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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云州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沾着微凉的湿气,马车已在客栈门口备好。厌伯扶着车辕试了试稳固,阿臭蹲在一旁给大黄顺毛,一切都收拾妥当,只待动身北上。

姜令仪理了理衣袖,正要上车,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九霄站在身侧,玄色衣袍被风拂动,眉眼间没什么笑意,只淡淡开口:“离启程还有片刻,陪你在街上走一走。”

她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

云州,她的确还来得及好好看一眼。

两人并肩走在巷陌间,市井人声渐起,早点铺子飘出热气,倒有几分寻常烟火气。姜令仪望着街边往来行人,心绪稍宁,连日溯回带来的疲惫仿佛淡了些许。

没走多远,一道佝偻的身影忽然拦在面前。

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衣衫朴素,看见姜令仪时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她怔怔看了片刻,忽然双膝一弯,直直朝着她跪了下去。

“恩人啊。”

姜令仪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

“我是巧娘的娘……”老妇人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多谢姑娘为我女儿申冤,若不是你,我儿到死都背着冤屈……”

顾巧娘。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又隔着一层薄雾,想不起太多细节。姜令仪心中酸涩,不管记不记得清,那份冤屈得雪的暖意是真的。

她用力扶起老人,轻声道:“您快起来。”

“姑娘心善,必定长命百岁一世安稳。”老妇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着祝福的话,目光里满是感激。

九霄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望着姜令仪眉眼间的柔软,望着她耐心安抚老人的模样,心头却像被什么细细扎着,密密麻麻不得安宁。

这样干净善良的人,本就该居于高堂之上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护着,而不是如今颠沛流离一次次以命溯回,一次次忘记一切。

送走老妇人,两人折返客栈。

刚到门口,便见一袭青衫的沈鹤铭立在马车旁,身姿挺拔眉眼温润。

他早已等候在此,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手里捧着行囊与干粮。

看见姜令仪,沈鹤铭眼底掠过浅淡笑意:“我送你们一程。”

姜令仪微怔,随即颔首:“有劳阿兄。”

九霄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阿兄。

这两个字,入耳格外刺耳。

她曾也叫他九霄阿兄吧……

马车缓缓驶动,沈鹤铭并未乘轿,反倒策马与姜令仪所乘的马车并行,一路闲话家常。

车帘半掀,姜令仪坐在车内与他说话。

沈鹤铭语气轻松,说起年少时在私塾的趣事,她偷摘院中枇杷被夫子抓包,躲在他身后不肯出来;她学骑马摔下来,哭唧唧地找他告状;她总爱把不好吃的点心偷偷塞给他,说是专门给他留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早已模糊的过往。

姜令仪听得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眉眼舒展,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快活。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仿佛被这三言两语轻轻唤醒,碎片一点点拼凑,心头豁然开朗,连失忆带来的滞涩都淡了许多。

“原来我那时候这么调皮。”她笑着摇头。

沈鹤眸色温柔:“你一直都是这样,天真热烈,从未变过。”

九霄坐在车内另一侧,指尖冰凉。

他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可耳边全是她的笑声,全是沈鹤铭温和的语调。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岁月,那些她名正言顺拥有的安稳人生,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阿臭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懵懂地搭话:“师父,这位沈大人怎么知道娘子这么多事啊,还肯护着咱们,人还挺好……”

话音未落,九霄骤然抬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没有半分温度,沉沉压着戾气,阿臭话音一顿瞬间闭了嘴,缩着脖子往后靠了靠,不敢再吭声。

少年心里直发怵,不明白师父的脸色为什么越来越臭。

九霄收回目光喉结滚动,心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是好。

是体面。

是他这辈子都给不了的安稳与光明。

车外,沈鹤铭语气渐沉,不再说笑,声音放低,只让她一人听得清楚:“北上之后万事小心,朝堂局势复杂,李相既已知你行踪,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姜令仪敛了笑意,认真聆听。

“就连宫中……也不可全然轻信。”沈鹤铭顿了顿,点到即止,“太后心意难测,陛下身不由己,你孤身在外,任何人都要留三分防备,包括……昔日旧识。”

他没有说透,可她已然明白。

这世间最凶险的,从不是江湖诡案而是人心权谋。

“多谢阿兄提醒。”姜令仪轻声道谢,心头暖意涌动。在这举目无亲的境遇里,还有故人真心相待,已是难得。

“我能做的有限,只能送你到此处。”沈鹤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北疆路途险恶,此物你带在身上,若遇危急或许能派上用场。”

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沈家好玉世人皆知,此玉佩虽无铭刻却让人一眼便识。

姜令仪摇了摇头,“多谢阿兄可我不能收,路途虽远却总有尽头,我虽稚嫩弱小却始终相信世间自有公道。这是我的事,理应由我自己完成,好好不愿累及他人。”

沈鹤铭听完,握着玉佩的手下意识攥紧,眼神微不可察地掠过她身后的人,笑了笑,“知道你会如此说,也好。”

一路并行闲话不断,姜令仪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许多尘封的片段纷纷涌来,头疼减轻,整个人都清明了不少,她眉眼间的光彩,是九霄从未见过的明亮。

他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厌伯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却也什么都没说。

阿臭缩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大黄趴在车角,平日里活泼好动,此刻也安安静静趴着,仿佛察觉到车内沉滞的气氛,一动不动。

九霄望着姜令仪的侧脸,望着她眼底的光亮,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开始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本就云泥之别。

她是安国公主是大将军之女,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合该嫁与名门世家,一生安稳无忧。

而他,身世不明,背负杀戮,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他给不了她安稳,护不住她一世周全,甚至连她溯回、疼痛、失忆、受苦时都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

或许,等把她平安送到北疆,他就该转身离开,去找寻属于他的角落。

她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像沈鹤铭那样温润可靠、家世清白、能给她一世安稳的人,而不是他这样朝不保夕、一身风霜的人。

醋意,不甘,委屈,还有深入骨髓的自卑,缠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马车行至城郊路口,再往前便是荒途,沈鹤铭勒住马缰止步于此。

“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他望着姜令仪,眼底有不舍却也分寸得当,“一路保重,记得我对你说的话。”

“阿兄也保重。”姜令仪掀帘点头,“替我向世伯伯母问好。”

沈鹤铭颔首目送马车远去,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马车重新上路,朝着北疆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内重归安静。

姜令仪还沉浸在方才的旧事里,心头清明,许多记忆碎片渐渐归位,连之前遗忘的溯回画面都清晰了不少。她微微松了口气,连日来的混沌仿佛一扫而空。

可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九霄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与方才在街上时判若两人。

“九霄?”她轻声唤他。

九霄没有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疏离:“嗯。”

那冷淡的态度让姜令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入夜,马车停在荒驿暂歇。

姜令仪连日劳心,又忆起许多往事心神耗损,早早便歇下,可睡得并不安稳,梦境纷乱。

宫殿巍峨,红墙高耸,明黄身影立在殿中,背影威严。一道女子哭声隐隐传来,悲切绝望,碎在风里,无数碎片交错,她看不清人脸,只觉得心头压抑喘不过气。

“不要……”

她猛地睁开眼,惊出一身冷汗。

驿馆内烛火昏暗,呼吸仍有些急促。

而床边,立着一道身影。

是九霄。

他就站在那里,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姜令仪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九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沙哑:“听见你出声,过来看看。”

他没有上前,就那样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像是在刻意疏远。

姜令仪心头一涩,想问他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却见他微微侧身,语气平淡疏离:“没事便好,你继续歇息,我在外守着。”

说完,他转身便走。

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姜令仪坐在床上,指尖微微蜷缩。

他在躲着她。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夜色如墨。

一队黑衣人快马加鞭,疾驰在官道上,马蹄踏碎夜色,杀气凛冽。为首之人勒马驻足,抬眼望向北方,声音冷得淬冰:

“传令下去,找到安国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风卷起衣袍,黑影疾驰而去,朝着云州北上的方向,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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