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三月初的清晨，枝头的柳芽刚冒出头，嫩绿的芽苞缀在枯褐色的枝桠上，随风轻动。

马车缓缓前行，厌伯自伤好得差不多后便一直守在车辕上，手中紧攥着一张泛黄的舆图，眉头微蹙，仔细辨认着周遭的地形。

行至一处狭长的山谷，厌伯掀开帘角对车内道：“小娘子，再往前便入了望建河地界了。”

“眼下已是三月，望建河沿岸的瘴气虽比冬日里淡了些，却依旧凶险。此地林深雾重，毒虫蛇蚁遍布，更有北疆蛊术流传，大家务必多加小心，咱们此番寻金牙实属不易，可千万莫要再生事端才好啊。”

自发现了九霄身上蛊毒的宗源后，厌伯便日日醉心研究，所谓治疗蛊毒的方法有四，其一催吐泻下，其二清热解毒，其三辟秽驱邪，这几种法子厌伯都尝试过了，但九霄的毒早已深入骨髓，收效甚微。

目前只剩下最后一种：以毒攻毒。

而《千金要方》曾著大金牙散治疗蛊毒，其成分为金牙、鹤骨、大黄、鳖甲、射干、徐长卿、鸢尾、斑蝥、巴豆、雄黄等，治一切蛊毒、百疰，以毒攻毒。

刚好对症，厌伯如获至宝，只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金牙十分难寻。其来源极特殊，并非植物、动物，而是古墓葬、古遗址里的“金牙石”，一种含黄金的矿物结石，书中记载此物乃“天地精气所结”，专解百蛊百疰，只是出土极少，只在特定古墓、古铜器坑、古冶炼遗址偶见。

《千金要方》、《外台秘要》里治蛊的大金牙散以它为君药，民间几乎无流通，多为宫廷、医家秘藏。

“厌伯，过去的事情实属意外，莫要放在心上。”姜令仪安慰他，“此次寻金牙乃我一人拍板，有问题我负责。”

厌伯笑了笑摇头，“小娘子颇有乃父大将之风。”

跟上次绕道寻药不同，这次寻药九霄十分配合，他答应了姜令仪，为了她也要努力活下去，这也给了厌伯极大的信心。

话音落下，马车恰好驶入山谷深处。

抬眼望去，前路的雾气比想象中更浓。春日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被雾气揉成一片模糊的昏黄，远处的山林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听到风穿过树梢的声响，还有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啼鸣，透着股诡异的空寂。

姜令仪下意识紧紧握住了九霄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给了她无尽的勇气。她抬眸看向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不管前面是瘴气、毒虫还是妖魔鬼怪，就算是刀山火海，有我在，你别怕。”

九霄回握住她的手，学着她的样子把身子弯下来，脑袋轻轻靠在她的窄肩上，捏着嗓子道：“那我以后可要仰仗小娘子保护咯。”

姜令仪恶心得直哆嗦，作势打了他几下，引得阿臭和大黄咧嘴发笑。

夕阳穿透山谷的雾气，倾洒下几缕暖金色的光芒，透过窗子落在几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至黄昏时分，雾气愈发浓重，车夫勒住马缰指着前方隐约露出的吊脚楼轮廓，道：“几位，前面便是万蛊寨了。”

万蛊寨乃北去必经之地，且听说有几处古铜器坑和古冶炼遗址，这里虽是北方却有许多建筑及风俗习惯同苗疆同宗同源，风格习惯也一脉相承。

夕阳的余晖透过浓雾，洒在那座依山而建的村寨上，给木质的吊脚楼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屋檐下挂着的青铜蛊铃，在风里发出破碎刺耳的响声。

马车缓缓停下，众人掀帘下车。

春日的风裹着瘴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呛得姜令仪轻轻咳了几声。她拢了拢衣领，抬头打量着这座与世隔绝的村寨，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恶寒，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寨民们大多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戒备地打量着他们这些外来者。

阿臭跳下车去打探路程和住处，回来后道：“客栈就在前面不远处，穿过这条街便是。可是很奇怪，这寨子里的人都跟哑巴了似的，问什么都不搭理，我刚才绕了一圈看到好几处地方都摆着香案，上面摆着没见过的花果，还有些染着暗红的布，一个有点诡异的阿婆告诉我那是三年一度的蛊神祭典要开始了，要选蛊神新娘，而且每一位蛊神新娘最后都会羽化登仙呢。”

“听着像是一件极神圣骄傲的事，可，她看上去……”阿臭怕自己形容不当，转头去问厌伯，“厌伯，到底什么叫羽化登仙啊，听着像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可是阿婆说大街上一位小娘子都见不到，因为她们都躲在家里哭呢……神神叨叨不知是不是疯话。”

“羽化登仙？”厌伯冷笑一声，手中的药杖重重顿了顿地面，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眯起眼睛，鼻尖轻嗅着空气中的蛊气，手中结起手印，“若是真的登仙，何来如此浓重的死气？依我看，那阿婆未必真疯，这所谓的蛊神祭典怕是来索命的吧。”

姜令仪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那些被选中的少女都是牺牲品。

又一个，怎么又是这样。

想起镜湖镇的姑娘们，姜令仪心尖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她的性子是见不得无辜的人受苦，更别说无辜少女沦为牺牲品，可她又想起云州的童谣案，镜湖的铜镜案，想起自己溯回后的痛苦，想起她因为自己的任性要去帮助那些不相干的人，而一次次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伤害，还有，厌伯的伤尚未完全痊愈，九霄的蛊毒也日渐加深，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就……

“走吧，找个客栈住下吧。”姜令仪垂眸回到车上坐好，“咱们是来寻金牙的，不是来查案的，这些就交给官府吧，莫要再管闲事。”

阿臭看看九霄又看看厌伯，大家都是一脸惊讶。

还是厌伯最先回过神来，张罗大家上车赶路，马车继续前行，路过村寨最高处的吊脚楼，楼上几位身着黑袍、面容苍老的长老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浑浊的目光里翻涌着极致的贪婪与狂喜。

为首的大长老指尖正掐着一枚诡异的蛊印，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从他的袖口缓缓爬出，顺着风向着马车的方向飞去，小虫落在马车窗外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折返飞回大长老的掌心。

大长老指尖的蛊印微微收紧，感受着蛊虫传递回来的气息，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他兴奋得浑身颤抖：“纯阴净脉，魂魄坚韧，体内还有锁神散的药基……百年难遇的完美蛊母，天助我等。”

身旁的几位长老纷纷动容，凑上前去，眼底溢出野心与欲望：“大长老，此女比寨中所有少女都适合承载母蛊，若是用她做蛊神新娘，我们的蛊血定能炼至巅峰，到时候，京城的那些贵人，定会给我们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急。”大长老缓缓收回指尖，阴恻恻地笑了一下，“引魂蛊已经备好了，她既然踏入了万蛊寨便再也别想走了，这一次的蛊神新娘，非她莫属。”

春日的雾气更浓了，风穿过屋檐下的蛊铃，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声响。

马车里，姜令仪靠在软枕上酝酿着想要再睡一觉，阿臭到底年纪小，已经鼾声四起，厌伯仍旧在翻看着各种资料和古籍，时不时记上一笔，大黄在他脚边打盹儿。

只有九霄，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高处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掀开车帘抬眼向着阁楼的方向望去。

可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心中的警铃瞬间大作，这万蛊寨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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