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青青子衿
五皇子终究没向沈鹤云下重手。
他让人把沈鹤云押进一间狭小的船舱,动作很轻。沈鹤云挣扎了一阵,狠狠捶了那魁梧的侍卫一拳。侍卫闷哼一声,硬是没敢还手,只十分克制的箍住了那双开药握笔的白腕子。
舱里逼仄,一床一椅,旧得发暗。沈鹤云被按进椅子里,双脚锁了沉甸甸的铁链,双手反倒空着。他十指交叠搁在膝上,端端正正坐着,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半空。
五皇子站在他面前,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丢人。”
就两个字,说完转身就走,靴跟磕在木板上,一声一声远下去。
他从未想过,沈鹤云会与皇后站在一起,还将自己瞒的那样好。为了那个女子?还是为了他沈家。
脚底忽然硌了一下。不知打哪儿滚进来一颗小石子。疼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把它踢开。
读书那时候,沈鹤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沈家旁支子弟,常抱怨沈家不拿他当回事。他医术好,心也软,对自己的事样样上心。自己练武伤了,他比谁都紧张,整日忙前忙后地照看。他便起了些恻隐之心,这么多年,也只愿意跟他说说话。
如今想来,一个不受宠爱的旁支庶子,是怎么跟他一同进学的呢?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可疑心这东西一起,再往下压就难了。
可他还是没法儿雷厉风行地对他。
只能……且看吧。
他到舱门口停住了,没回头。
“待着,别坏我的事。”
跨出门去,身后铁锁咔嗒一声落下。
船舱里静下来,只剩水声沉闷地拍着船壁。沈鹤云坐了半晌,垂着脑袋,像一截忘了浇水的枯枝。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
站起来,锁链哗啦一响。他忍着脚踝上精铁磨骨的痛,一步一步蹭到门前,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又蹭到窗边。窗板有些朽了,他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竟开了。
白惨惨的天光猛地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外头空无一人。
————
天已擦黑,皇后船上却亮堂堂一片。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红色的光从船头烧到船尾,连船板缝里藏着的灰都无处遁形。
杨二站在船头,手叉着腰,眯着眼看着那些被侍卫从船板连接押出来的宫人。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拿了三个。
他咂了咂牙花子——皇后果然还是,诶,怎么说的来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把这句话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妙,心里头忍不住悄悄鼓了鼓掌:还行嘛杨二,有点墨水。
想到这里,他有点愣神。有张雅致妥帖的面庞正在脑子里,对他笑。
江止,他在心里念了念。这名字是他偷着跟风雀打听来的,搭上了一壶西域的葡萄酒。酒是他从大哥那儿顺来的,这酒他喝了一口,呸,酸不拉唧的。
可风雀喜欢,喝了小半壶,脸红得像猴屁股,话也多起来,东一句西一句。说到最后,把那名字从嘴里吐出来。
江止,多好听的名。江止,是江水到这里就不流了,是他这颗在行伍里一直滚的石头,到这儿就停了。
第一回见她,是跟着进宝回宫的时候。他得了圣上体恤,顺道去看望妹子。他站在正殿门口,靴底还沾着马粪的渣,不敢进去,怕脏了妹子的地。就那么杵着,眼睛不知往哪搁。
然后,远远地,隔着一道廊,半个院子,一树开的黄乎乎的腊梅,他看见了那样一个秀气的人。
她穿着雅致的淡蓝色衣裳,似怀着身孕,可身子骨薄的厉害。她蹙着眉走过去,却像是从画里出来的。
后头,他有意无意的打听几句,妹子说她是才女,才高好几斗。
也许他这样的大老粗,心里就亲近这样有墨水的人。像是进宝,像是这江止。
他心里这么劝着自己。只是仰慕一个站的很远的漂亮雕像,没什么。
可自那之后,他总爱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些从前不屑一顾的酸诗。像是什么青青子衿,像是什么窈窕淑女。
也许这样,他就能离那高高的雕像稍微近一点。只要站的稍微近一点就好。
那张脸还在眼前笑着。
不是对着他笑,是对着怀里的孩子,是对着廊下的风、窗外的光、这世上一切他够不着的东西笑。
他目光落在虚空里,落在那片只有他看得见的、被日光和黄腊梅填满了的廊下。
————
船尾那个角落,火光最薄。这里没有别的船,没有木板搭过来,连水声到了这里都安静了些。只留一个侍卫守着,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沈鹤云走过去的时候,走得很慢。精铁的镣铐箍在脚腕上,沉甸甸地往下坠。铁链的撞击声被江水的哗啦声盖着,不仔细听不出来。
侍卫见了他,刀噌地抽出来一半,阔步走过来。
“什么人!”
沈鹤云没说话,一块银锭子塞进侍卫掌心。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块太医院的黄铜腰牌,擦得锃亮。
“侍卫大哥,娘娘平日有头痛的毛病,一日都断不得药。眼下实在递不进去。"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黄纸裹着的东西,捧到侍卫眼前。
“能不能行个方便。”
侍卫低下头,看着那包发着药味儿的东西,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不行。”他把那药包往回一挡,手里银子却还握着。
沈鹤云脸色未变。
“成,反正我问过了。回头娘娘犯痛怪罪,也赖不上我。”他耸耸肩,转头就要走,却又顿住了,像突然想起什么。
他手伸出去,摊在侍卫面前。
“银子。”
侍卫站在那里,那硬邦邦的东西还在他掌心里,硌着他。他想起上个月的俸禄还没发,想起家里老母的药快吃完了……
他心一横,从沈鹤云怀里夺过那包药。
“给我吧,抓紧走。”
沈鹤云没再说话,点点头。但他没动,只是站着,看着侍卫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的拐角,才慢慢迈开步子。
铁链在脚踝上垂着,被袍角遮住。可他每走一步,那铁链就发出一声响。他把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江水的节拍上。
他将身子掩到一处阴影中,在二楼轩窗下站定。那里火把的光照不到,刚好给他一片容身的地方。
里头一阵嘈嘈切切的响动。头顶缓缓吱呀了一声,窗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从窗口无声坠了下来。
他的手一扬,接住了。把它藏进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拍了拍。
他没有跟皇后说进宝与春儿似有联系的事。他有点拿不准,万一那姑娘和进宝的藕断丝连是进宝故意露给他的呢?万一那个姑娘又一次被利用了,而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春儿太容易相信人了,他不知道该说她善良,还是该说她蠢。也许善良和蠢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只是看的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他左右看了看,那侍卫还没有回来。他顺着阴影往回走,步子迈得小心。
总之,得让进宝离春儿远点。让春儿再说不出“他自己不如一个太监”这样的话。
他怎么能不如进宝了?
他可以给她体面,给名分,给一个亮堂堂的未来。他怎么就不如一个太监了?
步子越来越快,沈鹤云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一片阴影里。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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