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罪臣之女
第六十八章 罪臣之女
陈胜站在屋内，望着周伯手中那张通缉画像，眉头蹙起。
洛水城，三品大员，满门被屠，二十七口无一活口。
他怎么都没想到随手收下的这个小乞丐，竟是那户人家唯一失踪的小女儿。
收留她，等于和官府暗中作对。
这不是义气，这是赌命。
陈胜沉默片刻，有点纠结道：“周伯，此事……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不是菩萨。
如今这世道，战火四起，盗匪横行，官府腐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大日镖局刚从衰败中缓过一口气，他所求的十稳，是能在乱世中自保求生。
可白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收了陈影，赐了她名字。
一时间，陈胜两难。
周伯看着陈胜神色，便知这位少镖头心中挣扎。
周伯叹了一声，语气放缓，多了几分体谅：“少镖头，老夫明白你的难处。”
“你如今是一家之主，一言一行，都关乎镖局上下。”
“这事，终究还是你说了算。”
“若是……你当真想保这孩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日后在外，绝不能让她以真面目示人。”
“绝不可透露半分她与萧家有关。”
陈胜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虽不是万全之策，却已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周伯考虑得周全。”
陈胜心中那股紧绷感稍稍松了一丝。
紧接着，陈胜抬眼看向周伯，语气真诚道：“如今镖局整修完毕，人手单薄，人心未定。”
“周伯你既然时常回来照看，不如……直接搬入大日镖局住下？”
周伯一怔。
“有你在，镖局才算真的有几分当年的气象，也算是我大日镖局的一份福气。”
周伯当年，是他父亲最得力的臂助。
一身功夫扎实沉稳，为人忠厚可靠，行事滴水不漏。
当年跟着老镖头走南闯北，出生入死，从无二心。
周伯原本有过家室，妻子温柔贤惠，当年执意要跟着他一同押镖，说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谁也没料到，那一趟遇上凶残劫匪。
混战之中，周伯妻子为了护着镖箱里别人托付的家传信物，被乱刀捅中，当场殒命。
从那以后，周伯便孤身一人，终身未再娶。
腿伤之后，周伯离开镖局，可心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陈胜这番话，说得直接，却句句戳心。
周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唏嘘又有几分暖意：
“少镖头，你这马屁拍得老夫都不好意思了。”
“我这一身老骨头，瘸着一条腿。”
“看家护院还行，真要再上镖路，怕是走不出十里地，连骨头都被狼叼走了。”
陈胜正色道：“周伯这话就客气了。”
“整个青石镇，有谁敢轻视你？你这是宝刀未老。”
“所以，还请周伯务必答应。”
周伯望着眼前的少年。
像极了他爹，却又比当年的老镖头多了几分锋芒毕露。
周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罢了，老夫这辈子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老了能有个归宿，也是好事。”
“若是少镖头不嫌弃，我这张老脸，就厚着脸皮住下了。”
陈胜笑道：“求之不得。”
………
夜色渐深，青石镇灯火稀疏。
大日镖局厢房内。
陈胜将白日里周伯所说的一切，一五一十说给李艳儿听。
李艳小手捂住嘴，美眸有着惊色。
她没想到那个白天怯生生的小姑娘，身上竟然背着这么一场滔天惨祸。
李艳儿叹了口气，怜惜道：
“洛水城萧家……我也隐约听过，那位萧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官。”
“阿胜哥，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家中亲人全没了，一个人颠沛流离，装成乞丐，苟且偷生……”
“你白天都已经收下她了，还亲自给她取了名字。”
“若是现在再将她赶出去，传出去，别人要如何看你？”
“再说，她一个小姑娘，在这乱世里，出去便是死路一条啊。”
陈胜摸了摸鼻梁，有些无奈道：
“我倒是想留，可这事太大，我总得有个说法。”
“总不能稀里糊涂，把整个镖局都拖进火坑。”
他不是无情，只是不能任性。
陈胜沉吟片刻，道，
“我也不是不给她机会。”
“半个月。”
“我给她半个月时间。”
“若是她能将轻功再进一步，从两丈跳到三丈，我便正式认她入镖局，拼着几分风险，也护她一护。”
“这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大底线。”
“她隐瞒身世在先，也别怪我不近人情。”
李艳儿看着他口硬心软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柔媚：
“我就知道，阿胜哥你最心软了。”
她说着，挽起垂落的青丝，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脖颈，而后缓缓蹲下身子……
油灯之下，爱意弥漫…
…………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薄雾未散。
陈胜将陈影叫到院中。
小姑娘依旧一身朴素装束，只是换了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梳得整齐，看上去干净又乖巧。
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几分不安与局促。
陈胜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开门见山。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一句话落下，陈影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她抬起头，眼神慌乱，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家灭门，通缉画像，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装成无名无姓的乞丐，便能躲过一切。
可终究，还是被人看穿了。
陈胜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小脸，声音淡淡，却带着几分沉重：“你家中遭遇，我深感不幸。但你从头至尾，未曾透露半分来历，让我很难做。朝廷那等庞然大物，不是我这小小镖局，可以轻易招惹的。”
陈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刺骨。
是啊。
她是罪臣之女，是通缉要犯，是会带来杀身之祸的灾星。
谁会愿意为了她，拿一整个镖局的性命去赌？
活下去，好难。
拼命练轻功，拼命想找一处容身之地，可到头来，依旧是无处可去。
与其被人驱赶，被人唾弃，被人抓回去领赏，不如一死了之。
投江，或是撞墙，一了百了。
tiny的身躯微微发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一点点熄灭。
她已经，不想活了。
就在她心生死志、几乎要瘫软下去的那一刻，陈胜话锋忽然一转。
“只是，你也算幸运。”
陈影猛地一怔，茫然抬头。
“你上的，是官府暗榜，不是明榜。”陈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虽在江湖，却也听过洛水城萧家的名声。你祖父、你父亲，皆是清官，为官清廉，时常开仓放粮，救济百姓，护得洛水城一方平安，少受了不少战祸与匪患。”
他望着眼前这个强装坚强的小女孩，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萧宗义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好官。这般好官落得如此下场，我陈某，心中敬他，也惜他。”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陈影心头。
一路上，人人怕她，厌她，骂她，欺她，辱她。
她听过无数冷嘲热讽，无数恶意揣测，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知道她身份之后，不说她是罪臣之女，反而先说一句——
你父亲，是好官。
你们萧家，值得敬重。
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哇——”
小女孩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真正十二三岁的孩子。
泪水滚滚而下，打湿衣襟，也打湿了这一路颠沛流离的苦难。
陈胜一下子手忙脚乱，僵在原地。
他能一刀斩匪，能一言镇场，能面对黑风寨面不改色，可面对一个放声大哭的小姑娘，他是真的不会哄。
“哎……你、你别哭啊……”
他越说，陈影哭得越凶。
一旁的李艳儿看得忍不住轻笑，走上前，温柔地递过一方干净手帕，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柔声安抚。
好一会儿，陈影才渐渐止住哭声，眼睛红肿，鼻头通红，依旧一抽一抽的。
陈胜松了口气，这才继续开口：“我也不是不给你机会。”
“半个月。”
“若是你能在这半个月内，将轻功练到三丈高，我便正式允你加入大日镖局，从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便不会让你饿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昨日我不知你身世，给你取名陈影。你若是想改回原来的名字，也可以。”
陈影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用力摇头，眼神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她的声音尚且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清澈动听，如同黄鹂初唱：
“不用改。”
“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会做到的。”
半个月，三丈高。
她一定能做到。
陈胜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亮，轻轻点头：“好。加油。”
便在此时。
“砰——砰——砰——”
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院子里的平静。
李艳儿微微皱眉，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青石镇巡检司的何巡检，一身官服凌乱，脸色慌张，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见到陈胜，何巡检便快步上前，声音发颤，急声道：
“陈镖头！不好了，出大事了！”
“起义军……起义军快要打到青石镇了！”
陈胜神色一凝：“领头之人是谁？”
何巡检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几分恐惧：“那人自称……受龙运眷顾，要平定乱世，收拢天下人心！”
“他名叫——”
“钟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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