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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宴上姐姐帮我盛了汤圆,咬开后露出一颗纯金打造的玫瑰花。

全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我和陆知言身上。

姐姐为我和陆知言谈了五年的恋爱起哄。

“哇哦,妈可说了,吃到玫瑰的人今年宜嫁娶哦。”

我羞红了脸不敢看陆知言,以为他会牵起我的手说好。

可没想到他却将那碗汤圆推到姐姐面前。

“这碗本来就是你姐姐的,乖,咱们等明年的那碗。”

他面露平静转头看向姐姐,“听说你和裴总好事将近,恭喜啊姐姐。”

气氛尬尴之际,他的手机响起,是一串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他礼貌退场,去阳台接电话,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总是焦急无助的对他迫切需要的模样。

我讪讪一笑,等不到明年了。

他不知道这场宴会是爸妈对我们感情最后的考验。

我输了就得接受他们安排的商业联姻。

……

爸妈的脸色很难看,推了碗筷起身离席。

姐姐比我还委屈,红着眼要去阳台找他理论。

“又是那个女人打来的对吧?简直阴魂不散!”

“欢颜我今天定要为你讨个说法,你暗恋他十年,好不容易在一起才五年,不能就这么算了,爸妈那边我来解决。”

我拦住她,语气平静。

“姐,先吃饭吧,肚子还饿着呢。”

姐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我。

“江欢颜,你是不是傻,你明知道那个女人跟陆知言的过往,如今他们虽然是叔嫂关系,但是……”

我塞了一口菜到她嘴巴里。

“别说了,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你肚子里那位可挨不了饿。”

陆知言回来时,餐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好似没看到餐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也根本没察觉出我家人反常的态度。

只是略带歉意地说:“欢颜,抱歉,电话打的有点久。”

随后自然地为我拉开餐椅,牵起我的手。

“既然晚餐已经结束,那我们回家吧。”

我松开他的手,满脸诧异。

“你不需要赶过去吗?”

每次接到沈如意电话,他都会立刻赶过去,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留给我的只有背影。

“轩轩发烧了在医院输液,我晚点再过去接如意,先送你回家。”

如意……

五年了,他还是没有习惯叫她一句长嫂。

自然地为我拉开车门,他又像往常一样俯身过来要为我拉下安全带。

我没有给他机会,一气呵成系好。

他愣了一秒,笑着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怎么?生气了?”

透过车窗望着后退的路灯,我没有说话。

“想要那朵纯金玫瑰?明天我就去定一个比这大十倍的送给你,不,是定一束金玫瑰,九十九朵,好不好?”

他总是这样擅长避重就轻,一次次将关键话题岔开。

“陆知言,你明知道我不是为这个。”

他点起一支烟,降下车窗。

“月底你姐姐结婚,你又羡慕了呗,你总是这样,看到别人结婚,就开始幻想。”

“我说过会给你一个世纪婚礼,让你在江城成为万众瞩目的新娘。”

他吐出一口烟雾,“但是欢颜,现在还不是时候,大哥去世,陆氏危机四伏,我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再给我一点时间。”

还是三年前那套说辞,还是那样温柔的语气,还是那个没有期限的诺言。

然后心安理得以为说完这些话,就能将眼前的不愉快一笔勾销。

心底的酸涩漫开一片。

陆知言的手机突然亮起,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低头瞄了一眼,神色微怔,一个急停将车靠在路边。

“转弯就进小区了,你自己走回去可以吗?”

我点头说好,默默解开安全带下车。

车开出一段又倒回来,他像是才想起来要跟我解释。

“轩轩高热惊厥了,我得马上去医院,你先回家,等我。”

天空中飘起小雨,大不,却如同细针一根一根扎进心里。几百米远的路,我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没有开灯,就着黑暗我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湿发上的雨水绕开鼻梁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

等浑身泛起冷意我才想起来打开灯,去浴室洗澡。

路过客厅,原本的背景墙被我改造成了一整面的照片墙。

我走过去仔仔细细打量着每一张照片。

大多都是他的背影或者侧脸照,是我从前偷拍下来的。

正式确定关系后,他不顾我羞红的脸,光明正大在我相机里翻看。

“原来你对我不是一见钟情,是蓄谋已久啊?”

我尖叫着去夺相机想要删掉那些照片,却被他箍住双手抵在墙角狠狠吻住。

他抬手,咔嚓一声,定格画面。

“那我对你是见色起意。”

轻轻抚摸照片上我娇羞的略带惊惶的眼眸,我吸了吸鼻子。

旁边是我们去各地旅行拍的合照,也有他为我画的素描以及我认为的一切值得纪念的票据。

微弱的灯光下,它们泛着冷冷寒光,像是一群无声地嘲讽。

满满一墙,是他陪我一张张贴上去,如今我又一张张撕下来,胡乱地塞进垃圾袋里。

天光微亮时,陆知言推门进来。

我陷在沙发里睡去被他轻轻抱起。

惊醒后从他怀里挣脱开,看了眼落地窗外鱼肚白的天空。

“轩轩怎么样了?”

“稳定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

陆知言松开领带,“只是最近要辛苦如意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张开双臂等着我像往常那样,一件一件为他脱掉身上的衣物。

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机械地点头,附和着他的话。

“嗯,确实不容易。”

他只好自己解开衬衫的扣子,转过身,却看到空无一物的背景墙,微微一愣。

“怎么把照片都取下来了?”

他将我揽到宽阔的怀里,看似责备的语气里满是宠溺。

“还在闹脾气呢?”

耳边是他温热的气息和沉稳的心跳,也是我曾贪恋的安全感。

如今每一次心跳都像敲在我心口的重锤,震得我喘不上气。

“撕下来也好,都褪色了,明天我再重新洗出来。”

“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瑞士看极光,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轻哄过后他放开我走向浴室。

“陆知言……”

“嗯?”

他漫不经心地关上浴室门。

在门缝即将合上前,我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我们分手吧!”

门砰地关上,隔着门板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复。

“欢颜,我真的很累,洗个澡睡一会,公司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你别闹好不好?”

我怕他听不清,走到浴室门口加大了音量。

“爸妈说了,希望我和姐姐同一天结婚。”

“毕竟我们是双胞胎。”

哗啦啦的水声伴着他的嗤笑。

“双胞胎就要同一天结婚吗?你爸妈真有意思。”

我将手搭在玻璃门上,对着那隐隐绰绰的身影,也是对着我自己说,

“这个月底,我就要结婚了。”浴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陆知言水淋淋地走出来。

褪去了温柔的外壳,敷衍的应付变成冰冷的质问。

“江欢颜,你能不能成熟点?”

“世纪中心酒店,和姐姐一个地址,你知道的。”

他眼中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江欢颜,今天家宴的时候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小心思吗?”

“现在直接从催婚变成逼婚,有意思吗?”

一句句质问掷地有声砸在心上。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张地解释,而是无视他的目光,尽可能补充更多信息。

“时间地点都定好了,只是婚纱不是当初选的那件了……”

像是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江欢颜,我知道你是乖乖女,但你也不能什么事都听你爸妈的吧,何况是结婚这种大事。”

“他们说要你和你姐姐同一天出嫁,你就答应了?江欢颜你能不能有一点点自己的想法?”

“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对我一点信任都……”

“陆知言”,我打断他,“请柬也快印好了。”

长久地沉默。

他细不可查地蹙了眉,冷冷开口。

“好,随你便。”

转身后他轻飘飘抛出一句话。

“月底我要去港城,有个大项目要签合同,我记得跟你说过。”

“到时候你们江家颜面尽失,可别怪我。”

冰山般的冷漠,曾是我最害怕他对我的态度。

此刻我的心是平静的。

他的计划列表里我总是排在最后的位置。

公司很重要,要开会要应酬要签合同。

沈如意母子的一举一动更重要,深夜安慰,生病照顾,生日惊喜,甚至曾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留给我的那些碎片时间,自然少之又少。

我倔强地抬头,一字一顿坚定地回答。

“不会的,我不怪你了。”

说完我转身去收拾行李。

床头柜上一本时尚杂志很是显眼,全是关于婚纱的高定款式。

半年前陪姐姐去试婚纱的时候,顺便带了回来。

每天从头翻到尾,挑花了眼也选不出一件,后来他被我问烦了,便随手指了一页。

我赌气似的,再也没有翻过,却偷偷定了那一款。

不定期还去骚扰柜台的姐姐,询问进度,只为了在合适的时间给他一个惊喜。

麻木地环顾四周,最终确认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我带走的东西。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打开来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一想到今天陆知言对你的态度我就气得睡不着。】

【还有那个沈如意,芝麻大点的事不分场合地就打过来。】

我回了个笑脸,让她早点睡。

【你还有心思笑,为了自己的幸福你到底有没有争取?陆知言他怎么说?】

【联姻的事你不用操心,裴策会帮你解决的。】

【还有爸妈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一切交给我。】

争取自己的幸福吗?

五年前我争取过,可结果呢?

我苦笑,或许这样的幸福本就不属于我吧。  连夜搬回了江家。

他也默契地认为我是在赌气,只是发了几条不咸不淡的消息。

【搬回家也好,你爸妈能照顾你,我也放心。】

【这段时间,我们彼此也都冷静冷静,等我忙完这个项目就去接你。】

深吸一口气,我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也许不是所有的分别都需要说再见吧。

临近婚期,联姻对象特意提前过来,爸妈为他设了接风宴。

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间,路过那间最大的宴会厅,透过服务员送餐时打开的门,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不,准确来说,是两张。

陆知言一脸认真地给沈如意戴上生日帽,沈如意注视他的目光也从未偏离。

有好事的人发出令人暧昧的感叹,起哄声此起彼伏。

陆知言嘴角牵动,笑着叫了一声“别闹了”。

“知言哥,你不都分手了么,怕什么?”

沈如意红着眼,面露难色,“知言,你和欢颜是不是因为我……都怪我,我不应该什么事都来烦你。”

陆知言安慰她,“没分手,她就是任性,跟你没关系,不要多想。”

“可是我听说圈子里都这么传,欢颜对我也颇有微词,不解释清楚我都不敢和你同去港城的项目会了。”

陆知言还未开口,宴会中的一人带着戏谑的口吻插了进来。

“当年你们没能在一起我可是狠狠替你们遗憾了一把。”

在场的众人纷纷附和,拍响桌面,气氛暧昧而热烈。

“在一起,在一起……”

沈如意娇羞地红透了脸,身体不自主往陆知言身边靠去。

“你们讨厌!”

声音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知言哥,今天早上我们家好像收到江欢颜爸妈发来的喜帖呢。”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陆知言毫不在意地笑笑,“我可没空陪她闹,随她去吧。”

“江欢颜是不是故意选月底那天啊,她这是在逼你做选择吧?”

陆知言嗤笑一声,“我这人最不怕来硬的,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她这样真以为我就会妥协吗?”

“那你不去,江家在圈子里肯定都抬不起头了,怎么办?”

陆知言沉默着揉了揉眉心。

倒是有几人七嘴八舌的插了话。

“好巧不巧,那天你还和如意一起飞港城,这下更说不清了。”

“要我说你们干脆在一起算了,也算全了当年的遗憾,有情人终归眷属嘛。”

“我可是听说陆老夫人也有这个意思,是吧如意?”

沈如意咬着唇看向陆知言,被他扶住双肩轻轻按在座位上。

“今天是如意的生日,不许胡闹,现在该如意许个愿了。”

三层蛋糕,烛光摇曳,沈如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想起我过生日时拉着他许愿吹蜡烛,他一脸无奈的模样。

“许什么愿啊,都是假的,快点吹了蜡烛吃蛋糕吧,你们女孩就是这么喜欢形式主义。”

原来爱与不爱,真的有迹可循。

“欢颜,你在这呢。”

那声呼唤一落,我与这宴会厅里的所有,便彻底两清。

好的归你们,坏的也归你们,从此,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愉悦的气氛伴着生日歌在整条走廊里回荡。

而我微笑着挽向那人递来绅士的手臂,转身离去。

……

陆知言接连几天都没睡好,正靠在机场的长椅上补眠。

梦中他突然惊醒,想起那日宴会厅外有人叫江欢颜的名字,他追出去只看到一个背影,却是挽着另一个男人。

他以为是错觉,可那个背影在梦里逐渐清晰,他有些害怕了。

今天他真的要丢下她吗,那样的场合她该怎么办?

机场广告屏上忽然滚动播放着大陆江氏与港城陆氏喜结连理消息。

港城陆氏?

新郎不是他陆知言吗?

陆知言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拍了自已两个耳光,很痛,不是在梦里。

他打开手机,找到小绿书上江欢颜的头像,点开视频按键。

明明只有十几秒的时间,他却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没有接通却突然被挂断,电话上显示呼叫失败,他的心一沉。

【江欢颜,你搞什么?】

怒气上头编辑的信息也没能发出去,鲜红的感叹号扼住他的脖子,他呼吸一滞。

江欢颜将他拉黑了?

她怎么敢?

那串熟悉的号码飞快地在他手机按键上游走,拨通后却是一个冰冷的声音。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打电话的动作僵在原地,像一座冰雕。

唯有那千斤重的手机拿不稳,滑落下来砸在地上,一阵忙音后又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言像是终于活过来。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疯狂地在各个APP里寻找江欢颜的踪迹。

兄弟群里的信息突然跳个不停,都是艾特他的。

【知言,江欢颜来真的呀,都发朋友圈了。】

【该说不说,她穿婚纱的样子确实惊艳。】

【知言,你果然大手笔呀,这件婚纱可是全球限定版,你小子口是心非啊。】

可他们不知道陆知言根本看不到,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他总不能像个乞丐一样,求求他们将照片发来。

恰好此时,买到咖啡的沈如意笑脸盈盈地走向他。

看到陆知言朝她奔走过来,她的心像绽放的花轻盈又美好。

“知言……”

可回应她热情的只有陆知言黑沉的脸以及冷冽的语气。

“把手机给我。”

沈如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熟稔的从她口袋里掏出手机。

自然地输入自已的生日,手机被解锁打开,他快速翻找到江欢颜的朋友圈。

视线定格在那张照片上时,他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江欢颜一身婚纱,立在窗前。

日光漫过玻璃,落在她发梢与肩线,柔和得不像话。

她低着头,指尖搭在裙摆上,眉眼安静,笑意浅淡。

那是一种他从未真正见过的模样。

没有紧绷,没有疲惫,没有他熟悉的挣扎。

是尘埃落定后,才有的温柔与安稳。

原来她也可以这般平和美好。

只是这份美好,现在开始跟他再无关系。

评论区下面一片赞叹。

通过别人手机的窥探令陆知言额头冷汗涔涔,心脏莫名绞痛地厉害。

更让他震惊的是沈如意在评论区的留言。

“欢颜妹妹太美了,我和知言今天飞港城不能来参加婚礼了,回头定将礼物补上。”

陆知言缓缓抬起头,瞳孔骤缩。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沈如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半晌才开口。

“知言,你们已经不可能了,又何必再纠结呢?”

“不过,你还有我呀,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沈如意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手,见他未动,大胆地拥抱住他。

她的心也跳得厉害,她终于还是得偿所愿。

一颗心还未落地却突然被陆知言狠狠推开,手中提着的咖啡掉落在地上,蔓延成一地狼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机场广播里传来急促的提醒,他们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陆知言一脚踩进棕色的咖啡液,污秽溅在沈如意纯白的长裙上。

“知言,你要去哪儿?”

不顾身后人的呼喊,他头也不回地飞奔出机场。

家里没有江欢颜的这几日,他终于觉得自已重获自由。

在客厅抽烟看电影,再也没有人对他举着禁烟的标识。

他在书房彻夜工作,再也没有人将他的电脑强制关机。

可是心里隐隐不安,尤其是夜幕过后,漫漫长夜很是煎熬。

两米大的床他明明可以横着睡,不用再被江欢颜挤到床边甚至半夜掉到地板上。

可他还是习惯地留出位置。

今天早上醒来时,望着身边的空荡,心里忽然就像空了一块。

手表上的日期是31日,江欢颜说她要结婚的日期。

嘴角漫过不屑,想象着江欢颜穿着婚纱,手捧鲜花,在江家别墅里从期待转为焦急的模样。

他是一匹野马,怎么可能就这被驯服。

何况这次项目对集团意义重大,婚礼他肯定不会出席。

就算是对她不听话的惩罚,思及此,心中那股快意竟越载膨胀起来。

可打开衣柜,他看到了那套新置的西装时,心中又不勉小小雀跃。

是床头那本婚纱杂事惹的祸,他不过随手一指,江欢颜真的就定下了那套。

前两日柜姐亲自送上门时,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狠狠对着柜姐发了一通。

是气她早有的谋算,是气她那日说又不要这件婚纱时的任性。

饶是如此,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买下一套百搭得体的西装来衬。

又鬼使神差地穿在了身上,却一上午心神不宁。

一如他此刻叫不到计程车的忐忑和慌乱。

一位年轻的男士刚拉开车门要坐进去,他将人一把拽到后面。

不顾对方的辱骂和司机的为难,他咆哮着。

“开车,立刻,马上!”

“可是先生,那位小伙子已经付过钱了。”

陆知言没问价格,将一沓钞票丢给车外的男士。

“现在可以了,世纪中心酒店,越快越好。”

群里又发来消息。

是江欢颜姐姐朋友圈的截图。

两位异卵双胞姐妹美得如同下了凡尘的仙女,端坐在布置豪华的新房里。

大红的囍字,衬托气氛的气球和漫天而落的玫瑰花瓣雨。

配文是:狠狠幸福,我们一起嫁啦!两位新郎官快马加鞭呀!

【这氛围……知言,江欢颜这回来真的了!】

【你要不去的话,讲真的,我觉得你不是男人。】

【知言,这阵势不是假的,你当真不去?】

不,他要去的,这是属于他的新娘。

他不信那些新闻消息,什么港城陆氏,这一定又是江欢颜的诡计。

但不得不说,她的手段确实高。

江欢颜你赢了。

我陆知言认栽,这匹野马终于想通了,想要回归于真正的草原。

想要被你套上缰绳,想要被你牵着走一辈子了。

他飞速打下一串文字。

【所有人,即刻出发。】

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

【真男人,有魄力。】

【等着兄弟们给你撑场面,保证让你今天出尽风头。】

【兄弟我给你去打前阵,瞧好了!】

司机在陆知言的催促下,轮胎已经打在地上冒起白烟。

“快点,再快点!”

越是接近,他越是感到慌乱,心已经跳到嗓子口。

电话响起,是那个打头阵的兄弟打来的。

“知言,江陆联姻,那新郎怎么不是你?”“你说什么?”

电话这头的陆知言如遭雷击。

江陆联姻,新郎不是他?

机场大屏里滚动播放的新闻像一只恐怖的怪兽钻进他脑子里。

他想甩却怎么也甩不掉。

不可能的,不会的。

江欢颜这么爱他,他们一起经历了五年的风雨。

期间冷战过也争吵过,哪一次不是江欢颜主动认错示好。

江欢颜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过他。

一定是这个兄弟看错了,又或者是他听错了。

“周寻,你是不是搞错了呀,你确定你没有走错会场么?”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急得说不出整的话。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怎么跟你解释呢?”

“你自已过来看吧。”

他觉得荒诞,怕不是江欢颜买通了他兄弟,故意说的吧。

看来她已经等不及了。

陆知言在心离默默说,“欢颜,其实我比你更急,一定要等我。”

赶巧的是,在离会场还有几百米处,发生了多起交通事故。

司机被他催得本来就已经有些耐烦了,这下更是因为无法减速直直撞了上去。

陆知言没有系统安全带,整个人冲到前排的挡风玻璃上。

巨大的撞击让他短暂的晕了过去。

他陷入冗长又黑暗的梦里。

那是高中时代,他作为学长第一次和江欢颜相遇。

午后走廊,她抱着作业本散了一地,慌乱的蹲下身去捡。

他去帮忙,指尖刚触碰到纸,江欢颜忽然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阳光落在她发梢,连耳尖都透着粉色。

指尖不经意相触,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莞尔一笑,那只小鹿轻盈地跳着走远了。

原来心动,从第一眼撞见他就已经注定。

只是那时,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沈如意。

画面一转,是世纪中心酒店里布置浪漫的婚礼场地。

他精心安排了江欢颜喜欢的白色玫瑰,整个会场芬芳馥郁。

台下是他们共同的亲人和朋友,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婚礼司仪烘托气氛,“接下来,让我们迎接美丽的新娘。”

重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音乐适时响起。

属于他的新娘被江父挽着一步一步向他迈进。

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夺目的耀眼。

他呼吸急促,伸出手尽力保持不让它颤抖。

他们在此次彼伏的祝福声中拥抱接吻。

新郎缓缓转过头,是他的脸又不是他的脸。

陆知言睁开双眼,大叫一声,“欢颜!”

为他做心肺复苏的姑娘松下来一口气。

他的身边围满了人,他一惊,他没有在婚礼上?

忽然想起远处那栋建筑正是他要奔赴的战场。

他不顾阻拦,挣扎着向前跑。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出血,糊在他脸上,又染红了他新买的套装。

可他不能停下来。

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是狼狈不堪,令人唏嘘的模样。

他的那些兄弟聚集在会场门外,或是心疼或是惋惜地看向他。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却没有力气推开。

众人心领神会,一股作气打开。

看到的正是这场婚礼最精彩的时刻。

新郎官正单膝跪地,送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闪耀钻戒。

“欢颜,嫁给我!”

新娘娇羞接过,“我愿意!”紧接着,司仪高昂欢快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礼成!”

“接下来,我们的新郎将要亲吻新娘。”

台下欢呼阵阵,全都期待着这个浪漫而美好的时刻。

陆知言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

不,这不是真的。

江欢颜,是属于他的新娘。

他承诺过的,要给她办一场盛世婚礼,要让她成为江城瞩目的新娘。

如今婚礼确实盛大,她也确实万众瞩目,她的婚礼轰动了整个江城,也轰动了整个港城。

可给她这一切的人不是他陆知言,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他想要大声地阻止,却发现喉咙已经失声,根本发不出半个字。

身后是兄弟们无奈的哀叹。

“江陆联姻,原来是港城科技新贵的陆氏。”

“这么说,咱们知言没戏了,江欢颜不要他了。”

“小声点,别让他听到。”

“还怎么小声,他不都看到了么?”

“要说我,分了也好,江欢颜在他面前太卑微了。”

“哎,什么也别说了,知言他也不好受。”

“时间会让他接受的。”

兄弟们的议论在陆知言耳边嗡嗡作响,本就心乱的他,怒火中烧。

他想要竭力地冲到台上,狠狠拉开那个男人,再重重给他一拳。

为什么要抢走他的爱人?

可他的身体却不允许。

他稍微一用力,浑身的骨头就像要碎裂开了,痛得他直冒冷汗。

他没办法,只好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再一步地走向前走。

有人惊呼:“卧槽,陆知言他要干嘛?”

兄弟中有一人眼疾手快拦住他。

“知言,冷静一点。”

“这个场合不适合冲动啊,想想台上的欢颜。”

“你们已经走到这个份上了,给她也是给你自已,留点最后的体面吧。”

陆知言看看众兄弟,心中的苦涩化作一口郁结在胸中的老血。

哗啦喷出来。

众人慌乱将他抬出来。

失控引来了周边宾客的侧目,司机经验老道,很快掌握住全场节奏。

“下面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祝福两对幸福的新人。”

“以及今天最有面子,收获最大的江父江母。”

台下掌声雷动,盖过了刚才的那阵骚动。

两对新人接过伴郎伴娘送上来的酒杯,互相对视,胳膊缠绕,饮下了那杯象征幸福的酒。

会场外,陆知言被众人急切送进医院抢救。

沈如意被作为家属,几度签下病危通知书。

她背靠在墙上痛哭不止,破碎般从滑落下来。

是害怕也是后悔。

她明知道他们不可能,还是一直抱有幻想。

当初是她死缠拦打,从高中一直拉扯到五年前。

她终于心死般,故意嫁给了他的大哥。

谁曾想那颗躁动的心却又在婚后两掉,他大哥去世后,蠢蠢欲动。

她嫉妒江欢颜,她想要夺回来,所以她千仿百计般又争又抢。

她也早就清楚江欢颜结婚的事实。

她以为终于有了希望,她竭力瞒下,可最终酿成这般惨剧。

默默祈祷,让知言醒过来吧,她愿意为他承担一切罪业。

因为她真的后悔了。一个月后,陆知言终于脱离危险期。

病房里摆满了亲人朋友送来的鲜花和礼物。

只是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场婚礼上,已经闹了好几次要出院去找江欢颜。

江欢愉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来医院做产检。

得知陆知言已经没有大碍,捧着一束花来看他。

“你来了,欢颜人呢?”

陆知言挠了挠头,“对了,他还在婚礼会场等我,你是来催我的是吧,你等着……”

“够了,陆知言”,江欢愉打断他,“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真让我感到恶心。”

陆知言不明白他是哪里得罪了她。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

“你告诉欢颜,月底的婚礼我肯定到场,不会失约的。”

江欢愉不屑的冷笑一声。

“月底?婚礼?陆知言,你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啊?”

“婚礼早就已经结束了,第二天欢颜就已经和陆砚舟回港城了,哪里还有什么婚礼?”

陆知言呆愣住,一言不发。

最后他嘴唇翕动,颤抖着发声。

“你在骗我。”

江欢愉重重将花束放在桌面上。

“骗你?你扪心自问,这五年来,到底是谁在骗谁?”

“你一次次许诺欢颜的世纪婚礼却从来没有想过兑现,你问问你的心,到底是谁在骗谁?”

“欢颜给过你机会的,可你没有好好把握,是你活该。”

陆知言茫然,“什么机会?”

“这一年来,爸妈无数次给她下通牒,你陆知言再不提婚事,就要她去联姻。可她为了你,不惜和爸妈决裂,差点断绝了亲子有关系。”

他想起来,上半年时,好几个夜里江欢颜都在做噩梦,最后哭着从梦中惊醒。

那段时间,她粘他更紧了,而他非但没有过问最近是怎么了,反而怪她凶他。

那些模糊的、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都想起来了。

“上次家宴,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们想尽办法暗示你,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只要你有所表态,哪怕是当场应付下来,就算真的不办婚礼,她也认了。她这辈子就是认你了。”

“可你的心,终究是石头做的,自私又冷血。”

视线在泪水中模糊,他终于懊恼又自责的流下泪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对她的承诺是真的,我是爱她的。”

“我错了,我真的大错特错了!”

江欢愉并没有被他的眼泪感动,而是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陆知言,晚了。”

“你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的,在你一次次选择沈如意抛下她的时候,你就应该做好准备。”

“是你自已弄丢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你没有机会了,她现在是港城的陆太太,跟你陆知言的陆没有半分关系了。”

“出院后不准骚扰他,否则我让你一辈子住在这间病房里。”

江欢愉解气地说完这些,潇洒转身。

出院后的陆知言狠狠消沉下去。

他曾经最引以为傲陆氏也随之濒临破产。

可他混不在意。

只是日日躲在他和江欢颜曾经的爱巢里酗酒。

沈如意来看过他好多次,劝他爱惜自已的身体。

都被他凶狠的赶走。

他也没有违背江欢愉对他的警告,忍住冲动去联系江欢颜。

又或许是他根本也没有办法联系到她。

他只好偷偷地从各个渠道的新闻里寻找她的蛛丝马迹。

其实,也不用偷偷的。

毕竟港城的那位陆先生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

三天两头,媒体上都是他炫妻的新闻。

又是两个月过去。

媒体上大肆报道陆砚舟爱妻怀孕的消息。

他晒出B超单深情告白,然后大手一挥,买下价格一亿的独栋别墅,作为礼物送给这个还没有橙子大的小baby。

这条消息直冲热搜,挂了整整一周。

他颤抖地打开那张照片。

曾几何时,江欢颜也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甚是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知言,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陆知言说都喜欢。

“可我喜欢男孩子。”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陆知言将她拥得紧了些,

”那我喜欢女孩。”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要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小小的光斑,在手机屏幕上隐约可见,带着爸爸妈妈的温柔的期许。

那一刻,一切尘埃落定。

他的心中没有不甘,只有感慨万千,那些执着了许久的过往,终于在此刻彻底清醒。

那些因求而不得,借酒浇愁的深夜,那些因执念而荒芜的时光,都在那张小小的B超单里消失殆尽。

他终于醒悟,爱是看着心爱的人拥有安稳的幸福。

是看着她奔赴为人母的圆满。

哪怕这份圆满自始至终与自已无关。

那日之后,他清空了酒柜,重新打理息集团的项目。

往后各自安暖,互不打扰,便是这段过往最好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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