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糜贞!贞儿?
见他情真意切,云凡略作沉吟,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江东!”
“江东?”
刘备与简雍齐齐一愣。
倒非江东不堪,而是刘备生在涿郡、长于河北,对江南风物、水网格局、士族脉络全然陌生。
故而自始至终,他压根就没把渡江当做过选项。
云凡早料到会有此问。
这几日,他反复推演刘备前路——若困守徐州,纵有关张二将,也不过是困兽犹斗。
吕布虎踞下邳,陈宫运筹帷幄,张辽、高顺各领锐卒,此等组合,放眼当世,罕有匹敌。
曹操更不必提,兵精粮足,谋士如云,单是徐晃、夏侯惇轮番压境,就够刘备疲于奔命。
那荆州呢?刘表看似庸弱,实则坐拥荆襄十郡,甲兵十万,孙坚当年横扫江东,尚且折戟襄阳。刘备若去,怕是又要重蹈旧辙,在新野或江陵坐冷板凳,仰人鼻息,蹉跎岁月。
环顾大汉疆域,此时此刻,唯江东尚存一线生机!
建安元年,孙策初定吴郡,会稽未平,丹阳未稳,庐江尚在刘勋手中——诸侯割据,群龙无首,远比徐州三面围堵来得宽松。
云凡眸光灼灼,语调铿锵:
“江东沃野千里,当年项羽率八千子弟渡江而起,一战破秦,威震天下!”
“近年中原板荡,大批世家携资带仆南迁,江东人口早已逾百万,耕垦有序,商旅辐辏,根基之厚,不输徐州半分!”
“更难得的是——眼下江东尚未一统,除孙策稍具实力外,余者不过疥癣之疾,远不如曹操、吕布、袁术之险恶难缠!”
“使君若取江东,先固根本,后拓疆土,无论日后西取荆州,还是北图徐扬,皆可从容布势,进退由我!”
“如此天赐良机,难道不是上苍专为使君所留?”
言尽于此,云凡敛口不语。
在他心中,只要刘备果决南下,便如蛟龙入海,腾跃可期——老刘这条船,依旧值得跟到底。
如果老刘执意要在徐州死磕到底,那他只好跟老刘拱手作别了。
可眼下,刘备的心早已活络起来。
只见老刘身子微微发颤,双眼灼灼生光,整个人像被火燎过一般,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对!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
比起远在江东的虚妄指望,他更渴求云凡这样能定乾坤、挽危局的臂膀!
此刻他望向云凡,眼神热切得如同久旱之人骤见甘泉。
只要此人肯携手同行,哪怕一时拿不下江东,他也再不会在乱世里踉跄失措!
有此人并肩,天下何愁不平?
咚!
刘备双臂高举,俯身深深一拜,额头几近触地:
“备今日得遇先生,方知何谓经天纬地之才!”
“备虽资质平平,却愿倾心相请,恳请先生助我重振汉室,廓清四海!”
“备在此立誓:若先生应允出山,此生绝不负君;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简雍也收起平日散漫,肃容垂首,声音沉稳有力:
“玄德自举义以来,屡战屡挫,皆因身边缺先生这般运筹帷幄之人!”
“今朝得遇高贤,实乃天赐良机!”
“还望先生不弃,助玄德一臂之力!”
一时间,主臣二人同跪于地,诚意扑面而来,毫无半分虚饰。
云凡见状,眉头微蹙,心里直打鼓。
诸葛亮当年还让刘备三顾茅庐,自己是不是也该端一端架子?
正犹豫间,眼角忽瞥见门外那小乞丐正死死捂住嘴,瞪圆了眼睛,满脸骇然地盯着屋内。
这一眼,如当头棒喝——
诸葛亮三顾,一为试其诚,二为未仕之身需得主公亲认;
而他自己,早已被刘备亲眼所见、亲口称许,连关羽张飞都记住了这张脸。
若此时再摆谱拒客,那就不是考验,是往绝路上奔!
想到这儿,云凡长叹一声,朗声道:
“使君如此至诚相邀,凡岂敢推辞?”
他整衣敛袖,躬身一礼:
“凡,拜见主公!”
话音未落,刘备已抢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他双臂,语声恳切:
“这几日随先生耳濡目染,受益匪浅。备愿与先生结为知己,‘主公’二字,万万不敢当!”
“私下里,先生直呼我玄德即可!”
字字谦和,姿态低到尘埃里。
云凡心头一暖,暗自感慨:刘备待人,果然熨帖得恰到好处!
举手投足,全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真诚。
“玄德既如此坦荡,我也不便矫情。但既然你我以友相交,你又何必再唤我‘先生’?”
刘备闻言大喜,当即拊掌笑道:
“妙极!卓方说得太妙!你非师者,我非上位者,你我,唯挚友耳!”
简雍在一旁笑着插话:
“今日真是三喜临门——玄德得了佳肴美馔,添了一员干城之将,又交了一位肝胆相照的知己,真可谓一箭三雕!”
刘备心情大好,佯怒笑骂:
“你这简宪和,就你会拣好听的说!”
糜贞站在屋外廊下,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云凡,满心疑惑:
这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让刘备这般折节相待?
正思忖间,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嚷。
刘备眉峰一拧,问道:
“外面何事喧哗?”
亲卫快步入内禀报:
“主公,是糜家人寻来,说糜家小姐走失了,仆从正在四处搜寻。”
糜贞听见,小脸一白,急忙垂下头去。
刘备正沉浸在喜意之中,未曾留意她的异样,只略一思量便道:
“怪不得今日糜氏兄弟神色有异……罢了,若明日仍无消息,我便派兵协查!”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暮色已浓,便转头对云凡笑道:
“今日天色已晚,卓方且好生歇息。明日我召云长、翼德一同前来,正式委以重任。”
简雍也点头附和:
“正是,奔波一日,该回去安顿了。”
云凡含笑应下:
“那我送二位出去。”
说罢,亲自将刘备与简雍送出房门。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院角,刘备仍频频回首,依依不舍。
若非顾念云凡连日劳顿,怕是今晚真要促膝长谈、抵足而眠。
送走二人,云凡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从今天起,他算是真真切切踏上了刘备这条船——只是船行何处,风浪几何,尚不可知。
他缓步踱出院中,刚迈过门槛,忽听身后“扑通”一声闷响——
那“小乞丐”已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先生……求您收留我吧!”
“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云凡听了,随意扬唇一笑:
“想留下就留下吧,何必绷着脸。”
“啊?”
糜贞一怔,眼珠子都快停住了。
她原以为得软磨硬泡、磕头作揖,哪料云凡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只见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袖子一甩,朝屋里晃去,边走边道:
“我这空屋冷灶,正缺点人气儿——你住右边那间耳房,不漏风,也清净。”
话音未落,他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清亮又认真:
“对了,没事别敲门!尤其我闭眼的时候!”
说完抬脚跨进门槛,“啪”一声合上了门。
昨夜补觉才睡一半,又被吵醒,又被堵门,眼下酒饱饭足,不躺平才是怪事。
别的?等醒了再说。
门一关,糜贞还僵在原地,像只被阳光晒懵的雀儿。
这位先生……怎么比山涧溪水还顺溜?
次日天光初透,檐角鸟鸣清脆,暑气却已悄悄爬上窗棂,烘得人额头沁汗。
云凡翻个身,睁眼就知再难入梦,索性坐起。
刚掀开被子,院中便传来一阵叮当脆响——铁勺撞锅沿、木瓢刮陶瓮、柴火噼啪爆裂,热闹得紧。
他纳闷披衣出门,抬眼便见一个穿粗麻短褐的女子在院里穿梭不停。
布衣虽旧,裹不住一身玲珑曲线;瓜子脸儿清秀,眉眼如墨染,唇色似樱初绽——活脱脱一副画儿里走出来的模样。
糜贞一见他露面,立刻展颜一笑,声音清亮如泉:
“先生醒了?粥刚滚上锅,再熬两刻就好!”
嗯?
云凡一愣,脱口而出:
“你谁啊?”
糜贞掩唇轻笑:
“先生莫逗奴家了,昨儿不是您亲口允我留下的么?”
“哦——哦哦!”
云凡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这小叫花子!”
“昨儿黑灯瞎火的,竟没瞧出是个姑娘家!”
夜里影影绰绰,只记得她缩在门廊下啃冷馍,哪想到白日一照,竟是这般人物。
糜贞脸颊腾地泛红,忙低头福了一礼:
“先生快去净面梳头,早饭马上端上桌!”
“嗯……行吧。”
云凡略一挑眉,并未多问。
乱世流离,多少簪缨子弟一夜之间沦为乞丐,不足为奇。
可随手一捡,竟捡回个玉雕似的姑娘——倒真有点意思。
不如……收作使唤丫头?
他如今好歹挂了官身,迎来送往、洒扫迎宾,总得有人搭把手。
再者,这般相貌若再流落街头,怕是没几日就得被人盯上、欺凌。
念头一起,他拎起井边木桶打了盆凉水,掬起就往脸上泼。
洗罢擦干,糜贞已将青瓷碗稳稳搁在案上,热粥升腾着米香:
“手艺粗陋,远不及先生手巧,还望先生包涵。”
云凡摆摆手:
“无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如何称呼?”
糜贞垂眸轻声答:
“无姓,单名一个‘贞’字。”
“吴贞?”
云凡笑着摇头:
“往后我就唤你贞儿。”
“这宅子我顾不上,里里外外,可全靠你张罗了。”
“贞儿”二字出口,糜贞耳根霎时烧得滚烫——这称呼,向来只有二兄才敢唤。
可从云凡嘴里出来,她心里竟不恼,只像揣了只小鹿,轻轻撞着胸口。
她低低应了声“嗯”,头垂得更低,发梢几乎扫到襟口。
云凡瞧着好笑:怪不得昨儿她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今儿独处,还是这般拘谨羞怯。
他端起碗刚喝两口,门外忽传来一声洪钟般的朗笑:
“先生!主公遣末将特来相请,速赴府衙议事!”
云凡搁下碗,朗声一笑:
“看来这顿早饭,是吃不囫囵了——你先熟悉屋子,我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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