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怎一个“和”字能消?
海西县大营。
刘备端坐中军帐内,执笔批阅军文。
自关羽、张飞率军奔袭广陵,已过去整整四日。
他本欲亲征,却被云凡拦下——只说此战贵在出其不意,五千精锐足矣;若五千不成,添万人亦是徒劳。
话虽说得轻巧,刘备却整日如坐针毡。
五千人,是他仅存的半副家当!
一旦折戟,怕是连重振旗鼓的本钱都要赔光。
可他向来信人不疑,纵使心悬一线,面上也从不流露分毫。
唯恐乱了军心,索性日日坐镇中军,埋首于案牍之间,借公事压住翻腾的念头。
“玄德,可是心神不宁?”
简雍的声音忽然响起。
刘备抬眼,唇边挤出一丝笑意:
“宪和来了。”
简雍与他交情笃厚,进出营帐向来无需通禀。
他随手拉过胡凳,在刘备左手边坐下,笑道:
“往常你耳力何等敏锐?今儿我踏进帐门,你竟浑然不觉——必是广陵战事揪着心呢。”
“唉……”
刘备摇头苦笑:
“二弟三弟只带数千人奇袭,我能不悬着?”
简雍翘起二郎腿,悠悠道:
“依我看,玄德尽可宽心。”
“哦?为何?”
简雍眨眨眼,压低声音:
“玄德可知卓方这几日忙什么?”
“卓方又捣鼓什么新鲜事?”
简雍凑近几分,眉飞色舞:
“不知打哪儿寻来个清秀丫鬟,天天教她炖汤煨菜!
不止如此,还在后院垒起土垄,买了七八口大缸,种起了韭菜、豆苗、小葱!”
刘备一听,抚掌大笑:
“哈哈哈……”
“想不到卓方竟有这等闲情!”
简雍也跟着笑:
“可不是?听说他还跟关将军打了赌,偏生每日照样浇菜、择菜、试火候,稳得像座山!
这般气定神闲,岂是强撑出来的?分明是成竹在胸!”
“玄德还愁什么?”
刘备连连颔首,心头郁结悄然散开。
诚然,云凡投奔时日尚短,可那份洞悉全局的本事,却是他半生所遇第一人。
能于乱世得此臂助,真乃天赐良机!
就算此役失利,只要人在,火种不灭——东山再起,不过迟早之事。
二人正说着话,营帐外忽地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踏步声,靴子踩在泥地上啪嗒作响。
刘备眉峰一跳,脸色倏然一紧,目光直直投向帐帘。
简雍嘴上还挂着笑,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快贴到帘缝上了。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口,帐外猛地炸开一声高亢嘹亮的传令声:
“主公!前方捷报——到了!”
“大捷!真真正正的大捷啊!”
“什么?!”
素来沉稳如古井的刘备,此刻面皮一绷,双目灼亮,脱口而出:
“可是广陵得手了?!”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已掀帘而入,“咚”地单膝砸地,甲叶铿然:
“启禀主公!关、张二位将军依军师妙策,奇袭广陵,生擒敌将桥蕤!”
“此役我军俘敌三千有余,自损仅数百人!”
“眼下二位将军已稳住城防,整肃降卒,专候主公亲临定夺!”
砰!
传令兵话音刚落,刘备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他那张素来清俊的脸上,血气翻涌,泛起一片赤红。
成了!
真真切切地成了!
广陵,终于拿下!
自下邳失守以来,他连遭挫败,将士们走路都耷拉着脑袋,连马尾巴都蔫儿着。
此刻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不啻于烈火燎原,烧尽所有颓气!
更别说这战果厚得惊人——一座坚城、数千降卒,己方折损竟不足一营之数!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伸手摘果子!
而这一切,全赖云凡一手擘画!
此人,简直就是老天爷塞进他怀里的活命军师!
心潮一涌,刘备霍然起身,朗声唤道:
“宪和!”
简雍早已按捺不住,闻声立刻应道:
“主公,有何差遣?”
刘备语调发颤,却字字滚烫:
“走!随我即刻去见卓方!”
“此战首功,非他莫属!”
简雍朗声一笑,袍袖一振:
“理当如此!”
两人脚步生风,满面春风,直奔云凡居所而去。
此时云凡正蹲在灶台前,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沾着白面。
“贞儿,第三遍了——这褶子得往里收,不然一煮就散架!”
他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罐,馅料油亮,猪肉混着鲜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对面糜贞脸颊糊着面粉,额角还粘着一小片面皮,活脱脱一只偷吃被逮住的小狸猫。
她鼓着腮帮子,扁嘴嘀咕:
“先生,您说的这‘饺子’,真有那么香?怎么捏起来比绣花还费劲?”
云凡望着她鼻尖一点白粉,忍不住笑着用指腹轻轻一刮:
“先生的手艺,还能骗你不成?”
“常言道——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话到嘴边,他忽然刹住,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糜贞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仰起小脸:
“好玩不过啥?”
云凡心头一咯噔——那“嫂子”二字,卡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
自己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清雅先生人设,可不能毁在这俩字上!
糜贞见他僵住,愈发来劲:
“先生?您咋不说了?”
手里的面团也不揉了,只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牢牢钉在他脸上。
云凡正绞尽脑汁寻个由头绕开,帐外忽地传来一声洪亮热络的呼唤:
“卓方!卓方可在?!”
“备又来讨扰啦!”
云凡如获大赦,一把甩掉手上的湿面,转身就往外冲:
“贞儿,回头再教!玄德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厨房。
糜贞独自站在灶前,贝齿轻咬下唇,小声哼道:
“这瘟神又来了!”
“先生倒好,一听他来,比听见开饭还雀跃!”
“哼,有啥了不起的!”
少女心念一动,干脆把案上那团软面当成刘备,攥起两只粉嫩拳头,“噗噗”狠捶几下,面团顿时瘪了一块。
这边云凡刚跨出灶间门槛,简雍便笑着打趣:
“卓方又在掌勺?”
刘备早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声音发亮:
“卓方!天大的喜事!广陵大捷!我军胜了!”
云凡抬手拱了拱,指缝里还嵌着没抖净的面粉,笑意温润:
“恭喜玄德,贺喜玄德。”
“得了广陵,便等于握住了南下江东的跳板。”
“稍加整训,江东门户,指日可叩!”
刘备听得热血上涌,一把攥住云凡的手腕,浑不在意那满手黏腻与面粉:
“卓方啊——备这辈子,最该谢的,就是遇见了你!”
“得卓方为军师,真似蛟龙入海、猛虎添翼!”
“呃……”
云凡愣了一瞬,万没料到刘备竟提前数年抛出这句惊世之语。
要知道,就因这句话,后世提起刘葛二人,必称“鱼水相得”,传颂千年不衰。
如今话已出口,将来那未及弱冠的诸葛同志,怕是要被逼着提前写《出师表》了?
他念头一转,又朗声笑开——
眼下刘备正要渡江赴吴,谁晓得诸葛亮日后会不会真披甲执笔、投效帐下?
云凡小院里。
暑气渐浓,热浪裹着蝉鸣扑面而来。
屋内蒸得人喘不过气,云凡索性搬出矮案,摆在树荫底下。
他与刘备、简雍围坐一圈,糜贞却把门闩得死紧,只留一扇窗缝透风,硬是不肯露面。
云凡也不强求,利落包好一屉饺子,浇上陈醋,端到石桌上:“尝尝这新法子做的鲜货,保准你们没吃过!”
“哎哟——烫嘴!烫嘴!”
简雍刚咬一口,热汤直冲舌尖,登时龇牙咧嘴,舌头直甩。
刘备忍俊不禁:“宪和啊,你倒学学灶王爷,慢些动口!”
简雍咽下饺子,抹了把汗道:“玄德兄有所不知,这滋味太勾人,再慢点,卓方怕是连馅儿都给我刮干净喽!”
“哈哈哈……”
云凡指着简雍摇头:“你这张嘴,天生就欠蘸醋!”
“来我家做客,还能饿着你?不够吃,待会儿我现擀皮、现调馅,给你包一包袱带回去!”
简雍两眼放光,拍腿应道:“此话当真?可不许赖账!”
话音未落,又长叹一声,捶膝惋惜:“可惜啊可惜——卓方已被封了军师,不然我非扛根麻绳,把你绑回我家掌勺去!”
这话一出,刘备笑得前仰后合,云凡也笑得酒液晃出杯沿,满桌暖意融融。
闲话说尽,简雍仍觉不过瘾,挥手唤亲兵拎来几坛新酿。
这年头的酒清冽绵柔,不上头,入口却有股麦香回甘。
刘备抿了几盏,耳根微红,抬手道:“此番卓方献策定局,首功非你莫属!等到了广陵,必有厚赏!”
云凡摆摆手,语气轻快:“赏不赏的,玄德看着办。如今钱粮尚薄,别铺张,省着点花。”
刘备神色一肃,当即正襟:“既如此,我也敞亮些——”
“眼下虽占了广陵,可西边吕布盘踞下邳,袁术虎视寿春,这两头如何处置?”
“往后若要图谋江东,他们岂肯袖手旁观?”
简雍闻言收起嬉容,端坐敛眉,神情陡然凝重。
云凡却含笑举杯,饮尽半盏才道:
“玄德且宽心,这事我早盘算妥了。”
“不过有一句得先撂下——成大事者,不拘泥于一时恩怨。这话,还请玄德细细掂量。”
刘备立刻挺直腰背:“卓方但讲无妨,备洗耳恭听!”
云凡搁下酒杯,目光沉静:
“当初吕布趁虚夺下邳,害得玄德仓皇奔走,确属背信弃义。”
“可若真想除掉此人,反倒得先压住心头火,主动向他递去和约!”
“向吕布求和?”
简雍猛地坐直,脱口而出:“咱们刚拿下广陵,难道还打不过他?”
刘备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叩着案沿——他妻儿至今困在下邳城中,此仇如刺在喉,怎一个“和”字能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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