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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门敞开,请君入瓮


抹布刚碰到那截刻着暗号的桌腿,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老陈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苏清婉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没拿算盘,却捏着一把平时用来剔羊肉的小刻刀。

“掌柜的,这晦气玩意儿不擦了留着过年?”

老陈急得直跺脚,指着那个像眼睛又像弯刀的符号,“这是催命符啊!昨晚上那帮马贼肯定踩好点了,咱们不赶紧把这玩意儿毁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报官也行啊!”

苏清婉没理会老陈的唠叨。

她蹲下身,用刻刀的尖端抵住那个粗糙的刻痕。

木屑纷飞。

她没有擦掉那个符号,反而在那个代表“肥羊”的弯刀旁边,又重重地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还加了一个方孔。

铜钱。

“报官?”苏清婉吹掉木屑,看着那个新出炉的图案,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赵铁柱那帮人这会儿估计正在军营里啃杂粮饼子,等他们赶过来,咱们骨头都被野狗叼完了。”

“那……那也不能这么干啊!”

老陈看懂了那个铜钱符号的意思,脸都白了,“这是嫌咱命长,告诉那帮土匪这儿不仅有肉,还有钱?这不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吗!”

苏清婉站起身,把刻刀收回袖子。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她走到门口,看着远处荒凉戈壁滩上腾起的烟尘,“一只羊,他们可能也就是派两只狼来试探。但如果是一座金山……”

苏清婉回头,看向正坐在门槛上磨刀的君无邪。

那个独臂男人正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块磨刀石,唰唰的声音节奏稳定,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就得倾巢而出。”

苏清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疯劲儿,却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这地方离北狄太近,离朝廷太远。

既然躲不过,不如一次把这帮畜生打痛了。打得他们下辈子投胎都不敢往这儿看一眼。

老陈张大了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疯了。

这女人彻底疯了。

……

备战不仅仅是磨刀。

还得填饱肚子。

尤其是填饱那个准备杀人的肚子。

后厨的大锅里,没有煮羊汤,而是熬着半锅白花花的羊油。

那是苏清婉特意留下的肥膘,在高温下化作透明的液体,翻滚着冒着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有些发腻的油脂味。

苏清婉把两大盆炒熟的面粉倒进油锅里。

滋啦——

面粉瞬间吸饱了油脂,变成了金黄色的糊状物。

接着是红糖。

大块的红糖被扔进去,融化成暗红色的糖浆,给这锅高热量的混合物染上了一层重色。

最后是核桃碎和干果仁。

搅拌,出锅,压实。

这东西叫“肉脂饼”。

没什么讲究的口感,也不追求什么层次,就是纯粹的油、糖、碳水。

一口下去,能顶一个壮汉半天的消耗。

在极寒的战场上,这玩意儿比金子还贵重。

苏清婉切下一块巴掌大的饼子,还没凉透,就被她扔给了守在门口的君无邪。

“吃了。”

君无邪接住那块沉甸甸的油砖。

入手滚烫,油渍瞬间渗到了指缝里。

他没犹豫,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

腻。

香。

那种高浓度的能量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炸开,瞬间把那股子怎么都磨不掉的饥饿感填平了。

自从断臂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个漏风的筛子,怎么吃都觉得虚。

但这块饼子下去,手脚开始发热。

那只握着陌刀的手,似乎更有劲了。

“今晚要出力气。”

苏清婉正在把剩下的肉脂饼切块,码放在篮子里,“这可是拿命换来的好东西,别给我浪费了。”

君无邪两三口吞掉剩下的饼子。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那烈得烧喉咙的酒头。

烈酒配重油。

这是给野兽准备的饲料。

……

正午刚过,那阵熟悉的驼铃声又响了。

那个胡商牵着骆驼,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急着要肉串,那双深陷的眼窝子贼溜溜地在客栈大堂里转了好几圈。

视线在那个刻了新暗号的桌腿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随即,笑容更深了。

“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胡商把几枚银币拍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这几天听道上的兄弟说,这附近不太平。

我看你这店里也就这一个瘸子,一个残废……要是真遇上事儿,能顶得住吗?

苏清婉正在拨算盘。

听到这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一副愁苦相。

“谁说不是呢!”

她叹了口气,把那几枚银币扫进抽屉里,那瘸子是个废物,那残废是个饭桶,除了能吃能睡,屁用没有。

昨晚上风大,吹得门板咣咣响,这俩货睡得跟死猪一样,雷都打不醒。

苏清婉压低了声音,一副把胡商当自己人的模样。

“也就是我命苦,守着这几坛子好酒和那点盐过日子。要是真来了强人,我就把钱一交,只要不杀人,爱拿啥拿啥呗。”

胡商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睡得死?

不反抗?

还是个富得流油的肥羊?

“那是,那是。”胡商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破财免灾嘛,老板娘是明白人。”

他又假惺惺地买了五斤盐,这次没砍价,给钱给得格外痛快。

临走时,他在门口绊了一下。

似乎是不经意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坐在阴影里的君无邪。

那个独臂男人正靠着墙根打盹,那把看起来吓人的重刀被随便扔在脚边,上面还盖着一块破抹布。

毫无防备。

胡商放心地跨上骆驼,鞭子一甩,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直到驼队消失在地平线上,那个“打盹”的男人才睁开了眼。

漆黑。

清醒。

没有半点睡意。

“他是探子。”

君无邪捡起脚边的陌刀,用那块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柄,“那双靴子虽然旧,但底子没磨损,不是走商路的脚力。刚才他在数这一屋子有多少扇窗户。”

“我知道。”

苏清婉重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他买了五斤盐,却连找赎的二十文铜板都忘了拿。他在急着回去报信。”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鱼咬钩了。”

君无邪站起身。

他把陌刀背在背上,调整了一下皮带的位置,确保刀柄就在右手最顺手的地方。

“今晚来多少?”

“看那铜钱画得够不够大。”

苏清婉合上账本,把它锁进铁柜子里,“如果那胡商嘴够快,把你形容得越废物,我形容得越有钱,来的狼就越多。”

君无邪没再说话。

他走到大堂中央,看着那个被苏清婉刻意加深的铜钱符号。

贪婪。

这是比烈酒更容易让人上头的毒药。

这女人,把人性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

夜幕降临。

狂风如期而至,卷着砂砾拍打着窗户纸,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苏清婉没关门。

也没熄灯。

相反,她让老陈把店里所有的油灯都点上了。

大堂里亮如白昼。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并没有落闩,只是虚掩着,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这不像是要睡觉,倒像是在等着迎接什么贵客。

老陈缩在柜台底下,手里握着那根烧火棍,牙齿嘚嘚作响。

这种把大门敞开等着土匪上门的打法,他活了五十年都没见过。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

她没看账本,也没数钱。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君无邪不在大堂里。

横梁之上,一片漆黑的阴影中,那个男人像是一只壁虎,静静地贴在房顶。

他单手扣住粗大的房梁,身体悬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把五十斤重的陌刀横在身前。

他在等。

等第一只踏进这个陷阱的猎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

风声越来越大。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声长啸。

嗷呜——

那是狼。

但紧接着,那啸声被一阵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震动声盖过。

咚咚咚。

咚咚咚。

那是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

很乱,很杂。

听声音,至少有三十骑。

老陈吓得把烧火棍都扔了,双手抱头,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来了。

真的来了。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

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来。

那些马贼也是老江湖,看到这灯火通明、大门虚掩的诡异场面,反而有些拿不准了。

死寂。

门内门外,隔着那一线风沙,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苏清婉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

瓷底磕碰桌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就是信号。

嘭!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大门上,把那扇虚掩的门撞开了半扇。

那个东西滚落进大堂,在大堂中央的地板上转了好几圈,才停在苏清婉脚边。

那是一只手。

一只齐腕而断的人手。

切口平整,血还没凝固,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那只断手上,赫然戴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戒指。

那是白天那个胡商的手。

“掌柜的!”

一个粗狂、暴虐,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声音,顺着那扇半开的大门,连同寒风一起炸了进来。

“你这盐里有股子血腥味儿啊!”

“既然门都开着,那爷几个就不客气了!”

锵!

那是几十把弯刀同时出鞘的声音。

像是一群饿狼露出了獠牙。

苏清婉低头看着那只断手,脸上没有半点恐惧。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以及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客人都上门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藏在黑暗里的男人听。

“还在等什么?切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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