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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静影


储秀宫日子静得有些发沉。

江选侍不大爱走动,多半时候只在偏殿里,与春儿、巧穗两个守着。

午后,肃杀的秋风卷着枯叶,不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殿门关的严,炭盆烧得旺旺的,火光将三个挨在一处的身影映在墙上。

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闲书,却没在看,目光跟着春儿手里那团五色丝线绕来绕去。

“错了错了,这根该从下面穿过去。”巧穗坐在小杌子上,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无奈。她手里正缝着一只香囊,针脚细密如蚁行,已能看出并蒂莲的雏形。

春儿“哎呀”一声,看着自己手里那团越发纠缠不清的彩线,脸颊微微鼓起,鼻头已沁出了细汗。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红比甲,是以前干爹赏的,颜色鲜亮,在这略显陈旧的屋子里,竟有些扎眼。她自己未曾察觉,只苦恼于那不听使唤的丝线。

“笨手笨脚的。”江选侍“噗嗤”笑了,书卷虚虚点了点春儿的方向,眼里是少女明快的揶揄,“白瞎了咱们春儿的好颜色。”

春儿脸一红,心里却暖融融的。这样的笑闹,带着亲昵的责备,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里奢侈的东西。她嘿嘿笑了两声,索性将那团乱线递给巧穗:“巧穗姐姐,帮我瞧瞧吧。”

巧穗无奈地摇头,接过线团。她的手指细长,动作灵巧,只几下穿梭,那团乱麻便服服帖帖。她将理好的线递回,指尖擦过春儿的手背,温暖而干燥。春儿接过,心里那点暖意便又深了一层。

她重新低头打络子,殿内一时只闻炭火的“噼啪”声、秋风掠过檐角的呜咽,以及极细的丝线摩擦声。她的思绪却像被那秋风牵着,悄悄飘了出去。

……干爹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东宫躬身垂目,凝神听着每一句训示?还是独自在值房里,看着账本?

那独属于他的、清冽又压人的沉水香气,隔了这许多道宫墙院落,一丝也飘不进来了。

这份偏殿里的暖融闲适,好是好,却总让她心底某个角落隐隐发慌,空落落的,需要一点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来镇着。

“眼看就要入冬……”江选侍轻轻的声音响起,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春儿和巧穗都停了手,看向她。江选侍已搁下了书卷,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正有一只孤雁掠过,很快消失在飞翘的檐角之后。

“……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她顿了顿,声音里浸入一丝缥缈的轻愁,“听说……同批进宫的,大半已蒙恩召见。”

是了,小主是在等皇上。这念头让春儿也跟着生出一股莫名的焦灼。她想说“小主品貌好,皇上肯定记得”之类的宽慰话,可那些虚词涌到嘴边,在小主侧脸上那抹真实的怅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像水底蛰伏的毒蛇,骤然窜起——

见不到皇上,江选侍一直这般默默无闻……干爹把她布在这里,是不是就没用了?

这念头让她指尖一麻,几乎握不住丝线。恐慌细细密密地爬上来,攫住了她的心脏。

“见着了,又如何呢?”

一个细细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巧穗。她依旧低着头,银针稳稳地刺进绸缎,仿佛那惊人之语并非出自她口。“今儿见这个,明儿又去看那个。”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深秋井水般的凉,“男人……大抵是没什么意思的。”

“哐当!”

春儿手里的竹绷子掉在了地上,彩线滚了一地。她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已先于意识扑了过去,一把捂住巧穗的嘴。

“姐姐!你疯了不成?!”春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这种混话也敢说?被人听见,小主可要被牵连!”

她吓得狠了,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里衣上。

巧穗被她捂着,并不挣扎,只是抬起眼。那双总是安静垂着的眸子里,此刻空茫茫的,没有惊惧,没有悔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荒芜。春儿对上这眼神,心头莫名一刺。

江选侍也惊得坐直了身子,锦被滑落一旁也顾不得。她的目光疾速扫过巧穗死水般的眼睛,最终,定在春儿那张吓得血色尽失、却仍死死捂着巧穗嘴巴的脸上。

江选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最初的惊愕过后,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赏识——这丫头,平日瞧着憨钝,这份关键时刻的机警和护主之心,倒算难得。

“好了,春儿,”江选侍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疲惫的缓和,“放开她吧。”

她看向依旧沉默的巧穗,语气里并无苛责,只有深深的无奈,像对着一个不懂事又让人心疼的妹妹,“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平安最要紧。今日这些话,出了这屋子,便都忘了吧。”

春儿颤巍巍地松开手,掌心一片冰凉。巧穗垂下眼帘,眼睫覆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小宫女,只是捏着针的手指,骨节微微有些泛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哔剥,秋风呜咽。方才那点暖融融的亲昵,像潮水般退去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说不清的痕迹。

晚膳前,春儿寻了个由头出去。踩着满地枯叶,“咔嚓咔嚓”的响。怀里那张字条,被她捂得有些潮了。

走到老柳树下时,天已暗透。风很大,吹得枝影乱晃,像许多只手在抓。她蹲下身,摸到假山石缝,指尖冰凉。

该写不该写的,都写上去了。

小主叹气的话,巧穗那句“男人没意思”,还有自己慌忙捂嘴的心思。写的时候只想全部写清楚,让干爹知道自己也有用,此刻蹲在这儿,冷风一吹,忽然有点迟来的心慌。

干爹看了……会不会觉得小主没用?

这念头让她手指蜷了蜷。可转念一想:小主想见皇上,干爹若知道了,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呢?这样一想,那份心慌便淡了些,反倒生出点模糊的希望——若小主好了,自己也算办了件有用的事。

她不再犹豫,把字条塞进石缝深处。又从旁边摸了两块小石头,压在上头,按了按。

站起身时,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风卷着沙子迷了眼,她揉了揉,眼眶有些发涩。低头看见身上那件水红比甲——干爹给的,颜色还鲜亮着。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急。枯叶在脚下碎成齑粉,沙沙的响。

身后,假山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把那个小小的洞口吞得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刮,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什么剩下的东西,都干干净净地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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