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时宜 囚凤于庭
中州的皇宫,在春日暖阳下金碧辉煌,飞檐斗拱勾勒出庄严的轮廓。可对时宜而言,这连绵的殿宇像一个囚笼,每一片琉璃瓦都闪烁着冰冷的、吞噬人心的光。
她被安置在未央宫,这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宫苑深深,朱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而窒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名义上,她是入住宫中学习大婚礼仪,等待册封。实际上,她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自由。宫人们恭敬却疏离,行动举止皆循规蹈矩,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
她的一切需求都会被满足,唯独不能踏出未央宫半步,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彻底切断。
“娘娘,这是尚衣局送来的凤袍初样,请您过目。”掌事宫女领着几名宫娥,捧着一件繁复华美、以金线绣着凤凰于飞图案的吉服,恭敬地呈到她面前。
大红的绸缎,刺目的金线,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凤凰……这一切都像针一样扎着时宜的眼睛。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放下吧。”
宫人们依言将东西放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满室的寂静和那件刺眼的凤袍。
时宜走到窗边,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景致优美得如同画境。可这画是死的,没有西州旷野的风,没有南辰王府校场上的尘沙,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她像一只被拔去了羽翼的雀鸟,关进了这黄金打造的笼子里,连仰望的天空,都是四四方方的。
傍晚时分,刘子行来了。他未穿龙袍,仅着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住得可还习惯?”他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仿佛真是关心备至的未婚夫婿。
时宜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没有回答。沉默,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无力的反抗。
刘子行也不恼,反而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走到那件铺陈开的凤袍前,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时宜,你穿上它,定然是这世间最美的皇后。”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沉醉,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全属于他的、完美的艺术品。
时宜依旧沉默,身姿单薄而僵硬。
刘子行绕到她面前,迫使她面对自己。他仔细地端详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沉寂如古井,没有半分待嫁的喜悦,只有一片荒芜。
这种沉寂,这种无声的抗拒,本该让他不悦,但奇异地,此刻却更激起了他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要的,就是将她从云端拉下,从那个人的光环中剥离,让她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具躯壳,他也要这躯壳上,打满他刘子行的印记。
“你在想什么?”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在想西州?还是在想……朕的那位皇叔?”
时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他。那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是恐惧,是哀求。
刘子行满意地看到了他想要的反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时宜却猛地向后缩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变得冰冷:“时宜,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朕说过的话。你的情绪,你的言行,都关系着另一个人的生死。”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唇,一字一句地,如同最残忍的凌迟:“比如,你若一直这般愁眉不展,让朕心情不愉,朕或许就会觉得,边关的军饷,拨得有些太多了,而且他可是回京了,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时宜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她懂了,在这座皇宫里,她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她的眼泪,她的痛苦,都可能成为刺向周生辰的利刃。
她缓缓地、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比哭更难看,僵硬而破碎,却成功地取悦了刘子行。
“很好。”他颔首,终于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这才是我北陈皇后该有的仪态。”
他没有再多留,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未央宫。他知道,他已经在这只美丽的凤鸟脖子上,套上了最坚固的锁链。
与此同时,一道道旨意从中书省发出,伴随着精心修饰过的“故事”,迅速传遍朝野,飞向市井街巷。
故事里,年少的新帝与清流名门的贵女自幼订婚,情深意重;故事里,漼氏女贤德淑良,在新帝登基后毅然入宫,稳定朝纲,母仪天下;故事里,南辰王周生辰深明大义,忠心恭贺……
舆论被巧妙地引导着,一场赤裸裸的强取豪夺,在权力的粉饰下,竟渐渐变成了一段令人称羡的“帝王痴情、佳人倾心”的佳话。
未央宫内,时宜听着宫人小心翼翼传来的“外界传闻”,只觉得荒谬透顶。
她走到琴案前,伸手拂过冰凉的琴弦,却一个音符也弹奏不出。她的声音,她的意愿,早已被这滔天的权势淹没、扭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笼中凤,翼已折,声已绝。
刘子行走到殿门处,忽又停下脚步,侧首道:"礼部选了三个吉日,朕觉得下月初六最好。时间虽紧了些,但朕已命内侍省加紧筹备。"
他目光掠过时宜微微颤抖的肩线,语气愈发温和:"大婚那日,朕会邀皇叔入宫观礼。他抚养你多年,理应当面见证这份殊荣。"
时宜猛地抬头,眼中终于裂开一丝惊惧。
"怎么?"刘子行轻笑,"不想见见你师父?"
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最终缓缓垂下眼帘:"全凭陛下安排。"
"很好。"刘子行满意地颔首,"这些日子好好将养,朕希望大婚当日,能看到北陈最端庄美丽的皇后。"
殿门开合,他的脚步声渐远。时宜踉跄跌坐在绣墩上,望着那件华美的凤袍,只觉得那金线绣出的凤凰正张开利爪,要将她撕碎。
窗外忽然掠过一只孤雁,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她怔怔望着,直到那点黑影消失在天际,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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