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老吏

秦楼。

最近楼下总是很吵，从大清早就搅的人不得安生。

李香坐在窗前，手托着香腮，看着街口正在忙碌的人群，和那座已经初具模形的牌坊。

“姑娘，你再睡会儿吧，现在才不过卯时。”婢女自她身后说道。

“睡不着了。”

李香的目光依然呆呆地看着街道。

她不怎么离开秦楼，唯一的爱好就是坐在窗前发呆。

有时候她会想，她和挂在旁边这只鸟笼里的画眉，没有任何区别。

婢女也向前走了几步，看着楼下的那座牌坊：“五门六柱，还真是气派。”

“毕竟是第一个连中六元的人，气派点儿是应该的。”

“可惜老爷当年殿试只得了探花，不然这第一个中六元的殊荣，就该归老爷了，虽然不是连中。”

李香的目光一怅：“得了又如何呢？万事转头空。”

当年她的父亲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那时她也曾在京城的家中，这样望着窗外，对自个儿的未来充满了遐想。

可不过短短几年，她却在扬州的秦楼，以色娱人。

“老爷的冤屈，一定会有昭雪的那一天的。”

李香闻言，竟然一笑。

昭雪？

靠谁来昭雪？

......

唐子羽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了。

天气热的和什么似的，脸上淌下的汗，就跟被雨淋过了一样。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他正式开始了自个儿点卯应差的生涯。

按理说，新授官的礼部主事，是有几个月的观政期的，相当于后世的实习。

要不然，他们这些人什么都没处理过，贸然上手，直接处理公务的话，天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但是，在他回乡省亲的这段时间，其他进士已经入各部观政过了。

为此，李义山特意吩咐，他就不必专门观政了，有啥儿活直接上手就是了。

唐子羽以为是李义山信任自个儿的能力，谁知李义山却说并非如此，主要是仪制司事儿多人少，缺干活儿的。

等和仪制司的同僚认识过后，唐子羽就明白李义山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整个仪制司有品级的拢共就五个人，五品的郎中一人，从五品的员外郎两人，六品的主事两人，其中一个是他。

剩下的都是些负责杂事的经承，他们属于小吏，不属于官员。

这些经承大部分都是当地一些考不上进士的学子，负责档案管理和文书起草这些，人员数量倒是不少。

和唐子羽同为礼部主事的是一个名叫王世杰的老先生。

看着得有六十岁了，唐子羽初来乍到，自然不免向这位老前辈请教起来。

“王大人，王大人。”

唐子羽连唤了两声，王世杰才一抖，然后抬起头来。

若非这一抖，唐子羽还不知道老先生已经睡着了，瞧他的架势，还以为他在那儿埋头处理公务呢。

“唐大人有何吩咐？”王世杰笑呵呵地说道。

“王大人您客气，您年纪比我大，唤我子羽便可。我是想问问，您来礼部多长时间了？”

王世杰一听这个，脸上的困倦立马去了七八分。

“宦海沉浮，达者为先，哪还分什么年纪大小。想李侍郎、张郎中哪个不比我年纪小，我还能因为长幼，直唤他们的名字不成？

而且状元郎你在这礼部主事上干不了多久，下次肯定就升迁了，我这一声唐大人喊的没毛病。”

王世杰说完，自个儿先笑了起来。

唐子羽虽然不想承认，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说别人，以前金父还整天小唐小唐的叫他，现在是说什么也不肯了。

说完这些，王世杰竖起指头盘算了起来：“算一算，我来礼部得有七八年了吧。”

才七八年，这大大出乎唐子羽的预料。

“那王大人之前是在哪里任职？”

“我之前是安远县的县令，做了得有将近二十个年头吧。”

王世杰说起二十年也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唐子羽听在耳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当时我是三甲进士出身，等了快一年，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么一个缺儿。

然后在安远县干县令一干就是那么多年，多少也算有点业绩，前几年朝廷就把我升了礼部主事。”

唐子羽看了看眼前已经衰朽的王世杰，从县令升到礼部主事，对他而言恐怕还真未必是好事。

礼部主事是正六品，县令是正七品，虽然品级上是高了一级，但两者管的事可是天差地别。

礼部主事是礼部的底层，礼部的大小事务，实际上都是他们来执行的。

县令则有“百里侯”之称，集一个县的行政、司法、财税权力于一身。

而且礼部是真正的清水衙门，估计从安远县来礼部，王世杰的生活水平得下降不少。

“王大人来了礼部这么些年，觉得如何？”

王世杰本就年纪大，正愁一肚子的话没地方说呢。难得唐子羽乐意听，他自然也乐意讲。

“初来京城时，我才五十三岁，也是雄心壮志，想着万一这主事做的好，致仕前说不准就能升个员外郎、郎中什么的。

当时真的是夙兴夜寐，除了回家睡觉，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这间屋子里。有时候，连睡觉也在。”王世杰抬头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屋子。

“结果，上一任郎中调任前和新来的张郎中说，别看我年纪大，干事儿是一把好手，万不能让我走了。嘿嘿，结果七八年了，我都没动过地方。

张郎中安慰我说，让我继续好好干，下回京察，怎么也要把我举荐上去。其实，都这把年纪了，我早认命了。”

唐子羽听完，满脸的唏嘘。

王世杰都这把年纪了，还得吃张郎中画的大饼。

不过王世杰的经历，应该是大多数普通官员的真实处境。

成为官员的时间晚、起点低、朝中也无人，一辈子象征性升升也就到头了。

哪来那么多从一个小官员，干到六部尚书甚至入阁的人。

“嘿嘿，唐大人，切莫因为我说的话灰心丧气，你现在就已经是礼部主事，年纪又轻，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啊！”

还不等王世杰说完，张郎中走了过来。

“小王，审订地方官学经费的文书，写的怎么样了？”

王世杰立马收起嬉笑的神色，坐直了身体：“已改易了几稿了，待我润色润色，再向大人禀告。”

“好。”

张郎中接着看向了唐子羽，“子羽啊，你也多向小王学学，以后仪制司这一摊子事，可就指着你了。”

“张郎中只管放心，既居其位，敢不尽心。”

张郎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而等张郎中走后，王世杰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嘿嘿笑道：

“其实，我早就写好了，旧活儿不去，新活儿不来。”

王世杰的话虽然好笑，但唐子羽却笑不出来，眼前的人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但愿他的生涯，不会这般，直到把棱角全部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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