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后患之患
待李长风自金阙天门中再次踏出，九窍道戒内已多了两具妖帝的尸骸。
此刻，李长风身影出现在一片墨绿遮天、藤蔓如龙的古老林域上空——万藤林域，黑杉姥姥的老巢。
整片林域仿佛一个活着的、沉睡的巨兽，李长风的到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惊醒了这片沉睡之地。
“狂妄小子，好胆，竟敢追来！”
苍老、干涩，如枯木摩擦的声音自林域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无法锁定其源头。
李长风眸光如电，混元道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下去，然，这片林域极为古怪，他的神念竟如泥牛入海，受到一股妖域扭曲，难以瞬间洞彻核心。
“藏头露尾！”
李长风并指如剑，对着下方看似最密集的藤海挥手一划。
“嗤！”
灰蒙剑气裂空斩过，如同热刀切入油脂，所过之处，无数粗壮妖藤齐齐断裂，墨绿色的汁液如同暴雨般喷洒；被斩断的藤蔓剧烈抽搐，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仿佛拥有生命般痛苦挣扎。
一击之下，清空出方圆千丈的空白地带。
然，就在剑气余威尚未散尽之时，异变陡生！
那空白地带四周，海量妖藤如同被激怒的蟒群，疯狂涌动、生长，新生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眨眼间便将空白区域填满，散发诡异妖气。
“在老身的地盘，毁老身的子孙，岂是那般容易？”黑杉姥姥讥讽道。
李长风面色无波，心念微动，眉心祖窍再现金芒，巍峨古朴的太微剑山轰然再现，千丈山体流转太微星辉，万千剑孔齐鸣，清越剑啸撕裂长空。
剑气交织，刹那间布成恢弘剑阵—太微剑阵，阵成之刻，天地肃杀，万道归寂，唯有剑鸣回荡九霄，浩瀚剑意压得整片林域草木尽折，妖禽坠空，潜藏妖兽纷纷夺命逃遁。
黑杉姥姥面色骤变，手中藤杖猛然插入虚空，口中念动上古妖咒，万藤暴涨，化作千万巨蟒，缠向剑峰。
刹那间，万剑齐鸣，剑光如瀑，灰蒙剑气洪流如同九天银河倾泻，瞬间将无数妖藤斩断，崩碎，被无尽剑气辗成虚无，硬生生在无边藤海中犁出一片宽阔天地。
“欺妖太甚！”
眼见剑阵威势如此浩大，黑杉姥姥那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狰狞，双足化作无尽根系涌入大地。
下一刻，整片万藤林域骤然震动，大地裂开无数缝隙，从中钻出无数粗如水桶的藤蔓，藤上生有獠牙，张口嘶吼。
万千妖藤交织缠绕，瞬间构成一座覆盖天地的巨大牢笼，藤蔓蠕动间，竟将太微剑阵泼洒出的剑气强行吸纳、消磨。
剑光落入藤网，如陷泥沼，速度骤减，威能亦被层层分化。
“斩！”
李长风眸光一冷，印诀变幻，太微剑山通体剧震，万剑齐鸣，骤然改变轨迹，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灰蒙漩涡！
剑气嘶啸，撕裂虚空，内里混沌气流奔涌，散发出磨灭万物、归返先天的恐怖道韵。
剑刃漩涡如同混沌磨盘，疯狂旋转，吞噬绞杀着缠绕而上的妖藤，墨绿藤屑如暴雨倾泻，又被逸散剑气彻底湮灭。
然，黑杉姥姥占据地利，妖域之力源源不绝，被绞碎的妖藤在地脉妖力灌注下，疯狂再生，前仆后继，如同不死不灭的潮水，死死缠住剑刃漩涡，竟暂时遏制了其扩张绞杀之势。
“人族小辈！老身扎根地脉，妖元无穷尽，看你能撑到几时！”黑杉姥姥藏身林域深处，枯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得意，厉笑道：“我劝你快快离去，免得自讨没趣！”
李长风眉头微蹙，这老妖凭借地利，妖藤生生不息，寻常手段难以彻底根除。
“是么！”
李长风双眸之中寒星一闪，“是么”的尾音尚在空气里袅袅未散，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道银色火焰自其眉心祖窍流淌而出。
“混元道火，焚！”
“轰”的一下，
银色火焰自李长风掌心跃出，初时不过拳大，迎风暴涨，瞬息铺展成滔天火海，那火焰无声燃烧，弥漫燃尽万物的可怖道韵，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法则哀鸣。
银色道火如天河倒倾，朝无边藤海席卷而去。
“滋滋滋——”
蕴含磅礴妖力的墨绿藤蔓，在混元道火中如雪遇烈阳，飞速消融、汽化，连一丝残烬也未曾留下，无数妖藤发出凄厉尖啸，火势迅速蔓延，扩张。
“不！这是何火焰？”
林域深处，黑杉姥姥骇然失色，与妖藤的神魂联系正被强行斩断、焚灭，那火焰竟在炼化她的妖域本源！
此火霸道绝伦，不止焚尽妖藤，更沿地脉妖力蔓延，疯狂吞噬、炼化万藤林域的根基，浩瀚林域肉眼可见地焦枯萎缩，磅礴生机逐渐消散。
“老妖婆，还不现身？”
李长风眸光如电，锁定林域核心一处妖气最为凝聚之地，并指一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蒙火线破空而至。
“万藤护主！”
黑杉姥姥嘶声厉叫，无数粗壮如龙的妖藤自地底冲天而起，交织成一面厚达百丈的藤盾，盾面幽光流转，妖纹密布，欲阻火线。
然，混元道火专克万法！
“噗！”
灰蒙火线轻易洞穿藤盾，去势不减，正中藏身其后的一道佝偻身影。
“啊——！”
黑杉姥姥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周身妖气如滚汤泼雪般消散，枯槁身躯被道火点燃，熊熊燃烧。
黑杉姥姥拼命催动妖元，欲扑灭这附骨之疽，却徒劳无功，道火如蛆附骨，灼烧她的妖躯、妖魂。
“老身与你同归于尽！”
黑杉姥姥眼中闪过疯狂，猛拍胸口，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精元的墨绿妖血，洒在藤杖之上，藤杖骤然爆发刺目幽光，无数怨魂虚影自杖身浮现，发出尖锐嚎哭，引动周遭妖力沸腾，欲自爆妖核！
“哼，垂死挣扎！”
李长风面色不变，心念一转，太微剑阵所化漩涡骤然收缩，万剑归流，化作一柄横贯天地的混沌巨剑，对准黑杉姥姥当头斩落。
“咔嚓！”
藤杖应声断裂，怨魂哀嚎湮灭，剑光掠过，黑杉姥姥燃烧的妖躯被一剑劈开，磅礴剑意瞬息绞碎残存妖魂。
肆虐的妖气戛然而止，万藤林域失去主宰，无数妖藤如失生命般萎顿在地，迅速枯萎风化。笼罩林域的粘稠妖气渐渐消散。
李长风袖袍一卷，将黑杉姥姥残骸，一颗粗状黑杉木，所遗留之物，断裂的黑藤木杖、一枚拳头大小、蕴含磅礴生机的墨绿木心，……
李长风神识扫过，确认黑杉姥姥气息尽灭，随即青光一闪，身化一缕清风，朝沉幽谷方向疾驰而去。
……
约莫一炷香后，万藤林域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枯死树桩内部，一点微不可察的墨绿幽光悄然亮起。
幽光蠕动，缓缓凝成一道老妪的身影，正是黑杉姥姥，只是她的气息萎靡到极致，宛若风中残烛。
“好……好可怕的人族剑修……”
黑杉姥姥发出心有余悸的嘶哑低语：“老身提前将一缕本命妖魂藏于这‘替死木傀’中，才侥幸逃过形神俱灭之劫！”
这替死木傀耗去黑杉姥姥数千年心血炼就，能模拟自身气息、承受致命一击，代价是折损大半道行与妖寿。
“此獠不除，我妖族永无宁日！定要……定要请动妖圣大人出手！”黑杉姥姥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绿烟朝某个方向逃遁而去。
充满怨毒，惊惧的念头，在地底深处回荡。
……
李长风一路风驰电掣，不过半日，已回到沉幽谷，青光敛去，其身影悄然出现在沉幽谷上空。
谷内雷光未歇，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浓郁的天地威压与尚未散尽的妖煞之气混杂，使得这片地域的气氛格外压抑。
李长风目光垂落，正见渡劫台上，五代子弟-李真武面临最关键的时刻。
此刻，李真武浑身衣衫尽碎，肌肤焦黑多处，嘴角溢血，头顶悬着一面龟裂的玄铁重盾，手中长剑亦黯淡无光，第九波雷劫的最后三道血色雷霆正如三条狰狞恶蛟，撕裂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暴虐气息连环劈落！
李真武嘶吼一声，眼中尽是血丝，不闪不避，将残存灵力尽数灌入长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逆冲而上，悍然撞向雷蛟。
“轰！轰！轰！”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爆鸣炸响，刺目的雷光与剑罡疯狂交织、湮灭，狂暴的能量乱流将渡劫台周边的防护光幕冲击得剧烈扭曲，明灭不定。
雷光散尽，众人急切望去。
只见，李真武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身躯剧烈颤抖，猛地喷出几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然其头颅依旧昂着，眼中那点不屈之火未曾熄灭。
天空中厚重的劫云缓缓消散，一缕精纯的天地馈赠灵露垂落，融入他破败的躯体。
成功了！
虽身受重创，终究是扛过了这化神天劫！
谷外维持护阵的李云天、李云霜等人见状，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稍稍一松；也就在此时，他们察觉到了上空那道熟悉而令人心安的磅礴气息。
“父亲！”
“老祖宗！”
……
李云天率先腾空而起，来到李长风近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李云霜、李云逸、李云平等人也紧随其后，环绕李长风身旁，眼中皆是欣喜与敬畏，父亲神通盖世，但方才那席卷天地的妖氛与随后爆发的惊天大战，依旧让他们心悬半空，此刻，见李长风安然归来，周身道韵圆融，无受损迹象，他们这才彻底安心。
“父亲，您无恙否？”
李云天关切问道，目光快速扫过李长风周身。
“无妨，些许跳梁小丑，已料理干净。”李长风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下方渡劫台，问道：“此番渡劫，结果如何？”
李云天立刻收敛心神，肃然禀报：“回父亲，自您离去至今，族中连同太微道门弟子在内，共计二十四人引动化神天劫；其中二十二人功成，大多带伤，根基无损，调养一段时日元神可固。然……有两人未能撑过最后关隘，渡劫失败。”
说到此处，李云天语气微沉，痛惜道：“五代子弟-李真彦，殒于第八波心魔劫，神魂俱灭，尸骨无存。六代子弟李弘谦，勉强扛过九波雷劫，然，元神受创过重，元婴溃散，修为倒退，道基受损严重，恐……恐终生难复。”
李长风静默听着，面色无波，唯眼底深处有一丝波澜掠过，修仙之路，逆天争命，从来荆棘遍布，生死无常。
李长风目光掠过下方那些成功渡劫、正在吸纳天地馈赠的子弟，又看向那因失败而空置或留有焦痕的渡劫台，开口：“身死道消，或道途断绝，此乃求道路上之劫。我李氏一族，既踏上此路，便要有此觉悟。”
“父亲，”李云天抬头，望向谷外溃散，仍残留着浓烈妖氛的天空，忧道：“经此一战，我族据点恐怕已彻底暴露。妖族虽退，其报复必然接踵而至；眼下……这化神天劫，是否还要继续？”
众人纷纷看着李长风，持续渡劫产生的灵气波动与劫雷气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必然会将更多的妖族吸引而来。
方才五大妖帝联手布阵的浩大场面犹在眼前，若非李长风以无敌剑阵强行破之，后果不堪设想。
李长风眉头紧锁，沉吟起来。
“继续！”
李长风思略数息，决绝道:“妖族觊觎，非因我族隐匿，实因我族存在本身；避无可避，唯有一战。提升实力，方是根本；传令下去，所有已达元婴圆满、有心冲击化神者，依序准备，引动天劫。”
“是！”李云天精神一振，欣然应命。
然，众李氏二代，其他渡劫之人，仍旧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见状，李长风鼓舞士气道：“本座既归，自当坐镇于此。尔等各司其职，维持大阵，护持子弟渡劫。妖族若再至，自有吾剑斩之。”
闻言，众人心中大定，那股因妖族压境而产生的阴霾顿时驱散大半，李长风如同定海神针，纵使万千妖帝围困，他们亦有一战之底气！
“谨遵父亲法旨！”
李云天躬身领命，随即转身与李云霜等人迅速安排下去。
很快，沉幽谷内，又一座渡劫台上劫云汇聚，新的天劫开始酝酿；一名太微道门的外门弟子，在得到授意后，毅然登时渡劫台，冲击化神之境。
……
远在万里之外的北荒妖域深处，黑杉姥姥疾驰于荒山恶水之间，掠过一处山岭，便引得草木枯萎、虫豸惊逃。
昔日威震一方的万藤林域之主，如今只剩一副残躯苟延残喘，心中恨意滔天。
前方，天地骤然开阔，充斥着一种蛮荒、暴烈的古老气息，一座座赤金色的山峦如同巨猿匍匐，沉默地向天际延伸。
山体光滑，隐隐流动着金属光泽，散发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压，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流，是纯粹到极致的气血烘炉自然散发的热力，灼烧着虚空。
此地，正是本星妖域真正的霸主之一，金猿妖圣的潜修之所——金刚岭！
黑杉姥姥残魂剧烈颤抖，被那无处不在的磅礴气血威压，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朝着岭内最核心那座最为巍峨、通体宛若赤金铸就的巨峰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威压便越是恐怖，仿佛整片天地都化作了无形的熔炉，而她不过是投入炉中的一缕微尘。
“嗡——”
就在黑杉姥姥抵达赤金主峰百里范围之时，虚空骤然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志轰然降临，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睁开了眼眸，漠然注视着她这闯入者。
黑杉姥姥不敢再进，当即双膝下跪，催动神念朝着那赤金主峰汇报道：“万藤林域遗老-黑杉……求见妖圣大人，有倾覆妖域之滔天祸事禀报！”
神念传出，如同石沉大海，那恐怖的意志依旧漠然笼罩，没有回应。
“圣尊容禀，非是老身不知死活，擅扰圣驾，实乃我妖族已至生死存亡之秋，先有赤鳞，吞度，骨翼三位妖帝因其陨落；而今，我万藤林域、血狼原、冥冰渊、骸骨山、彩羽泽……五方妖域联袂征伐绝芜之地，竟……竟近乎全军覆没！”
黑杉姥姥魂音颤抖，继续道：“血狼、冥冰、骨枭、彩羽……尽数陨落！老身……老身亦仅凭‘替死木傀’侥幸保得性命！”
“那绝芜之地深处，潜藏一支人族遗孽，其首领乃一合体剑修，凶威滔天！此人修为莫测，剑道通玄，手握一座万剑神山，布下惊世剑阵，弹指间便破去我五方联手布下的‘万妖锁灵大阵’！其剑锋过处，妖帝伏诛，百万妖军溃散如沙……”
“此人族剑修，不知从何而来，实力恐怖绝伦，老身……老身亦险些陨落其手，万藤林域毁于一旦！此獠扬言要屠尽我妖族，占据荒界，其麾下人族正在批量制造化神修士，恐已成气候，求妖圣大人亲自出手，镇压此寮，以儆效尤！”
“老身无能，累及同袍，罪该万死！然，为我妖族传承，为北荒安宁，恳请圣尊出手，镇杀此獠！否则……否则我北荒妖域，永无宁日！”
……
黑杉姥姥凄切的声音在赤金主峰前回荡，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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