就下了车,他想多看几家药铺,希望能有所收获。

这是一家名叫名医堂的药铺,厌伯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排到了柜台前。

他把药方递上去,伙计接过来看了看,开始一味一味地抓药,厌伯伸着脖子盯着,生怕出错。

药铺里人多,挤挤挨挨的,空气里全是草药的苦香。

厌伯身旁站着个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眼圈红红的,像是在等什么药。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闺女死得蹊跷啊,手那么巧的一个人,打小就知道把线缠在轴上,从不往手腕子上缠……可他们非说是意外,非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我的巧娘啊……”

厌伯原本没在意,可听到死字,作为大夫的本能让他留意起来。

老妇人还在念叨:“就那么坐在绣架前头人就没了,死的时候还笑着,说是安详得很,官府的人来说是劳累过度猝死,都没验尸就草草了结啊。只有我老婆子知道我家巧娘身子骨好着呢,一年到头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

厌伯心里一动,转过头去。

“这位大嫂,您方才说,您闺女死在绣架前?”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是啊,您是……”

“我是个大夫。”厌伯往她跟前凑了凑,“您闺女怎么个死法,能细说说吗?”

老妇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泪又下来了:“大夫,您可要给我评评理,我闺女是云锦绣庄的绣娘,手最巧的一个,东家都夸她。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说去绣庄把最后一件绣品赶完就回家给我过寿,可等到天黑都没回来,我去问,她们才说人没了。”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厌伯耐心等着,等她缓过来,又问:“您方才说,她手腕上缠着红线?”

“是啊。”老妇人用力点头,“可我家巧娘从来不那样,打小学绣活的时候她师父就教过,线不能缠手腕上,血脉压久了要出事的,她记了一辈子,怎么能突然就……”

厌伯的眼神变了变。

“那她死的时候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老妇人抹着眼泪,“就跟睡着了一样,坐在绣架前头,脸上还带着笑。官府的人说是猝死,说她是累的,可我看着她那模样怎么也不像……”

“脸上带着笑?”厌伯追问,“不是痛苦,反而是笑着吗。”

“是,就跟做了个美梦似的。”老妇人说着又哭起来,“我那可怜的巧娘啊……”

厌伯没再问了,可心里翻腾得厉害。

脸上的笑,安详,无外伤,猝死……老白那本笔记里有一种毒,就叫“闻香死”。

中毒者心脏麻痹状似猝死,死后面容安详,甚至带着笑意。外人看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可实际上,那是毒入心脉,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老白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此毒无色无味,可混入熏香、脂粉、甚至绣线的浆水里。中毒者通常是在做自己最常做的事时死去,所以往往被认为是劳累过度。

还有一条,死后血色异常,手指末端或有细微针孔。

厌伯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他想起九霄的蛊毒发作时的样子,想起那些症状:心脉受损、气血逆行、有时也会神志不清面带笑意……

虽然不一样,但隐隐约约像是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若这“闻香死”真的与噬心蛊同源,从这上头顺藤摸瓜,那九霄的解药……

“您的药抓好了。”伙计的一声喊,把厌伯从沉思里拽回来。

他接过药包付了钱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那老妇人:“大嫂,您方才说您闺女是在哪个绣庄?”

“云锦绣庄。”老妇人哭着答。

厌伯点了点头大步出了药铺。

“闻香死,闻香死……老白那孬货倒是留了好东西,这毒记那么细做什么……手指末端有针孔,血色异常……云锦绣庄就在对面……”

他嘴里叽里咕噜自言自语,脚步却越走越快。

“看起来像是一路来的,说不定真能解……”

他口中叽里咕噜地几乎是跑着进了客栈,蹬蹬蹬上了楼,推开门。

屋里,姜令仪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九霄喝药。

九霄靠在床头,面色还是白的,但比早上好多了。他乖乖张嘴,咽下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姜令仪。

姜令仪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烫不烫?”

“不烫。”

“那就好。”她又舀起一勺,看他喝下去,然后很自然地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九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躲。

厌伯兀地闯进来,脑子里只惦记着那闻香死,并未在意眼前的情形。

“小娘子,老朽有大发现,九霄的毒或许能解。”

姜令仪惊喜,腾地站起来:“真的?”

厌伯把药铺里的事说了一遍,又掏出老白的笔记,翻到那一页指给他们看:“你们瞧在这里,中毒者心脏麻痹,状似猝死,面容安详,与那老妇人说的闺女死状一模一样。”

九霄接过笔记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阿臭凑过来:“您是说那个绣庄害死了人?”

“啊。”厌伯一愣,他只想着自己的解药却未曾留意,若真是如此,那眼前的就是一庄命案。

“今日掌柜还跟我闲聊,说对面的云锦绣庄最近古怪得很,一连死了三个人,厌伯,照您所说,那岂不是……”

姜令仪一把捂住了阿臭的嘴,这话再说下去就要惹麻烦了。

“老头子打算入夜去看看。”厌伯说,“说不定能瞧出点什么。”

“不行。”九霄放下笔记,“我身子已经无恙了,要去也是我去,更稳妥。”

“我也可以啊。”阿臭自告奋勇,“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办吧师父。”

三人争执不下,姜令仪抬起手打住他们,“听我的,都不许去。”

厌伯看看九霄又看看姜令仪,知道他们是担心他,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听小娘子的,都不去,老老实实在客栈里待着。”

厌伯一脸坦然拿起药包往外走:“老头子去煎药,你们歇着。”

入夜,客栈里安静下来,走廊上只有昏黄的灯光。

厌伯推开门探头看了看,无人注意,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下楼,出门,直奔对面云锦绣庄而去。

*

云锦绣庄,密室。

一名北疆游医打扮的男人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闻香死,最后一瓶,下次夫人需加价。”

“钱不是问题。”

中年妇人穿着深色衣裳,面容冷峻。

她接过瓷瓶,对着灯光看了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为了绣儿,什么都值得。”

男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妇人把瓷瓶收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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