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宴会（五）
唐子羽骨子里并非张扬之人，但既然今日他来此的目的是要引得林高远注目，自然不可能“是是是、好好好”的去附和其他人。
而且打心底里，他也不认同刚刚这些学子们的说法。
反正都是不赞同，那就再干脆点，直说他们荒谬。
果然，一句“诸公刚刚所言，何其谬也”，让在场学子纷纷变色。
有人冷笑道：“唐公子既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必有高见，我等愿闻其详。”
“正是，我等洗耳恭听，看看唐公子能说出什么来。”
这些人纷纷摩拳擦掌盯着唐子羽，看这架势，只要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要群起而攻之。
或者即便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只要有可攻讦之处，这些人就绝不会同他客气。
李重华心里暗道，这人真是笨死了。
这样子说话，岂不把全场人都得罪光了？
她刚刚是故意，也是好意，想让他再展才华，岂料这人竟如此锋芒毕露，一句话便将满堂学子都推到了对立面。
她不禁攥紧了衣袖，既气他的莽撞，又忍不住替他担心。
她一时有些后悔刚刚的提议，真不该提议让他发表见解，这唐子羽竟然又是个自持才学的狂生。
但不知为何，想到刚刚的诗作，她心底又隐隐有些期待。
林高远也被唐子羽的话勾起了一丝兴趣，默默注目着场下这个年轻人。
对于一众学子不忿的目光，唐子羽浑不在意，他满脸从容地说道：
“林知州刚刚问的是眼下施政的第一要紧事，那答案只会有一个——”
“劝课农桑。”
听到唐子羽说出的四个字，林高远双目倏地一亮。
这正是他心里的答案！
眼下已是二月，种植在即，其他事都可以往后稍一稍，唯独这件事是一刻也等不得。
事实上，扬州府的布告已经发到了各县，所以林高远刚刚才有此一问。
但林高远却不动声色，能想到这个不算难，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才是关键。
他有心称量一下唐子羽的斤两，所以缓缓开口道：“那老夫倒要问问唐公子，为何第一要紧事是劝课农桑？”
见林高远发话，其他人一时间也不好插嘴。
那些正打算反驳否定唐子羽的学子，只能暂且按捺下来。
而唐子羽也不是无的放矢。
莫说是以农业立国的胤朝，即便是后世，已经完全工业化的现代，国家的第一号令也总是关乎农业、关乎农民。
他稍微理了理思绪，这才开口道：
“国家以人为本，而人以食为先。
别的会等人，唯独时节不会等人。若是农户因为懒惰、课税太重或者水旱天灾旁的什么，误了农时，那一年之中便再无弥补之法。
《神农·法篇》有言，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
若是不能保障农事和耕织，必定有人要忍饥受冻，那盗窃作乱的事就会接踵而至。”
听到这里，许多人已经觉得唐子羽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依然有人觉得不过是泛泛而谈。
“衣食足，知荣辱；仓廪实，知礼节。
只有让百姓吃饱穿暖，和他们谈教化、谈律法、谈刑赏才有意义。所以国家每下诏书，必以劝农为先。”
听到这里，尤其是那句让百姓吃饱穿暖，许多学子不免动容。
为官为政的首要任务不正是这个，不正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
而林高远更是缓缓颔首，看向唐子羽的目光里，已不仅仅是嘉许，更带上了一丝审慎。
唐子羽继续说道：“天下生产粮食的人少，而吃粮食的人多。
即便我等不事农桑，也该以农事为先。敬授民时，劝课农桑。
只有让百姓安心生产，家里有粮，才是让国家长治久安的法门。百姓衣食富足，即便偶有作奸犯科之人，那也不过是芥藓之疾，又何足为虑。”
“好，很好！”
林高远终究是忍不住赞叹道。
李重华听着这些朴实却振聋发聩的言论，一双美目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场中侃侃而谈的唐子羽。
看着唐子羽笃定的目光，她的嘴角也不由翘了起来，这宴会果然没有白来！
而听到林高远的肯定，原本打算反驳唐子羽的学子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转而他们便开始懊悔，这么简单的答案，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但林高远对唐子羽的考较还不打算结束，毕竟知道应该做是一回事，知道怎么做那是另外一回事。
“那依唐公子之见，又该用何法来劝农？”
唐子羽笑了，等的就是林高远这句话。
“林知州，在下胸中有良策万千，若大人能采纳，必有效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在下只愿私下与林大人详谈。”
“猖狂！”有人忍不住说道。
“不是猖狂，而是狡诈。他分明是想私下见林知州，好获得晋身之阶。”
对于这些人的质疑，唐子羽根本无暇关注，他看着林高远，等着他的答案。
“好，那待会儿倒要好好向唐公子讨教一番了。”
“不敢！”
见目的已达到，唐子羽也不再多言，向林高远及在场众人从容一揖，便款步回座，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他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刚刚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
“不可能。”
侯瑾看着唐子羽，讷讷地说道。
“什么不可能？”
李重华发现今日侯瑾一直有点不对劲，侯瑾是有点小心眼，但好像不应该是这种痴傻的反应。
“不可能这么像的。”
侯瑾依然自言自语地说着。
那眉眼，那身姿，分明就是苏澈！
可苏澈是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草包，怎会有眼前之人这般引经据典的才学与气度？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中激烈冲撞，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侯兄，你到底在说什么？”李重华也蹙起自己眉头。
侯瑾这才回过神来：“李兄，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心仪的姑娘，也就是林大人的千金，曾被一个无耻之徒当街拉扯轻薄。”
“记得啊！”李重华不由轻笑起来，“不是说是一个横行霸道的纨绔嘛，最后还因此事被逐出家门。”
“那个人和刚才那个唐子羽长得很像，不，是一模一样。”
“啊？”
这下轮到李重华惊讶了，反应了好半晌。
她看向了最末座的唐子羽，满眼都是好奇，眼前这个人竟然很可能就是那个纨绔。
回想起今日种种，李重华的嘴角不由轻扬，看来这个兄长，她是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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