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帘栊掀起,内堂中珠围翠绕,满目皆是女眷与丫鬟们的身影。
晚辈的礼数是少不得的,贾淙只得上前依次拜见。
先向老祖宗贾母与邢夫人行礼,随后是王夫人,末了才轮到长嫂尤氏与二嫂子王熙凤。
这一圈走下来,竟叫他额角隐隐沁出汗意。
“三哥哥安好。”
贾淙方才立定,便听得一道细软嗓音自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见是个约莫十岁光景的女孩儿,纤纤弱弱地立在几步外。
“淙兄弟,这是打扬州来的林妹妹,你离京这些时日才到的府里。”
王熙凤笑吟吟地牵了那女孩上前,又低声补了句,“闺名唤作黛玉。”
黛玉依礼微微屈身,抬眼时悄悄掠了贾淙一眼。
他显然是匆忙归家,未及更衣,一身甲胄未卸,映得眉目间愈发肃整凛然——这便是府中上下常提的那位淙表哥了,却不知性情究竟如何。
贾淙亦在打量她。
虽知这林妹妹不过十一之年,眼下看来确还是孩子模样,可那眉目间的神韵,竟已隐约能窥见日后风姿了。
他忽而想起前人那些词句:眉若轻烟含愁,目似秋水凝情,静时如花临水,动处似柳扶风。
这般早慧又羸弱之态,只怕在府中日子未必轻省。
“林妹妹好。”
贾淙还了一礼,温声道,“妹妹瞧着身子单薄,可是素有不足之症?”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心下无端一暖,轻声应道:“劳三哥哥记挂。
自幼便如此,药盏总不离手的。”
这边正说着,迎春、探春、惜春也相继上前见礼。
贾淙一一应过,却听另一道嗓音柔柔响起:
“见过三叔。”
那声音似 漾过耳畔,教人心尖轻轻一颤。
不必王熙凤提点,贾淙已猜出来人——东府蓉哥儿的新妇,去岁方过门的 。
他只略抬眼,便见一道袅娜身影立在廊边,容光艳极,竟不敢细看,匆匆移开了视线。
王熙凤掩唇轻笑,又道:“还有一桩——金陵薛家的姨太太眼下也在咱们府里小住。
今 才回,不便相见,改日再叙罢。”
“多谢二嫂子费心。”
众人叙过礼,各自依序落座。
贾母端坐正厅上首,朝贾淙温声道:“哥儿既已面圣,陛下可有了旨意?”
“回老太太,陛下命孙儿入京营,任显武营提督。
旨意随后便到,孙儿已让赖大在前头预备接旨了。”
贾母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自代善公去后,贾家已多年无人掌京营兵权。
虽勉强推了王子腾上去,终究是文官出身,镇不住那些悍将,不过占着位子罢了。
如今贾淙得了提督之职,贾家总算重又踏进了京营的门槛。
“既是要接旨,你且先去更衣梳洗罢。”
贾母吩咐道,“原先那院子不必回了,正武院已收拾妥当,往后便住那里。
鸳鸯,领你三爷过去。”
“是。”
鸳鸯应声从屏风后转出。
贾淙行礼告退,随着鸳鸯步出荣禧堂。
身后传来贾母从容的吩咐声:“都预备起来罢。
珍哥儿,遣人开祠堂,等着迎旨——”
众人渐次散去,各自回房更衣备妆,庭院间一时衣影浮动,环佩轻响。
正武院坐落于荣禧堂西北,恰在贾母院落后方,与王熙凤所居的院子仅一墙之隔。
贾淙方踏入月洞门,便见十数个丫鬟齐齐跪倒廊下,声音清凌凌地迎上来:
“给三爷请安。”
自老太爷领兵远行,老夫人便日夜悬心。
这位名唤晴雯的,原是在老夫人跟前侍奉的,如今三爷归家,身边缺人使唤,老夫人特将她指了过来,日后便是这院里掌事的头等丫鬟。
贾淙抬眼打量那女子:身段袅娜如春柳,肩若削成,个子高挑,一双眉眼竟有几分林姑娘的风韵。
确是灵秀出众。
眉梢眼角还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傲气。
只是他心中微怔:按那书上所写,晴雯早该去了宝玉房中,怎会到了自己这里?
转念却也不深究。
书卷是书卷,人间是人间。
自他踏入此世那一刻起,万千丝线只怕早已悄然改易。
“三爷,院里还配了几名小丫头并洒扫的婆子。”
“都起身吧,往后各守本分便是。”
贾淙吩咐一句,转身进屋更衣。
晴雯带着四个小丫鬟跟进来伺候。
虽是头一回为人卸甲,在贾淙指点下倒也勉强妥帖。
“三爷,这甲胄竟这般沉!”
晴雯见他神色温和,胆子也活络起来,笑着叹了一句。
“若不沉,怎挡得住沙场刀兵?”
贾淙朗声一笑。
外间有小婢禀报:“热水已备妥,请三爷梳洗。”
贾淙起身往内室去。
圣旨不知何时便到,需得尽快收拾齐整。
踏入浴房,却见晴雯也随了进来。
他心知缘故,故意含笑挑眉:“你跟来作甚?”
“奴婢……伺候三爷洗漱。”
晴雯面颊绯红,声如蚊蚋。
贾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未再多言。
——————————————————
“啊!”
外衫褪去,贾淙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惊得晴雯低呼出声。
“怎么了?”
贾淙正闭目养神,任她擦拭。
“没、没什么……奴婢头一回见这样多的伤……”
贾淙不以为意,示意她继续。
洗漱毕,换上备好的武官袍服,他嘱咐道:“稍后有人送来些皮料、山参并东珠,你带着人按成色、尺寸分门别类理好。”
晴雯轻声应下。
这些都是贾淙在边关时陆续攒下的——有的是阵前所得,有的是往来商队中购得。
久别归家,总需备些人事。
只因圣旨催得急,路上只能轻装快马,他只挑了些珍贵细软随身,余下的皆留在军中,待日后大军回程时再取。
整理妥当,贾淙再度往荣禧堂候旨。
“父亲,二叔。”
外厅中他行过礼,在贾赦下首坐了。
“淙哥儿,方才宫里有内侍先来传话,圣旨已出宫门,想必快到了。”
贾政温声道。
“哼!”
贾赦见了他,脸色依旧阴沉,“孽障!既已回府,为何还不将我的宝马归还?”
那匹爱驹被夺之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如今这儿子归来竟只字不提,哪有半分孝悌之心?
“父亲,那马如今唤作‘赤虎’,随儿子征战多年,情分非同一般。
况且它身上伤痕累累,形貌已陋,恐难入父亲眼。”
贾淙早知他心结,从容应道,“儿子在草原时结识不少马商,已托他们寻访汗血良驹。
日后若能得两匹,定当奉与父亲,可好?”
“此话当真?”
贾赦眼中一亮。
“自然。
父亲静候佳音便是。”
“你莫要欺我……汗血马乃是稀世之珍,岂是轻易能得的?”
贾赦仍带疑虑。
“父亲,大楚境内汗血宝马确实稀罕,可草原深处并非没有。
您若不信,我即刻传信给马商,让他们停了采购便是。”
贾赦沉吟片刻,终究摆了摆手:“罢了,且信你这次。”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仆役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已抵达宁荣街口。
此刻贾府中门洞开,两道仪门亦尽数敞开,猩红毡毯从门外一直铺到荣禧堂的石阶之下。
贾赦、贾政、贾淙等男子匆匆整衣而出,候在大门之外。
只见六宫都太监夏秉忠手捧明黄卷轴缓步而来。
众人簇拥着夏秉忠穿过暖阁回廊,直至荣禧堂前香案处。
夏太监立于案后,贾府诸人按序跪拜。
贾母与贾淙居前,贾赦贾政分跪两侧,庭院里只闻衣袍窸窣。
夏秉忠清了清喉咙,声音如金玉相击:
“贾淙接旨——”
“臣在。”
明黄绢帛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文以治世,武以安邦。
将帅者,社稷之梁柱,朝廷之藩篱。
兹有荣国公之孙贾淙,忠勇贯日,鏖战破敌,阵前枭酋首,辕门夺大纛。
天资英发,功勋屡著。
今晋三等靖安伯,敕造府邸,赐金六千,珠玉十二箱,蜀锦绸缎各二匹,皇庄一处。
授镇国将军,提督显武营。
钦此!”
贾淙三叩后接过圣旨,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悄纳入夏秉忠掌心:“有劳总管。”
“伯爷折煞奴婢了。”
夏太监将银票收进袖袋,又从漆盘中取出一册黄封簿子,“此乃御赐清单,请伯爷过目。”
“总管入内用盏茶吧?”
“陛下还等着回话,不敢耽搁。”
夏秉忠拱手告辞,贾琏忙上前相送。
贾淙捧着圣旨随贾珍往祠堂去。
幽深的祠堂里香烟缭绕,他将明黄绢帛供于先祖牌位前,跪禀封爵之事。
祭祀大礼需另择吉日,此刻仅行简单告庙之仪。
再回荣禧堂时,满室皆是掩不住的笑意。
“淙哥儿,”
贾母拭着眼角,“咱们贾家,总算又有人撑起门楑了……”
话未说完,喉头已哽咽。
王熙凤忙上前搀住:“老祖宗,淙兄弟封爵是天大喜事,该笑才是。”
“是欢喜,欢喜得忍不住。”
贾母泪中带笑,皱纹里淌着光,“凤丫头,今日开宴,把各房亲近的都请来!”
“这就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两府便喧腾起来。
各房旁支陆续抵达,女眷们聚在内院花厅,珠翠摇曳间尽是笑语。
贾赦贾政在暖阁外厅接待男宾,酒尚未过三巡,恭贺之声已如潮涌。
“淙三爷这般年纪便位列超品,来日必是国之栋梁!”
“贾门荣光,今后全仰仗伯爷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贾淙执杯周旋其间。
幸他素来善饮,方能应对这连绵不绝的敬酒。
“三弟,”
贾琏引着一锦衣少年近前,“这是金陵薛家的表弟薛蟠,前些日子刚入京,暂居梨香院。
算来都是自家人。”
那少年端着酒盏踉跄走来,面容倒是端正,只是眉眼间透着股憨莽之气:“伯爷!我薛蟠敬您!往后咱们可要多走动!”
话音未落,杯中酒已晃出大半。
那薛家公子素来有几分呆气,难怪私下里贾琏总笑他是个痴儿。
“既是一家子骨肉,往后兄弟相称便是最亲的。”
贾淙举杯示意,仰头将酒饮尽了。
这一席酒直吃到天色将晚,虽说如今的酒不算浓烈,却也让人生出几分醺然。
待宴散人归,贾淙回到正武院时,已是步履微浮。
今日自清晨起便一路车马劳顿,好容易进了神京,接连面圣、接旨、赴宴,实在耗神费力,才踏入房门,倒头便沉沉睡去。
贾母知他奔波辛苦,特意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惊扰淙哥儿歇息。
虽说御赐的伯爵府邸已有旨意,到底尚未建成,这些时 仍旧住在府里。
次日,老太太命贾琏带人去武库取出那对画戟——如今贾家重归亲贵之列,门前可再立戟标显荣光。
贾琏应了声,领着几个小厮将画戟抬至府门之外。
大门前,张木早已领着亲兵列队守卫,个个甲胄整齐,挺立如松。
贾琏瞧着这一队凛凛的军士,心底不由泛起几分羡慕:若自己也有这般威武的亲随,该是何等气派。
(https://www.lewenwx00.cc/4131/4131658/3899106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